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遗民暗影

第二十五章遗民暗影

陆博士终究是没挺过那个漫长的夜晚。

凌晨时分,医帐里传出了周博士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闻人镜当时正和衣躺在自己帐中浅眠,闻声立刻惊醒,抓起外袍穿上就冲了过去。

医帐内,牛油灯的光昏暗地摇曳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陆博士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脸色灰败如纸,胸口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他眼睛半睁着,望向帐顶虚无的一点,嘴唇微微翕动。

周博士跪在床边,紧紧攥着平时不想认作学生的陆博士冰凉的手,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军医查看完后,站在一旁,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闻人镜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蹲在床边,轻声唤道:“陆博士。”

陆博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聚拢在她脸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下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笔……记……我……的……笔记……”他断断续续地说,微微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周博士握住的手,极其吃力地指向放在床边矮几上的一个油布包裹。

闻人镜连忙取过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本被血渍浸染了边角的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观测数据、星图草稿和计算过程。

“在……最后……”陆博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闻人镜迅速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负伤后强撑着记录的。除了数据,还有几行匆匆写下的推论:

“……鬼哭坳所见星轨偏移,非均匀离散,其扭曲形态呈特定几何分布……对比残存狄狁《星经》碎片记载,与‘七星引路’仪式所需星象排列有七分相似……‘引路’非指方向,或为‘唤醒’、‘校准’之前置步骤……若此,则鬼哭坳平台非终点,乃‘仪式’起始点之一……后续轨迹指向极北,或为仪式核心区域……”

七星引路!闻人镜瞳孔微缩,手指都不由地颤抖。

母亲札记和赫连霄笔记中都曾零散提及这个狄狁古老仪式的名词,但语焉不详。

陆博士竟在重伤之下,凭借惊人的毅力和学识,将观测现象与传说联系了起来!

“陆博士,我看到了。”她握紧笔记,看向陆博士,“‘七星引路’……这线索非常重要。”

陆博士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完成的笑容。随即,他的目光移向痛哭失声的周博士,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和不舍,嘴唇又动了动。

周博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我……可以叫您……老师么?”

“嗯嗯,可以的,可以的!”周博士重重地点头,继续认真听他说下去。

陆博士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黯淡,“……老师……对不住……不能……陪您看……北疆的星星了……”

话音未落,那只被周博士紧握的手,力道骤然松懈,垂落下去。

陆博士的眼睛,永远地定格在了帐顶那片虚无的黑暗里。

“正元!正元啊——!”周博士爆发出凄厉的哭嚎,俯身抱住学生尚有余温的身体,肩膀剧烈耸动。

闻人镜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泪水也满溢出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死亡真的发生在眼前,看着一个鲜活而充满热忱的生命就这样消散,那种冲击依旧沉重得令人窒息。

帐内其他医士和闻声赶来的韩冲等人,皆默然垂首。

司徒峻随后赶到。他迅速看了一眼帐内情形,面色沉凝如水,对韩冲低声道:“妥善安排后事。陆博士为国殉职,按阵亡将士例优抚,奏报朝廷请功。”

他又看向几乎崩溃的周博士,缓缓走过去,将手放在老人颤抖的肩上:“周博士,请节哀。陆博士乃真学者,其志其行,天地可鉴。我们……必不会让他白白牺牲。”

周博士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涕泪横流,但那双被悲痛浸泡的眼睛里,却渐渐燃起一团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轻轻放下陆博士的手,为他合上眼帘,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向闻人镜,一字一句,嘶哑却清晰地说:“闻人主事,正元的笔记……你收好。鬼哭坳,七星引路……老夫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这里面的事,弄个明白!正元没看完的星星,老夫我替他看!”

闻人镜迅速抹掉脸上的泪痕,郑重颔首:“我定与博士同心协力。”

众人忙着处理陆博士的后事,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营地。而就在这天下午,另一个消息传来——之前俘获的那名朔狼伤者,伤势也恶化了。

那朔狼人被单独关押在营寨边缘一个看守严密的小帐里,由军医每日诊治。他腿上的刀伤本已开始结痂,但不知为何,从前夜开始持续高烧,伤口红肿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用了好几种药都不见起色。

军医怀疑,可能是武器上淬了不干净的毒,或者是北疆某种特有的邪毒。

闻人镜和司徒峻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去。

小帐里气味难闻。那朔狼人躺在草垫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的毛毯已被汗浸湿。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胡话,用的是部族土语,偶尔夹杂几个生硬的中原词。

军医低声道:“这人烧得太厉害,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司徒峻皱眉,走到近前。那朔狼人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转动,聚焦在司徒峻脸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挣扎着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他好像……想说话?”闻人镜低声道。

司徒峻蹲下身,用平静的语气,缓慢地用中原话问:“你想说什么?”

