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鹰喙台前
回到镇北军大营,已是暮冬时节。
营寨辕门上的霜雪尚未化尽,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一丝属于春天的、湿润而凛冽的气息。
冰渊下的三天三夜,给这支队伍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五名铁林卫士兵永远留在了那片冰雪之中,而活下来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境,都与离开时大不相同。
司徒峻的腿伤经军医诊治,确认是胫骨骨裂并伴有严重冻伤和擦伤,虽未伤及根本,但需要严格静养至少一月,短期内绝不可能再长途跋涉或剧烈运动。他被强制留在主帐养伤,每日由亲兵和内侍照料,汤药不断。
闻人镜除了一些冻伤和擦碰,身体无大碍,但精神上的冲击与冰渊下的发现,让她沉默了许多。她将自己关在帐中数日,除了必要的休养和整理从绝壁星图临摹的资料,便是反复回想冰层深处那段关于“星眠者”的铭文。
血脉为引,心镜为门……这几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心头。
然而,时间不等人。从绝壁星图推算出的“时间周期”日益临近。闻人镜知道,作为使团主事,她必须振作,主导接下来的准备工作。
她与伤势稍缓便不肯安分的司徒峻商议,决定将大本营继续留在镇北军大营,但需在天擎峰下建立一处前沿营地,作为最终前往“鹰喙台”的跳板和物资中转站。
同时,派遣可靠信使,将绝壁星图的发现、“鹰喙台”周期时间的精确推算,以及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大冰蚀”周期的信息,以最高密级呈报朝廷,并请求必要的支援——无论是物资、人员,还是……应对可能更大规模朔狼异动的授权。
司徒峻虽然被困榻上,但头脑依旧清晰。他迅速调整了边防部署,抽调了一支更为精锐、完全由他嫡系组成的“龙骧营”,由副将赵贲率领,专职负责前沿营地的建立、护卫以及后续的“鹰喙台”行动。
赵贲年近四旬,是跟随司徒家两代的老兵,沉默寡言,但行事沉稳可靠,对北疆极端地形和气候的适应力极强。
与此同时,闻人镜通过苍伯留下的联络方式,再次与“薪火”遗民取得了联系。
乌仁婆婆没有再来,但派来了两名更年轻的族人,带来了几片新近从某个废弃观测点找到的、刻在骨片和石板上的记载碎片。经过艰难拼凑和解读,这些碎片补充了关于“星门之窗”开启时可能出现的天象地兆:
“……地脉共振,其鸣如雷,自深渊起,撼动山峦筋骨……”
“……天幕洞开,极光垂落,色如流火,铺陈百里……”
“……北辰不移,然其侧辅星(可能指某一特定导航星)陡亮,投光如柱,直指‘门枢’之位……”
地动山鸣、极光如幕、星辰光柱!这些描述让闻人镜和周博士既感震撼,又觉压力倍增。
如此明显的天地异象,不可能不被察觉。届时,不仅他们,恐怕朔狼人,甚至更远的势力,都会注意到龙脊山脉深处的异常。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担忧,就在前沿营地开始筹建的同时,北疆的局势风云突变。
先是可靠军情显示,朔狼老狼王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因成谜。紧接着,王庭内爆发了血腥的继承权厮杀。
三王子与七王子的争斗迅速白热化,各自的支持者在大帐前拔刀相向,死伤惨重。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内乱将持续很久、朔狼将陷入分裂时,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横空出世。
一支以中小部落联盟为基础,自称“苍狼部”的新势力,在短短月余时间内,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铁腕手段,迅速扫平了王庭周边数个观望或支持三、七王子的部落。
其首领神秘莫测,被称为“苍狼之主”,极少公开露面,但麾下战士剽悍敢战,战术灵活诡谲,更兼似乎掌握着某种能快速提振士气或威慑敌人的“秘法”(传言纷纭,有说能引动风雪,有说能让战马惊厥,有说其目视可令人心胆俱寒)。
三王子在一次关键战役中兵败身死,七王子见势不妙,带着残部远遁西方,试图联络西域火罗国。
转眼之间,混乱的朔狼诸部竟有超过七成,或被迫臣服,或主动归附于这位“苍狼之主”旗下,一个全新的、高度集权且侵略性似乎更强的朔狼政权,雏形已现。
消息传回大营,主帐内的炭火似乎都冷了几分。
“来者不善。”司徒峻半靠在榻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皮,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这个‘苍狼之主’,选在此时崛起,整合朔狼,绝非偶然。老狼王病重时不见动静,偏偏在‘星门之窗’时限将近、北疆异象频发之时出手……要么,他早就暗中筹划,等待时机;要么,他也被‘星门’或狄狁遗宝吸引,想借整合之力,插手其中。”
闻人镜坐在一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无论是哪种,对我们都是巨大威胁。一个统一而强大的朔狼,远比分裂内耗的朔狼更难对付。而且,此人手段神秘,恐非寻常草原枭雄。”
她想起赫连霄笔记中那些关于朔狼王族血脉与狄狁秘术关联的猜测,心头莫名蒙上一层阴影,却未曾宣之于口。
