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苍狼现踪
距离推算的“星门之窗”开启时刻,仅剩最后一日。
天擎峰下的前沿营地,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变得滞重而压抑。
从黎明开始,地脉仪便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球体内代表“鹰喙台”区域的光斑亮度不断攀升,并开始不规律地脉动,如同一个即将苏醒的巨兽心脏。
营地周围的淡金色雾气不再飘忽弥漫,而是如同受到无形吸引般,一丝一缕地向着天擎峰东侧“鹰喙台”的方向缓缓流去,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金色涡流。
到了午后,更明显的异象出现。明明晴朗的白天,北方的天幕却开始浮现出稀薄的、游丝般的七彩光带,起初只是若有若无,随着日头西斜,光带逐渐增多、变亮、舒展,如同天神以苍穹为卷,泼洒下绚烂却冰冷的颜料。
极光!在并非深夜的时刻出现如此清晰的极光,这是前所未见的奇景,也让营地中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心头沉甸甸的。
“地脉能量正在急剧攀升,向‘鹰喙台’汇聚。”闻人镜盯着地脉仪上那刺目得几乎要溢出球体的光斑,声音干涩,“‘薪火’记载的地动山鸣还没出现,但能量活跃度已经远超预期。周期……可能会提前,或者,开启时的动静会远超预估。”
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帐篷里,气氛凝重。
司徒峻的腿伤未愈,但已能勉强拄着特制拐杖站立。他身披全甲,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内众人:副将赵贲、韩冲、周博士、闻人镜,以及“薪火”向导扎布和苏合。
“计划不变。”司徒峻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子夜前一个时辰,队伍准时出发,前往鹰喙台。赵贲。”
“末将在!”
“你率龙骧营主力,在鹰喙台下三里处的‘乱石坳’设伏布防。那里是通往平台的唯一咽喉要道,也是最佳的阻击阵地。若我们登台后,有大规模敌人来袭,不惜一切代价,阻敌于坳口之外,为台上争取时间。若……若台上出现不可控异变,接到我的信号,立刻带人撤退,不得有误!”
“将军!”赵贲急道,“您腿伤未愈,怎能亲临险地?让末将替您……”
“不必多言。”司徒峻打断他,“此行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坐镇。韩冲!”
“卑职在!”韩冲踏前一步。
“你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铁林卫,随我与闻人主事登台。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保护闻人主事、周博士及关键器物安全,确保仪式进行。记住,你们的敌人可能不仅是朔狼,还有这天地异象本身。”
“卑职领命!誓死护卫!”
“周博士,闻人主事,”司徒峻看向两位核心,“所有器物、密码序列、应急方案,都准备好了吗?”
周博士用力点头,抱紧了怀中一个特制的、内衬软垫的皮箱,里面是地脉仪、绝壁星图的精摹副本以及他多日演算的所有数据。
闻人镜则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和背后固定的几个革囊,里面是玉环晶体、解读出的核心密码序列(刻在特制金属片上),以及一些应急的药剂和母亲札记的紧要摘抄。
“一切就绪。”闻人镜的声音平静,唯有紧握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好。”司徒峻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众人,“诸位,前路凶吉未卜,或许是我们一生所遇最大艰险。但此行所求,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解天地之谜,寻文明存续之机。愿天佑我等,不负此行!”
“愿天佑我等!”帐内众人齐声低喝,肃杀之气与悲壮之意交织。
子夜前一个时辰,夜色如墨,唯有北方天际那愈发绚烂、几乎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梦境的极光,提供着诡异的光源。
队伍悄然出发。赵贲带领大部队先行前往乱石坳设伏。司徒峻、闻人镜、周博士、韩冲及二十名铁林卫精锐,则沿着扎布和苏合探明的那条险峻小径,向鹰喙台进发。
小径果然险恶。宽处不足二尺,窄处仅容半足,一侧是陡峭覆冰的岩壁,另一侧便是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寒风在峡谷中尖啸,卷动着越来越浓的金色雾气,能见度极低。
众人以绳索相连,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司徒峻腿脚不便,行走尤为艰难,但他拒绝搀扶,只以拐杖和冰镐辅助,步伐缓慢却异常稳定。
一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鹰喙台。
这是一处突出于悬崖之外的巨大天然平台,约有十丈见方,地面是异常平整的灰白色岩石,仿佛被巨斧劈凿而成。
平台边缘便是虚空,下方云海在极光映照下泛着迷幻的色彩。
平台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极其规整的环形凹刻,凹槽内壁光滑,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与星图符号,与鬼哭坳所见平台极为相似,但规模更大,纹路也更复杂。
此刻的鹰喙台,如同风暴中心般平静得可怕。金色雾气在这里凝聚不散,形成一团缓缓旋转的淡金色云涡,悬浮在平台上方数丈处。
极光如巨大的彩色幕布,从头顶的天穹一直垂落到远方的地平线,光芒流转,将平台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有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却直透骨髓的震颤,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就是这里了。”闻人镜低语,目光落在中央凹刻上。那大小,与她怀中的玉环晶体完美契合。
“韩冲,布防!警戒四周!”司徒峻立刻下令。
二十名铁林卫迅速散开,在平台边缘依托岩石建立环形防线,弩箭上弦,刀出半鞘,警惕地注视着平台下方雾气弥漫的黑暗和四周的岩壁。扎布和苏合也手持骨矛和短刀,守在通往小径的入口处。
周博士小心地打开皮箱,取出地脉仪。仪器刚被置于平台地面,球体内的光芒便暴涨,那些晶体疯狂闪烁,内部的脉络图影剧烈扭曲,显示此地的地脉能量已处于爆发的临界点!
