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刚好排了一出戏,咱们一起瞧瞧。”
他不该是这样的,不是那种满心花前月下,又懂诗情画意的人。他感兴趣的事情很简单,甚至单调,除了海域霸业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喜好了。
她诧异,真是越发看不懂他了。
君心难测,唯有顺从。她屈膝道了声:“是。”旋即便有一群内侍、宫女鱼贯而入,一个个或是搭建戏棚,或是紧绷幕布……一动一静间,那动的是不亦乐乎;那静的是戛然而止。一半冷一半热的,夹得她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了。微一滞,轻声问道:“大王,这出戏可是有名字吗?”他答:“青玉案。”
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
一听便是红尘痴儿为情所困,尽是柔肠辗转、不得善终的故事。为何这世间才子佳人,大多难有圆满下场?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大抵便是如此道理。
若得长久,当是谦若水流,方能永为滋液。
不过,她什么福气都没有了。感慨什么?
既已许国,何以许君?
她早已没了自己。
“和静。”他向她伸出手来。
她也伸过手去,不敢违拗一点,哪怕是假,也要尽量做的像真。
“大王,妾在呢!”与之十指相扣,她看着戏棚下闪亮的明珠,那昏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怎不教人喟然长叹?戏台上的皮影人儿还有个扯线的,他们一对怨偶又是谁在操控?
来不及细想,但听得、看得,好戏登场。
“湖畔的杨柳扭动着腰肢,好似一群美丽的姑娘,正自翘首以盼他们的夫郎。可我心上的人儿,你究竟身在何方?”声音低沉浑厚,和静公主定睛一瞧,原是位威风的将军粉墨登场。再来的是一位稚嫩兵丁,“将军,何必执着于一株芳草?殊不知在遥远的南方,遍地繁花似锦,有数不清的娇花为您绽放。”将军很是惆怅,他的真心不被理解,独自悲伤的吟唱:“可我甘愿为那一株芳草,放弃满园锦绣。快,牵来我的骏马,取来我的宝刀,让我如疾风一般飞驰,去寻我心爱的姑娘。”
马蹄踏碎残阳,将军披风卷着塞外风沙,终是在破败的村庄找到了那抹素白的影——姑娘,正蹲在断墙下,为残兵清洗伤口、为败将捧来汤药,她鬓角沾着草屑,指尖染着血污,却在抬头时撞进了他滚烫的目光。
“美丽善良的姑娘,随我回去军营,从此乱世与你无关,让我用宽厚的臂膀,为你保驾护航。”她听进了戏里,得见二人团聚,渗透出浸入骨髓的欢喜,“这位将军,你身披亮银盔甲,手执青龙大刀,不思报效家国,为何在此行为孟浪?”将军的炙热如同一团火,隔着幕布也渲染到了她,可那是正自灼烧的,“是为了我心爱的姑娘。你可知我为她翻山越岭,游走四方?”娇娘恍然大悟,然她心系家国,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说:“呀!你这个为儿女情长弃家国于不顾的将军,可曾记得你驰骋的杀场?”将军凛然,铁血、柔情兼具;家国、美人不负,“烽烟未歇,我何曾敢忘?可我为你魂牵梦萦,辗转衷肠。美丽姑娘,你夺了我的魂,抢了我的魄,护我残躯不致陨落。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以余生为依靠,做你可倚重的夫郎?”生逢乱世,得一心人,何其有幸?她亦为娇娘庆幸。原以为是一场美丽邂逅,殊不知却是一场错误。“我捧着一颗慈悲心,原是为缝补这乱世疮痍,不曾想在此遇见昔日病者。威风将军,我已然有心仪之人,再无福消受你的情意,请你将心意转向他方。”情深缘浅,将军几近疯魔,身躯颤抖,似是为真心泣血,“我心爱的姑娘,究竟是谁夺走了你的心?可知我为你情根深种,百折千回。”娇娘知书达理,仪态万方,屈膝盈盈一拜,缓缓道出心中人:“是我家中教书匠,他虽无将军银甲大刀,却有执笔写春秋的温良。他以笔墨为刃,在蒙童心中播撒太平种子……”
锣声一响,戛然而止。将军、娇娘谢了幕,和静公主愕然,扭头问道:“大王,这就结束了吗?怎么不演了?”他似是漫不经心,淡淡问道:“那你希望是怎样的结局?悲还是喜?”