“前沿营地必须加快进度,同时加强戒备。”司徒峻对侍立一旁的赵贲道,“龙骧营多带劲弩和防御器械。营地选址要隐蔽,但也要利于防守,水源和瞭望点必须万无一失。另外,派出双倍斥候,扩大警戒范围,尤其是通往朔狼新控制区的方向。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末将领命!”赵贲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一月后,当初春的第一抹绿色尚未染上龙脊山脉的冻土时,由赵贲率领的龙骧营前锋,已在巍峨耸立的天擎峰东南麓,一处背靠巨大冰碛垄、侧倚陡峭岩壁、前临开阔冰蚀谷地的位置,建起了“鹰喙台”行动的前沿营地。
营寨规模不大,但结构紧凑坚固。原木栅墙深深打入冻土,内侧垒砌雪块加固,四角建有高出栅墙的简易瞭望木台。帐篷皆用双层厚毡,内衬皮毛,以抵御依旧酷烈的山间寒风。
水源引自不远处一条融雪溪流,在营内设有储水冰窖和过滤装置。一切井然有序,透着浓厚的军营气息。
闻人镜与周博士等人随后抵达。司徒峻的腿伤未愈,无法亲至,但他将指挥权全权委托给了赵贲,并通过加密信道与营地保持每日联络。
营地的生活紧张而规律。
白天,龙骧营士兵在赵贲指挥下进行适应性的高寒山地训练,熟悉周围每一处地形,演练各种防御和应急方案。
闻人镜和周博士则带领助手,利用地脉仪持续监测那个移动共鸣点的位置(它确实在向着“鹰喙台”方向稳步靠近),并夜以继日地根据新获得的“薪火”碎片和星图资料,反复核算周期开始的精确星象条件,确保万无一失。
扎布和苏合作为向导,带着几名士兵,多次尝试靠近“鹰喙台”实地勘察。
“鹰喙台”位于天擎峰东侧一道突兀伸出、形似鹰嘴的悬崖尽头,三面凌空,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只有一条宽不盈尺、覆满冰雪的险峻小径可以通达。地形之险,远超预期。他们带回了详细的地形图和风险评估。
平静而充实的日子持续了不到十天。
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营地外围第一道暗哨,传来了轻微的、代表有不明物体接近的鸟鸣示警信号。
负责夜间值守的韩冲(他被司徒峻特意派来加强营地护卫)立刻警觉,示意瞭望台和暗处的弩手做好准备,自己则带着两名最机警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潜出栅墙,向着信号来源方向摸去。
营地的灯火在身后成为模糊的光晕,前方是无边的黑暗与呼啸的山风。韩冲伏在一处雪堆后,凝神倾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被夜色吞噬的乱石和冰柱。
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异常清晰。对方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或许被风吹散),没有惊动任何一处预设的报警陷阱,甚至……连呼吸和体温都仿佛与这寒夜融为一体。
韩冲耐心等待。半个时辰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消失。
他带人仔细搜查了附近区域,除了几处似乎被无意碰落的碎冰,一无所获。
“不是野兽。”回到营地,韩冲向闻人镜和赵贲汇报,眉头紧锁,“野兽避人,更不会如此有目的性地窥探营地布局和岗哨。对方身手极高,对环境极其熟悉,而且……似乎只想看,不想动手。”
“朔狼的探子?”赵贲沉吟。
“不像寻常朔狼游骑。”韩冲摇头,“动作太干净,太……‘冷’。倒像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像影子,或者……训练有素的杀手,但不是来杀人的杀手。”
闻人镜心头一凛。她想起之前遭遇朔狼埋伏时,那些身手诡谲、目标明确的黑衣死士。
“加强夜间巡逻密度,暗哨位置每日更换。”赵贲下令,“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但不要过度紧张,以免自乱阵脚。对方既然只是窥探,说明暂时还不想或不能与我们正面冲突。”
然而,接下来的几夜,这种神秘的窥视如鬼魅般不时出现。
有时在营地东侧,有时在西面,甚至有一次,瞭望台上的士兵恍惚觉得,远处最高的冰峰之巅,似乎有个黑影静静伫立了片刻,随即被翻涌的云雾吞没。
营地气氛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凝重。未知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对手更令人不安。
闻人镜站在自己帐前,望着远处黑暗中巨龙般蜿蜒的龙脊山脉轮廓。距离推算的窗口期,还有不到二十日。
那个移动的共鸣点,根据地脉仪显示,已经非常接近“鹰喙台”所在的区域。
朔狼新主“苍狼之主”的势力范围,也在不断向龙脊山脉延伸。斥候回报,发现有小股打着陌生狼首星辰旗帜的骑兵,在距离营地百里外的几个山口出没。
而暗处,那双或那些双冰冷的眼睛,仍在不知疲倦地窥伺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手中,玉环晶体传来恒定的微温。
鹰喙台,星门之窗,就在前方。而通往那里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迷雾。她,以及整个营地,都已站在了风暴即将降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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