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相错

重回东海龙宫,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仿佛那日结界里的雷霆、血泪、威胁,从未发生过。他竟还对她说:“和静,为我生个孩子吧。”生孩子?何其荒唐,有了这层羁绊,还怎么逃?恍惚了精神,她不知所措,微微一楞,假作含羞带涩,道:“大王,妾还小呢。”“小?”他轻刮了她的鼻尖,宠溺的看着她,道:“你再小也有600岁了。”是啊,比之他这条几千岁的老龙,她的确是小,但生儿育女是为女子本分,这事可不好糊弄。

寻出一千个理由,再从中拣选出一条最合适的,以此为搪塞?管他呢,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横竖她是不会为他生子的,总要寻个体面的说辞,彼此面上都好看。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便给了她一通教训,“一会让太医过来给你把把脉,如果无恙就不要再喝避子汤了。”音轻而意重,似是拨弄了弦外之音。她知道,他是在警告自己。

自从嫁来了东海,每一次侍寝后她都会饮下避子的汤药。这是她唯一的权利,她不想再被剥夺。鲛族把她当成工具我就做工具,他愿意留着她就留着她。可是她肚子,如果不能孕育心爱男人的孩子,那她情愿不生。稀里糊涂过完这一生也就是了。

然而,一位君王的执拗是很难违逆的。或许,他还以为是恩赐呢,她应该感激涕零。唉,禁不住喟然长叹——是谓心之忧矣,其谁知之。这拿不得台面上的话语,挑明了便是两败俱伤,惟有留在心底任其腐烂。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得说。一个不言,一个却有语:“本王知道,上次罚你是罚的有些重了,可你的身子若是痊愈,这件事情就该打算起来了。日后,我若外出征战,有个孩子陪你,你也就不会寂寞了。”

寂寞,她才不怕寂寞,她只怕摆脱不了他。无论生死她只想与他断的干干净净。如果留在这里就是她的命,那她情愿不要这条命。

不过,眼下还是敷衍了他要紧。否则在这条老龙的心口扎下一根刺来,渐深渐入,终有一日会销毁她的骨肉。所以,她只得强压心绪,故作怯怯,软声说出顾虑:大王是龙,而妾是鲛人,孕育的孩子会不会很奇怪?万一生出个怪物怎么办?”她抬眸,盛着初融的春泉,“是龙首鲛尾呢?还是人身龙尾呢?”他见她伸出两根手指来,戳啊戳的,犹似孩童般有趣,不禁哑然失笑,“囚牛、睚眦、嘲风、蒲牢……你觉得哪一个怪?”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也是各有所长,各司其职啊!她垂眸,换了个凝重的话题,“可是妾怕疼,怕孩子生不下来,还怕会因此死掉……”她忽然变得很紧张,宛如当真有如此忧虑似的。

“好、好、好,那便等你大些。”他敛了声,星子也在眸底转了个圈,“依你们鲛族的规矩,700岁便算是及笄了吧?”她点一点头说:“是。”他倏然一笑,言谈爽朗,“及笄后可不许再推脱了,就算是心疼本王吧,否则朝堂那群言官可是不会罢休。”言罢,牵起她的手,温柔的将之纳入怀中,“你可是不知,朝堂上那群老腐儒素日里如何骂我,在他们嘴里我简直是无能。”子嗣,一定是这个。但她不敢顺着他的话说,便假做好奇,道:“下臣有多大的胆子,也敢犯上?”他哼了一声,垂眸打量着她,“以进谏的名义不就成了吗?整日嫌我没有龙嗣,愧对祖宗,空有雄图伟业却连个后来人都没有。”

她悻悻的,嘴角优雅的上扬,好似寻觅到了一点喘息之机,“后廷名位多有虚悬,不若大王下旨挑些个好生养的女孩子充任吧,或为妃、或为嫔,等些时候总会听到好消息的。等小龙子一落地您还怕什么呢?言官便是有嘴也没话说了。”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推开他?门都没有,窗户台子也没有,就连犄角旮旯缝都没隙。孩子,必须出自她的腹中,也只能出自她的腹中。除了她,哪个女人都不配。