“能量峰值……还在攀升!预计……就在子夜前后!”周博士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
闻人镜走到平台中央,解下装有玉环晶体的革囊。她单膝跪在环形凹刻旁,手指拂过冰冷的刻痕,深吸一口气,准备取出晶体。
就在此时——
“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平台下方、雾气笼罩的深渊中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密集如骤雨般的马蹄声和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迅速逼来!
“敌袭!”韩冲厉声大吼,“备战!”
平台边缘的铁林卫士兵瞬间绷紧,弩箭对准下方。只见下方翻涌的金雾如同被利刃劈开,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沿着陡峭的、本应无法通行绝壁,以惊人的敏捷和速度攀援而上!
是朔狼人!而且不是小股游骑,是成建制的、装备精良、眼神狂热的精锐!
他们身着混合了皮甲与金属片的戎装,脸上涂抹着靛青与赭红的战纹,手中弯刀和短矛在极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芒。
数量之多,远超预估,转眼间便将整个鹰喙台围得水泄不通,至少有上百之众!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朔狼战士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整齐地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在数名气息格外剽悍、戴着青铜狼首面甲的卫士簇拥下,缓步走上平台。
来人身材挺拔高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威严、野性与冰冷寒意的强大气场。
他身披一领华贵罕见的纯黑貂皮大氅,内衬暗金色软甲,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铸造工艺极其精湛的青铜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夜、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腰间悬挂的,并非寻常朔狼弯刀,而是一柄样式古朴、带有明显狄狁风格的直刃长刀。
“苍狼之主!”韩冲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铁林卫的弩箭齐齐对准了这个身影,但无人敢轻易扣动扳机。对方人数占优,且气势惊人。
司徒峻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防线最前方,与那“苍狼之主”遥遥相对。他身姿挺拔如松,尽管腿伤在身,但那股历经沙场、统领千军的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朔狼新主?”司徒峻的声音冷硬如铁,在极光与雾气中清晰地传开,“此地乃大梁疆域,尔等擅闯,意欲何为?”
“苍狼之主”的目光越过司徒峻,似乎对这位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并无多大兴趣。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平台中央、半跪于地的闻人镜身上。
那目光,穿透了狰狞的青铜面具,穿透了弥漫的金雾,也穿透了闻人镜强自镇定的外表,直抵她内心最深处。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审视,有居高临下的漠然,有属于征服者的锐利野心,但……在最深处,闻人镜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波动?一丝属于记忆深处某个人的、玩味中带着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苍狼之主”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是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骨节分明的手。他用一种经过特殊掩饰、略显低沉沙哑,却仍隐隐残留着一丝让闻人镜头皮发麻的熟悉音色的声音,以朔狼语夹杂着生硬却清晰的中原官话说道:
“此地,非尔等该来。‘门’后之物,非尔等能御。”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闻人镜身上,仿佛这句话,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司徒峻眉头紧锁,厉声质问:“藏头露尾之辈,也配妄言天机?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苍狼之主”对司徒峻的质问置若罔闻。他微微抬头,看向北方天际。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夜空中,北斗七星勺柄末端的那颗“瑶光”星,忽然毫无征兆地骤亮了一下,亮度远超周围群星,投下一道极其凝聚、近乎实质的苍白星光,如同天剑般,遥遥指向鹰喙台的方向!
也就在这一刹那,“苍狼之主”用仅有靠近平台中央的闻人镜才能勉强听清的、极低的音量,以纯正的狄狁古语,吐出几个字:
“时序将至……镜,小心选择。”
镜!
他叫她“镜”!不是“闻人主事”,不是任何官称,而是那个只有极亲近或特定之人才会使用的、她名字中的单字!