“当然是‘喜’了。”声音轻软甜美,带着几分天真,格外动人,“如此善良的姑娘,难道不该有个好结局?若是换作妾来填词,便成全她的姻缘,让她嫁与心爱之人。”
“这便是喜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似是不屑,“生逢乱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如何护得住她?好好一位姑娘,嫁了这样的男子,只怕连性命都难以周全,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他嘲弄地一哂,沉声唤:“宸妃。”
抬出了官称,她哪里还敢辩驳,只得垂首听训:“弱肉强食,能者为尊,本就是这世间的道理。”
他抬手击碎一颗夜明珠,掷出窗外。一瞬强光,照出深海之下血淋淋的真相—那片看不见的墨色深海,本就是修罗场,所有海兽奉行的,唯有厮杀、争斗、抢夺、分食……
光斑一点点淡去,她再看不见。
幸好,她看不见。
“所以,嫁予将军不好吗?”他缓缓靠近,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似是最爱这般将她圈在眼前审视。
“妾无甚见识,大王勿怪。”她慌忙避开话锋。
他并不满意,却也不恼,他要的本就是这份驯服的温顺:“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是真的怕了。身子微颤,脚下虚浮,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生生撕裂。
这般如孤魂野鬼般的茫然,难以言说。脚下无根,心便浮着,如踏在棉絮之上。这宫殿再华贵,也不过是一座冰冷凄凉的囚笼。若真能做只笼中雀也罢,纵然有竹栏羁绊,尚可晒着太阳梳理羽毛。可这深海危机四伏,宫墙内卧着一条可怖银龙,宫墙外游着嗜血海兽,内忧外患,黑暗早已吞尽了所有光亮。
“怕什么?”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我又不像那教书匠那般无用。”
他顺势将她搂入怀中,薄唇不时轻蹭她的额角。
软玉温香在怀,她竟壮起几分胆子,小声问:“大王,如果妾惹你生气了,你会不会把妾丢到宫墙外喂海妖?”
他猛地扣住她的臂膀,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放心,我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话锋微沉,带上刺骨寒意,“只是——本王容不得背叛。”
她抬眼望他,声音细若蚊蚋:“背叛大王的人,会被杀死吗?”
他冷笑一声,吐出二字,阴鸷得如同来自九幽:“杀了?”
那声音激得她浑身寒毛倒竖。
她瞬间明白,死亡,对他而言,已是最轻的惩罚。
“那未免太便宜了。本王有无数种法子,让背叛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唬得她魂都要飞了,可怜兮兮地哀求:“别说了,别说了……”
“好,不说。”他终究是依了她。
他是万龙臣服的东海龙君。
翻云覆雨,执掌四海。
龙颜,从不容冒犯。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要顺从,要安分。
可她又厌恶这般顺从的自己。
忘不了故国,忘不了初心,更放不下曾经的自己。
那一刻,她在心底暗暗立誓:一定要离开这条龙,做回真正的和静。
机会,终于来了。
这日,他带她离开水晶宫,往海边戏耍。海风暖煦,吹得人微醺。她像个孩童般奔跑,笑着喊:“你来抓我啊,来抓我啊。”
她自己也觉奇怪,这是她与表哥之间独有的游戏,为何此刻会拿来与他嬉闹?
她来不及细想,心中已盘算起逃身之计。
左右只有他一人随行,这岂非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他倒也配合,真的随她追逐。只是他身法太快,她跑不了几步,便被他稳稳捉住。
她故作娇恼,嗔道:“大王这么快就抓到了,好没意思。”
他眸中含着浅淡笑意:“那本王慢一些,让你多跑几圈。”
正中下怀。
一次,两次,三次。
她跑,他追,她再被捉住。
一遍又一遍,她只想慢慢麻痹他。
她喘着气,摆出小女儿娇态:“大王,就让我再跑远一点嘛。”
话音落,她抬手化出一条细丝带,轻轻蒙住他的双眼。
他应允:“好。”
又给了她最想要的承诺:“本王让你跑足一炷香,如何?”
一炷香,足够了。
越久,她便能逃得越远,离自由越近。
她甚至在心底盘算: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现出原形,潜入深海躲藏。等他发觉她不见了,必定在岸上四处搜寻,绝不会想到她藏在海里。等风头一过,再远走高飞——这岂非是万全之策?
可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她几乎是刚一藏起,便被他轻易找到。
他将她抱入怀中,语气带着几分轻责:“和静,玩闹也要有分寸,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一清二楚,从未信过她。
可那又如何?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只要他不戳破,这出戏,她便能继续演下去。
这一刻,和静公主好似登台唱戏的名伶一般,端出了一副名垂千古的架势,尽把平生的技艺展现的淋漓尽致,“大王怎么这样想?妾怎么舍得离开你?”她的头伏在他的胸膛,紧紧抱着他,宛若真的舍不得他似的。
她将头埋在他胸膛,紧紧抱着他,仿佛真的万般不舍。
他眸中掠过一瞬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
是她的话说得不够动听吗?
“真的?”他问。
当然不是。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
她微微仰头,迎上他的双眸,声音温顺:“妾不过是小小的水域精灵,怎敢在大王面前造次?只是觉得好玩罢了。以后妾不闹了,好不好?”
只要那层窗纸不捅破,一切便还有转圜。
她这是变相求饶,他怎会不懂。
他温声问:“玩累了吗?”
话音未落,已将她稳稳横抱而起,“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她,踏在风平浪静的海面。
可她清晰地感觉到,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正在一寸寸、缓缓收紧。
紧得像囚锁,半分退路也不留。
“和静,”他轻声唤她,声音低沉而固执,
“抱紧我,抱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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