真是个犟种,明明有那么多女人等着他爱,他却偏偏爱了一个不爱他的。

心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

身如棋盘走卒,只进不退。

他压根停不下来,游离的龙爪落到她的肩头狠狠一攥,自有一股力量已将她从那温热怀抱中掀出,他不复温情,凌厉的龙眸中翻滚着巨浪,澎湃的极是吓人,“可我只要你生。怎么,不成吗?”他扣住她的手腕,大袖也滑落到了肩头,如羊脂玉雕琢的圣洁手臂显现了出来,她直喊:“疼。”腕间的力道松弛了,他自以为是轻如鸿毛,半点重意也无,孰不知万钧撼岳的威压她压根就受不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倒是眼疾手快,拦腰将之横抱而起,“知道疼了就该听话。和静,本王已经对你百般纵容了。”她咬着唇,也没话辩解,惟将柔弱作利器,“大王,妾只是害怕,真的只是害怕。”他调转视线,深深的盯着她,“你以前怕做女人,还不是经历了嘛。生子何足道哉?纵有差池本王也会先保全你的性命。”唇齿间的交锋,从不是他喜欢的,旋即一个咬牙,抱着她便大步流星而去。她着了急,攥紧双拳捶打着他的胸口,双腿也蹬出了几分倔强。他很生气,遂驻了足,也由不得她挣扎,惟将臂膀收紧,将她那点子反抗力道无声无息的给打散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安分?”这一声响彻云霄,唬得她连动也不会动了。

他浑身滚烫烫的,偏生又带了那么一点柔情。这,似有甘霖下,又似烈火烧。水火不相融,奈何殊途同归汇到了一处。她怕极了,身子也颤的厉害。他哪一次作此模样,不得把她狠劲折磨一遭。以往她可以应付,而今倒有些不情愿了,“妾之前喝了太多的避子汤,您就算要妾生子也得先请过御医来瞧啊,大王……”他气喘吁吁,乃把龙舌伸出将唇一舔,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了才好,“不必等了,还是尽早怀了尽早生的好。”

她被他带走了,困锁在他的缱绻牢笼中,历经了一场狂风暴雨……

好在,东海龙君是没有太多的时间与她纠缠的。因为近些年来,水域很不平静,时有水妖肆虐。他须带着军队隔三差五的外出作战。但每一次去都会留下三千精兵围困住关雎宝殿,并冠以美名,是为:保护。闭锁深宫,她早便没有自由了。就过过没有他的日子,虽算不得岁月静好,但对她这样的玩物而言,能够短暂的做回自己,足矣。

岁月匆匆,这一去,竟是数年。

时间或许太长了些。可怎么会呢?以往他外出征战都是一走好多年的。如今她惆怅什么?嗟叹什么?他不在她才叫快活!

她终止了这个可笑的想法,过回了自己的日子。

……

但,东海龙君回来了。

还负了伤。

是在一个深夜里,她犹在好梦中,人也睡得迷迷糊糊,香甜着呢!若不是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大抵也不会醒来。一睁了眼,就看到了他。他还是穿着那套银甲,不过胸前多了个血疙瘩,晕染的鲜红。憔悴是憔悴了点,可照旧的威风,但她左瞧右看,总觉得像是死里逃生。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来,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她腾挪着身子直往后缩,浑身颤的那叫一个哆嗦。

她一直都很怕他,很怕……

然而,他带着九死余生的震颤交织着失而复得的滚烫,如呓语般的喃声道:“我好想你啊,好想……”她凝滞的表情逐渐生动了起来,不过还是有点淤塞,算不得流畅自然,“大……大王……回来了,妾还以为是在梦中呢!”“怎么?”他轻蔑一笑,样子并不恐怖,但带着君王的威压,足以重于泰山了,“见到我不高兴吗?”

