第二十四章雾锁迷踪
第二日清晨,山谷被更浓的淡金色雾气笼罩。
那雾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气流缓缓蠕动,将远近的嶙峋怪石和冰壁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暗影。
能见度已降至不足三十步,众人都戴着特制的防雾面罩。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馨香愈发清晰,即便隔着药布,依然顽固地钻入鼻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眩晕感。
“不能再等雾气散了。”闻人镜望着眼前翻涌的金雾,对聚集在临时营帐前的众人说道,“从昨日观测看,这雾在午前浓度最高,午后稍散,但入夜后地光出现时可能又有变化。我们必须趁现在还能辨识路径,继续深入。”
司徒峻检查了一遍装备,目光扫过铁林卫士兵:“防雾面罩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内衬药布,注意彼此距离,不可脱队。韩冲,你的人分三组,前探、中卫、断后,保持哨箭联络。”
“是!”
队伍再次出发,比昨日更加谨慎。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孤立,每一步都像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周博士抱着他的罗盘,眉头紧锁:“磁针乱得越来越没规律了……几乎是在胡乱跳动。这地方的地磁,简直像一锅煮沸的粥。”
陆博士则显得有些焦躁,他不断抬头看天,可除了弥漫的金雾,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星空参照,我们连自己的精确位置都难以确定。这雾……真邪门。”
深入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铁林卫忽然发出了警戒信号。
众人聚拢过去,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冰碛石滩上,韩冲蹲下身,用手抹开地面上薄薄的浮土和碎冰。
“大人,将军,你们看这个。”
闻人镜俯身。只见裸露的岩床上,赫然印着数道巨大的、平行的凹槽!每道凹槽宽约尺许,深达数寸,笔直地延伸向雾气深处,间距均匀得惊人。
凹槽内壁光滑如镜,甚至能反射出黯淡的天光,显然是经年累月被某种极其坚硬、沉重且匀速运动的东西反复刮擦所致。
“冰川擦痕?”周博士凑近细看,却又摇头,“不对……冰川移动缓慢而不规则,擦痕应是蜿蜒断续、深浅不一。可这些……太规整了,像是……像是有个巨大无比的耙子,从这地上犁过去。”
“方向也一致。”司徒峻蹲在另一侧,手指顺着凹槽延伸的方向,“全部指向东北。这绝不是自然形成。”
闻人镜心中震动。她想起母亲札记中曾模糊提及,某些大型狄狁遗迹附近,常有“地脉工事”的痕迹。难道这就是?
她示意魏谦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硬纸,迅速拓印下几段擦痕的轮廓和尺寸。
“继续往前,注意类似痕迹。”司徒峻起身,眼神更加凝重。
又行进一刻钟,雾气似乎更浓了,连身前几步同伴的背影都开始模糊。
两名走在队伍侧翼的铁林卫士兵忽然脚步踉跄,抬手扶额。
“怎么了?”韩冲立刻察觉。
“队正……有点晕……眼前好像有金星……”其中一人喘着气说。
韩冲上前扯下两人的防雾面罩,脸色一变。只见他们脸颊和脖颈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网状纹路,像是血管透出的异色,又像是皮肤下渗入了金粉!
“是金雾侵蚀!”闻人镜心头一紧,“立刻撤到后方!用清水冲洗裸露皮肤,服用清心丹!”
这两名士兵是韩冲手下最得力的斥候,一直处在探查的最前沿,暴露时间最长。所幸发现及时,金纹尚浅。他们被同伴搀扶着,迅速退往队伍中后段,由随队的医士处理。
但这个小插曲,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雾,不仅是遮挡视线,是真的能伤人于无形。
“放慢速度,缩短轮换探查的时间。”司徒峻沉声下令,同时看了一眼闻人镜,“你的面罩还撑得住吗?”
闻人镜点头。她用的面罩内衬药布是特制的,掺有几种珍稀药材,效果比普通士兵的好些,但也不是万无一失。她感到轻微的头痛和恶心,只是强行压下。
就在此时,前方探路的士兵再次传来信号——这次不是警戒,而是有所发现。
众人循着哨音,小心绕过一片倒塌的冰碛石堆,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一座半埋于碎冰和泥土中的石砌平台,如同巨兽的背脊般隆起。
平台呈不规则的八角形,边长约两丈,由一种灰白色的、质地异常致密的石材砌成,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历经千年风霜冰雪,竟无多少剥蚀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是星图!