朔狼人嘴唇剧烈哆嗦,试了几次,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黑……黑沙……尽……头……”

闻人镜心头一跳,上前半步。

朔狼人眼神更加涣散,仿佛在用最后的神智回忆或复述什么:“……有……‘守火人’……知……道……‘路’……”

守火人?路?

闻人镜和司徒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守火人?在哪里?什么路?”司徒峻追问。

但朔狼人已到了极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丝的浓痰,身体痉挛了几下,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黑沙尽头……守火人……知道路……”闻人镜喃喃重复,脑中飞快转动。

黑沙尽头,显然指的是北疆那片不断蔓延的黑沙区域边界,或者更深处。

守火人……这个称呼,带着明显的职责意味。火,常象征文明、知识、传承。守火人,难道是……

她猛然想起母亲札记中的自称——“守门人”。门与火,似乎都是某种守护职责。难道在这北疆之地,还有另一支狄狁遗民,以“守火”为名,传承着不同的秘密?

“立刻召集主要人员,到主帐议事。”司徒峻沉声道。

主帐内,气氛凝重。除了闻人镜、司徒峻、周博士、韩冲,还有两名司徒峻麾下负责情报和与朔狼诸部打交道的参军。

闻人镜首先将陆博士笔记中关于“七星引路”的推断简要说明,周博士做了补充。然后,她提到了朔狼伤者临死前的话。

“黑沙尽头,守火人,知道路……”周博士擦干眼泪后,思路反而异常清晰,“这‘路’,会不会就是陆博士推断的、‘七星引路’仪式指向的‘路’?或者说,是通往那个‘核心区域’的路?”

“很有可能。”闻人镜点头,“‘守火人’这个称呼,让我想起我母亲留下的一些记载。她自称是‘守门人’后裔。门与火,或许是同源而异支,都是狄狁文明为了在灾难后保存火种而设立的守护者。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守火人’,或许就能获得更直接、更完整的线索,甚至……找到安全接近或理解狄狁遗存的方法。”

司徒峻看向那两名参军,沉声问道:“关于‘守火人’,或者朔狼各部最近在搜寻的特别人群,你们可有耳闻?”

其中一名面庞精瘦、眼神灵活的参军拱手道:“回将军,确有相关风声。大约从半年前开始,朔狼几个大部落的巫祝和头人,就在暗中寻找一群人。传言这群人住在极偏僻的冰洞或古老废墟里,很少与外界接触,但懂得使用一种古怪的符号文字,甚至能预测黑沙流动和金雾出现的大致范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朔狼人称他们为‘冰洞里的先知’或‘符号巫师’,说他们掌握着‘让黑沙停下’或者‘在黑沙中找出生路’的秘密。只是这些人行踪飘忽,极难寻找,朔狼人也是屡屡扑空。”

另一名参军补充:“最近两个月,这种搜寻明显加强了。尤其是凕泽异动、金雾扩散后,朔狼几大部族的精锐游骑,频频出现在黑沙边缘和几个相传有古老遗迹的冰谷附近,看样子非常急切。”

闻人镜越听,心中思路越明。

朔狼大巫知道“星门”、“祭品”,其部众在寻找“守火人”……这说明,朔狼高层对狄狁遗存的了解,可能比预想的要深,他们也在争夺某种关键的东西或知识。

而“守火人”掌握的“让黑沙停下”的秘密,很可能就是应对当前地脉异变、甚至未来“大冰蚀”的关键之一!

“我们必须抢在朔狼前面,找到‘守火人’!”周博士激动道,“他们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司徒峻沉吟片刻:“寻人不同于探查固定遗迹。北疆广袤,黑沙区域更是险恶,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线索。”

他看向闻人镜,“你母亲留下的羊皮图,还有那朔狼伤者提到的‘黑沙尽头’,能否结合起来推断?”

闻人镜立刻道:“我这就去仔细研究!”

她回到自己帐中,将羊皮图在案上铺开。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古老的线条和符号显得愈发神秘。她用手指沿着图中标记的“鬼哭坳”符号向北方移动。

图上的路径蜿蜒,经过几个她尚未辨识出的标记,最终指向一片用密集波浪线表示的、可能是黑沙或特殊地貌的区域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火焰状的符号!

之前她并未特别留意这个火焰符号,以为只是普通的地图标记。如今看来,这极有可能就是“守火人”的聚居地或活动区域的标示!