闻人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随即疯狂奔涌。那个眼神,那残留的音色,这句狄狁古语的警告,还有那个熟悉的称呼……
赫连霄?!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名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撞着她的理智。
但,怎么可能?他不是在京城养伤吗?就算逃脱,又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内,成为统一大半朔狼、神秘莫测的“苍狼之主”?!
就在闻人镜心神剧震、司徒峻厉声喝问、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几乎要炸开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隆隆——!!!
脚下平台,不,是整个天擎峰,猛地剧烈一震!不是摇晃,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发出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地面岩石崩裂,碎石乱跳。平台中央那个环形凹刻,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炽烈无比的白金色光芒,直冲霄汉!
与此同时,周博士身边的地脉仪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球体疯狂旋转,内部光影乱成一团,几乎要炸裂开来!头顶上空,那道从“瑶光”星投下的苍白光柱,与凹刻中冲起的白金光柱,以及弥漫平台的金雾,还有天幕上绚烂流转的极光,数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能量,在某种玄奥规则的牵引下,于鹰喙台上空轰然交汇、碰撞、扭曲!
一道直径超过三丈、混杂着白金、苍白、淡金与七彩极光色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扭曲光柱,如同连接天地的狂暴桥梁,自交汇点猛然灌下,不偏不倚,正中平台中央的环形凹刻!
“星门之窗”——提前开启了!而且声势远超想象!
狂暴的能量乱流以光柱为中心,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飞沙走石已不足以形容,那是混合了实质化的能量碎片、破碎的岩石冰晶、扭曲的光影和尖啸的罡风的可怖洪流!
“护住主事!!”司徒峻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
韩冲和铁林卫拼命扑向闻人镜和周博士,用身体和盾牌构筑人墙。但狂暴的能量冲击依旧将他们掀得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崩溃。
闻人镜被一股大力扑倒,额头撞在冰冷的岩石上,眼冒金星。混乱中,她挣扎着抬头,目光穿过肆虐的能量风暴和弥漫的烟尘,拼命望向“苍狼之主”所在的方向。
只见那道挺拔的身影在乱流中竟异常矫健,他仿佛能预知能量涌动的轨迹,几个干净利落的闪避和腾挪,便巧妙地避开了最致命的冲击。他带来的那些朔狼精锐也训练有素,虽有些慌乱,但并未溃散,迅速结阵抵挡。
就在闻人镜望过去的那一刻,“苍狼之主”也恰好转过头,目光穿透混乱,再次与她的视线交汇。
这一次,面具下的眼神,清晰无比地传递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警告、决绝、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亦或是别的什么?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她一眼。
旋即,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用朔狼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
那些朔狼精锐如同得到赦令,迅速脱离与能量乱流的接触,护着他,如同退潮般向着来时的悬崖边缘撤去。他们的动作迅捷有序,转眼间便消失在翻涌的金雾和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疑不定的考察队众人。
能量乱流持续了约十数息,才渐渐平息。但平台中央那道扭曲的光柱并未消失,反而稳定下来,光芒内敛,却散发着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空间波动。
一个直径丈许的、不断微微扭曲的、如同水波般的光门,在环形凹刻上方缓缓旋转成型。门内光影流动,深邃无比,看不真切。
“星门……”周博士瘫坐在地,眼镜歪斜,失神地望着那光门。
司徒峻在韩冲的搀扶下站起身,他的铠甲上多了几道划痕,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先是迅速扫视己方人员——虽有受伤,但好在无人死亡或失踪,闻人镜和周博士都被护住了。然后,他的目光死死盯向朔狼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结。
“此人……绝不简单。”司徒峻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疑虑,“他带来的都是百战精锐,进退有度。他本人……身手极高,更怪的是,他好像……”他顿了顿,看向被韩冲扶起、仍有些失魂落魄的闻人镜,“……他好像认识你?最后那句话,是对你说的?”
闻人镜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以及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她不能确定,更不能在此刻、在此地,将那个惊人的猜测宣之于口。那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我……我不知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或许……他只是认出了我的身份,或者……狄狁的某些记载中,提到了‘守门人’血脉?”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但司徒峻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眼下,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投向了平台中央,那缓缓旋转的、通往未知的“星门之窗”。
光芒流转,深邃莫测。门后的世界,是终极的答案,还是更大的危机?而那个神秘的“苍狼之主”,他的出现、警告与退走,又意味着什么?他与这扇“门”,究竟有何关联?
疑问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闻人镜握紧了怀中微微发烫的玉环晶体,望向那道光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门后是什么,无论“他”是谁、有何目的,追寻至此,已无退路。
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