闻人镜快步上前,拂开覆盖在平台边缘的浮雪。
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星辰、星座、甚至还有表示运行轨迹的弧线。其复杂精密程度,远超京城角楼遗址所见。
许多星宿的标注用的是标准的狄狁符号,她甚至认出了几个代表“门枢”、“轨钥”的特殊标记。
而平台的中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内壁同样刻着细密的螺旋纹。
“这大小……”闻人镜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玉环晶体,比划了一下。
“似乎正好。”司徒峻也看出来了。
众人屏息。周博士和陆博士激动地凑到平台边缘,仔细研究那些星图纹路,低声争论着某个星座的定位。
铁林卫则散开在平台周围警戒,韩冲尤其注意那些雾气涌动的方向。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看向司徒峻。司徒峻微微颔首:“试试。我让所有人退到平台边缘,保持距离。”
闻人镜依言上前,司徒峻示意众人退开。
她独自走到平台中央,蹲下身,小心地将那枚玉环晶体放入凹槽。
尺寸严丝合缝。
就在晶体与凹槽底部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鸣颤,以平台为中心扩散开来!众人脚下传来清晰的震动。
玉环晶体骤然亮起!不再是平时温润的紫色幽光,而是一种明亮的、近乎银白的光芒,其中还有丝丝缕缕的金线流转。
光芒顺着平台表面的星图纹路蔓延开去,像是为那些古老的线条注入了生命。
纹路逐一亮起,银光与金光交织,勾勒出一幅立体、动态、缓缓旋转的星空投影,悬浮在平台上方三尺处!
“天啊……”陆博士失声惊叹。
那投影中的星辰并非静止,而是在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慢移动,形成了一条条光带。
大部分影像都残缺模糊,但在投影的东北角,几颗特别明亮的星辰勾勒出了一段清晰的弧线轨迹,轨迹的尽头,指向更北方的虚空,一颗硕大而黯淡的星点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光芒骤熄,玉环晶体恢复原状,平台震动停止。悬浮的星图投影也如泡影般消散。
洼地重归寂静,只有雾气无声流淌。
“记录下了吗?”闻人镜急问。
“记、记下了!”陆博士手忙脚乱地翻着刚才凭记忆和直觉草画的图纸,声音发颤,“那段轨迹……指向的方位角大约是……我回去要用仪器校准……但大致是正北偏东,仰角很低,对应的地面位置……恐怕还在更北边,甚至可能已经深入永冻荒原……”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神奇景象的震撼中时,异变再生!
平台停止震动,但洼地周围的冰壁和冰碛石堆,却开始发出不祥的“咔嚓”声。方才的震动,似乎破坏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不好!是冰崩!”韩冲厉声大喝。
只见左侧一面高达数丈的冰壁,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大块的坚冰和裹挟其中的碎石开始松动、滑落!
“退!快退!”司徒峻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还在平台边试图拓印最后一点纹路的闻人镜,向洼地边缘疾退。
其他人也慌忙后撤。
轰隆隆——!
冰雪混杂着岩石,如同白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半个洼地,溅起的雪沫冰渣如暴雨般劈头盖脸打来。一块桌面大小的冰块翻滚着砸向闻人镜和司徒峻的后背!
闻人镜只觉一股大力从侧方传来,整个人被司徒峻猛地推开,踉跄扑倒在前面的雪堆里。同时耳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闷哼。
她仓惶回头,只见司徒峻半跪在地,左臂衣袖被锋利的冰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皮肉翻卷,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破碎的衣料和下面的冰雪。而他刚才站立的地方,那块巨冰已经砸出了一个深坑。
“将军!”韩冲看见这一幕,大喊一声,赶紧带人冲过来。
“我没事!”司徒峻咬牙站起,右手捂住左臂伤口,鲜血仍从指缝涌出,“清点人数!速撤!”