“黑沙尽头……”她对照着军中粗略的黑沙分布图。

羊皮图上火焰符号的位置,大致对应着目前黑沙侵蚀区西北方向、龙脊山脉另一侧支脉的末端,那里已是永冻荒原的边缘,环境极端恶劣。

“如果‘守火人’真的在那里,他们是如何生存的?又为什么要守在黑沙尽头?”闻人镜陷入沉思。

或许,那里是地脉的一个特殊节点?或者是监视黑沙变化的最佳位置?又或者……那里有通往更深层秘密的入口?

深夜,司徒峻再次来到闻人镜帐中。他带来了更详细的黑沙区域地图和近期朔狼各部活动的汇总情报。

两人对着地图和羊皮图,仔细比对分析。

“如果羊皮图没错,目标区域在这里。”司徒峻用炭笔在粗糙的牛皮地图上圈出一个范围,“距离我们目前的位置,直线距离超过两百五十里,实际跋涉距离可能超过四百里。途中要穿越至少六十里的黑沙活跃区,以及大片冰川和乱石滩。最重要的是,”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片区域,“这里已经是传统意义上的‘无人区’,我军极少涉足,对地形、气候、潜在危险了解很少。朔狼人也只是在外围活动,不敢轻易深入。”

“但‘守火人’如果真在那里,他们必然有生存之道,也可能知道相对安全的路径。”闻人镜道,“关键是,我们如何找到他们,并且取得他们的信任。”

她想起母亲札记中提到的“守门人”联络方式和身份查验手段,或许可以借鉴。

司徒峻看着她:“你决定调整目标,先寻找‘守火人’?”

闻人镜坚定点头:“陆博士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朔狼人迫切寻找的目标,都指向他们。这绝非巧合。找到他们,我们或许能绕过许多盲目探索的危险和弯路,直接触及核心。而且,”

她顿了顿,“我不希望那些可能保存着文明火种的人,先落在朔狼巫祝手里。谁知道那些人会利用这些知识做什么?”

司徒峻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收益,最终道:“好。我支持你。但此行比鬼哭坳更加凶险,需做万全准备。我们需要更好的向导,更适应极寒和复杂地形的装备,更充足的补给,以及……应对可能遭遇朔狼大队人马的预案。”

“将军的意思是?”闻人镜抬头看向他问道。

“给我三天时间。”司徒峻目光锐利,“我动用一些隐秘的渠道,看能否查到关于‘守火人’更具体的传言或踪迹。同时,让韩冲挑选最擅长雪原山地行动的铁林卫,进行强化准备。周博士那边,也需要整理所有可能用上的观测和联络手段。”

“好。”闻人镜心中稍定。有司徒峻统筹安排,成功的希望便大了一分。

接下来的三天,营地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

周博士化悲痛为力量,几乎不眠不休地整理资料,调试改进了几件轻便可靠的观测仪器,还根据陆博士的笔记,推算了几种可能用于在特定天象下远距离传递信号或确定方位的方法。

韩冲则带人反复检查装备,加制防沙面罩和特制雪鞋,训练士兵在模拟黑沙环境下的队形和应急措施。

司徒峻果然有些门路。

第三日傍晚,他带来一个模糊但令人振奋的消息:他军中一个常年与偏远小型部落交易的暗桩传回话,说大约两年前,曾在黑沙西北边缘地带,从一个快要冻死的老年牧羊人那里,听说过“火焰之民”的传说。

老人说那些人住在“被遗忘的冰谷”,守护着“燃烧的石头”,会在“星星排成勺子形状的夜晚”出现在沙海边缘的某处古老石阵进行“祭祀”。但那老人次年就死了,线索也就断了。

“星星排成勺子形状”很可能指的是北斗七星。“燃烧的石头”则引人遐想。

“时间、地点、天象,都有了一点眉目。”闻人镜精神一振,“虽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我们可以先尝试定位那个‘古老石阵’。”

“我已经让善于绘图的文书,根据零星描述和地图,草拟了几个可能区域的示意图。”司徒峻摊开几张新画的草图,“我们可以在下一次北斗七星显耀的夜晚之前,抵达这片区域外围,然后寻找石阵踪迹。”

计划初定。

第四日清晨,一支更加精干、准备也更加充分的队伍,悄然离开了镇北军大营。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已知的险地鬼哭坳,而是茫茫冰原、黑沙与传说交织的未知之境,寻找那可能持有文明最后火种的——“守火人”。

风卷起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支队伍送行,又仿佛在预示前路的莫测风云。

闻人镜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营寨辕门,握紧了怀中冰冷的玉环晶体和温热的羊皮图。

陆博士,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找到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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