混乱中,众人互相搀扶,顶着仍在零星坠落的冰渣,狼狈不堪地撤出洼地。
好在除了司徒峻,其他人多是擦碰小伤,两名博士被保护得很好,只是仪器箱笼在慌乱中磕碰了几下。
司徒峻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
韩冲取出随身金疮药和干净布条,闻人镜也顾不上避嫌,上前帮忙。
伤口很深,好在未伤及筋骨。药粉撒上,司徒峻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发白。
“必须立刻回撤包扎,谨防冻伤恶化。”随队军医检查后道。
司徒峻看了一眼雾气弥漫的前路,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队伍,果断下令:“原路返回,撤出鬼哭坳,回大营休整。”
队伍立刻转向。来时路在浓雾中更难辨认,加上冰崩造成的震动可能改变了局部地形,众人走得更加小心。
然而,危险并未结束。
就在他们沿着依稀可辨的来路撤至一处狭窄的冰峡谷道时,异变陡生!
两侧高耸的冰崖上,突然冒出数十个身影!
是朔狼人!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借着浓雾和地形隐匿,就等着考察队撤退至此!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
弓弦震响,数十支利箭从两侧崖顶激射而下!同时,前后谷口也出现了朔狼骑兵,堵住了去路!
“敌袭!结圆阵!”司徒峻厉喝,仿佛左臂的伤痛不存在。
铁林卫不愧是精锐,虽惊不乱,瞬间收缩,盾牌举起,将闻人镜、两位博士及伤员护在中央。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和铠甲上,也有几支穿过缝隙,带起闷响和痛哼。
“他们人比昨天多!而且有备而来!”韩冲格开一支流矢,吼道。
司徒峻迅速判断形势。两侧崖顶有弓箭手压制,前后出口被堵,地形不利,硬冲伤亡必大。
“韩冲,带一半人,护住两位博士和伤员,用烟雾弹遮蔽,从左侧那个冰缝尝试突破,那里窄,骑兵进不来,弓箭仰射也有死角!”司徒峻语速极快,“我带另一半人断后,吸引正面之敌。出了谷道,在老羊坡汇合!”
“将军,你的手……”韩冲急道。
“执行命令!”司徒峻眼神如刀。
韩冲咬牙,不再多言,迅速点人。
烟雾弹投出,刺鼻的白烟混入金雾,视野更加混乱。韩冲带队,护着周博士、陆博士和伤员,冒着零星箭矢,向司徒峻指示的那道狭窄冰缝冲去。
司徒峻则拔刀在手,对剩余的铁林卫喝道:“跟我来!把眼前这群狼崽子打趴下,让他们顾不上追!”
他竟率先向谷口方向朔狼骑兵聚集处反冲过去!身后士兵热血上涌,怒吼跟随。
短兵相接,瞬间白热化。
司徒峻虽然左臂受伤,右手刀势却更加狠厉精准,每一刀都直奔朔狼骑兵战马的关节或骑手要害,绝不恋战,只为制造混乱,牵制敌人。铁林卫士兵结阵紧随,悍勇无比。
然而朔狼人这次是有备而来,人数占优,且战且退,试图将司徒峻这支小队引入更深处围歼。
混乱中,闻人镜在周铮和魏谦的护卫下,也跟着韩冲的队伍向冰缝移动。
她回头望去,只见金雾与烟雾弥漫的谷道中,刀光剑影,人影交错,司徒峻那墨色的披风在混乱中时隐时现,心中焦灼万分。
眼看就要冲入冰缝——
“小心冷箭!”魏谦忽然大吼,猛地将闻人镜向侧方一推!
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箭矢,擦着闻人镜的衣袖飞过,却射中了旁边正抱着仪器箱笼、试图跟上队伍的陆博士!
“呃!”陆博士身体一震,踉跄跪倒。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右胸偏下的位置,鲜血迅速染红衣袍。
“陆博士!”闻人镜和周博士同时惊呼。
两名铁林卫士兵立刻上前,一人举盾格挡可能续来的箭矢,一人迅速查看伤口。
“不是要害!但箭簇入肉很深,不能现在拔!”那士兵快速说道,同时麻利地撕下布条按压止血。
陆博士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却还死死抱着怀里的仪器箱:“图……图纸……在里面……”
“别说话!撑住!”周博士早已老泪纵横,声音发颤,近前帮忙扶住他。
韩冲见状,知道不能再拖延。“走!快进冰缝!”
众人连拖带拽,护着重伤的陆博士,终于冲进了那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冰缝。弓箭果然难以射入,追兵也被暂时阻挡。
冰缝曲折,走了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果然是另一片谷地,远处可见熟悉的“老羊坡”轮廓。
韩冲留下几人接应,带其余人快速建立简易防御,同时为陆博士做进一步紧急处理。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司徒峻才带着断后的士兵且战且退,从另一方向撤到老羊坡。他们人人带伤,血迹斑斑,但总算冲出了包围,伤亡比预想的要轻。
“将军!”韩冲迎上去。
司徒峻扫了一眼队伍,看到被安置在担架上、气息微弱的陆博士,眼神一沉。“立刻回大营!要快!”
回程路上,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伤员的压抑呻吟。来时探索的紧张,变成了撤退的沉重。
回到大营,已是午后。早有军医等候。
陆博士被立刻送入医帐抢救。司徒峻的伤口也需要重新清洗缝合。
闻人镜的手臂在混乱中被冰石划破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浸湿了衣袖。
因为担心陆博士,她坚持先去看看他的情况,此时陆博士的箭已取出,失血过多,伤势严重,幸好暂无性命之忧,不过需长期卧床静养,她这才放心回到自己帐中处理。
刚坐下,帐帘被掀开。
司徒峻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破损染血的战甲,左臂伤口被重新包扎,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你的伤,处理了?”他问。
闻人镜摇头:“正要……”
司徒峻没说什么,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单膝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干净纱布。“伸手。”
闻人镜微怔,但还是将受伤的左臂伸过去。
衣袖卷起,露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半凝。
司徒峻的动作并不特别轻柔,但极为利落。他用烈酒清洗伤口时,闻人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蜷缩。
“忍一下。”司徒峻低声道,手上动作未停。清洗干净,撒上药粉——是比军中标配金疮药气味更清冽的一种——然后用纱布熟练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两人离得很近。
闻人镜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下颌紧绷的线条。
他呼吸平稳,仿佛正在处理的不是皮肉伤口,而是某种寻常军务。但他偶尔抬眼时,目光掠过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会有一瞬间极细微的停顿。
帐内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炭火偶尔噼啪一下,爆出几点火星。
“今天……多谢将军相救。”闻人镜轻声打破沉默。
“分内之事。”司徒峻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站起身,“陆博士那边,军医说能挺过来,但今后恐怕难以再长途跋涉、攀山越岭了。”
闻人镜心中黯然。陆博士年轻有为,满腔热忱,却不聊竟折在此处。
“朔狼人这次的埋伏,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司徒峻语气转冷,“而且时机抓得这么准,像是知道我们何时进入,何时会撤。”
“将军怀疑……营中有内应?”
“未必是内应。朔狼的游骑一直在外围活动,可能从我们一进鬼哭坳就盯上了,只是等到我们探查结束、人困马乏撤退时才动手。他们想要的,恐怕就是阻止我们,或者……抓走知道太多的人。”司徒峻看向闻人镜,“你,还有两位博士,都是目标。”
闻人镜脊背生寒。
“接下来几天,大营会戒严,详查出入。鬼哭坳暂时不能去了,至少等陆博士伤势稳定,等我们搞清楚朔狼的意图和部署。”
司徒峻顿了顿,“不过,今日并非全无收获。那个平台,还有晶体引发的异象……至少证明,你的方向是对的。”
闻人镜点头,想起那短暂却震撼的星轨投影:“那指向北方的轨迹……恐怕才是真正的目标所在。鬼哭坳,或许只是一个‘路标’。”
司徒峻沉默片刻,道:“好好养伤。北疆之事,并非一日之功。我先去处理军务。”
他转身走向帐口,掀帘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停留一瞬,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和风。
闻人镜独自坐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处传来药粉带来的清凉镇痛感,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回忆起冰石砸下时他推开她的力道,混乱中他染血的背影,以及方才他低头处理伤口时,那专注而沉稳的侧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前路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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