“大王您伤的这般重,可是宣御医了没有?”她一个激灵,从榻上跳了下来,近身过去扶着他,道:“还是让妾替您卸了甲胄吧,您先卧在榻上眠一眠,这身上的伤了可是拖不得啊!”

她伺候他安置了,又披了件华贵的袍子吩咐守夜的宫人宣太医来见,也未曾走得他多远,他却要唤她,“和静,回来。”

复踏来路,她固守着一个玩物的本分,假装很关切的问:“大王,怎么了?”说着说着竟还流下了泪。多深厚的戏功啊,连她自己都不禁要佩服自己了。是她演的太动情了吗?他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温柔的抹去了她眼角的泪,“别哭,别哭,我没事,没事……就是太想你了,我这副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嗯。”她不能说不怕,她明明是很怕,这一点瞒不了他。

“好好陪着我,一步也别离开。”他握紧她的手,轻轻在脸上抚摸,问:“有孩子了吗?”她脸一红,羞涩道:“没有,都怪妾不争气。”他“奥”了一声,是颇为失落的语调,转瞬又道:“答应我,有了就好好生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与你有个血脉相连的骨肉。纵使我不在了……”

“别胡说。”她伸出二指,覆上了他的唇瓣,制止了他的话语,“大王要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好。”说这话的时候他很高兴,内里腾越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似的。她的确是不爱他,甚至怕他,但她从没有盼着他死,这一点他很满意,乃至从这一点上延伸出别样的期望,“你在宫里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昂起下巴,对上他的龙眸,“在东海,谁不知道妾是大王的宠妃,何人敢对妾不敬?”

他微笑着点点头,道:“那就好。”

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周身,熏得她娇躯微颤,望着他胸膛上狰狞的血窟窿,她心下畏怯,挣扎着欲脱开他的怀抱,“大王,一会御医便要过来了,咱们这般模样不成体统。”

他全然不当回事,长臂一收,抱得更紧,“我抱的是自己的女人,又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什么?”

她软声嗔道:“大王要亲近,何时不成?偏生要叫旁人瞧着。等会儿御医来诊您的伤,大王也要抱着妾不成?”

“大王,娘娘。臣奉旨觐见。”

刚念叨,人就到了,还真是及时雨。她嗲着嗓子哄他,“大王,听话。”他知道她面嫩,也不好为难,惟由得她去了。

须臾,老御医入内,又是磕又是跪的,看着都让人觉得累的慌。他一把子年纪了,满头华发,瞧起病来也慢悠悠的。她干瞪眼着急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还真有两把刷子,由他这么一梳理,血止了,人了精神了许多。临了,还叮嘱道:“大王这伤原本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一再耽搁,伤势反复加重了而已。如今可是要仔细养着,万一留下病根,以后可有的罪受了。”

她屈膝纳福,道了声:“多谢。”老御医忙不迭的对着她作揖深拜,一口一个不敢。你来我往的,又是断不了的礼数,和静公主因道:“老先生,大王的伤还劳您费心。今个时辰不早了,臣妾先送您回去吧。”老御医连说了三个好字,步履蹒跚的正要往外走,忽有一声,不轻不重,平缓有力:“且是等一等吧,你给宸妃也瞧瞧。”

老御医捻着山羊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娘娘,您是哪里不适啊?臣来给您瞧瞧。”

子嗣,还是为了子嗣。

“本王与宸妃成婚多年,至今膝下犹空。劳御医为宸妃开几副坐胎的方子,也便她早些受孕。”主子都发了话,做奴才的哪敢不遵,老御医当即就侍奉和静公主坐下身来为之请脉。但见他垂眸敛神,枯瘦却稳健的三指,轻覆在她的腕间寸关尺上,“娘娘,可是不要贪凉,万一糟践了自己的身子,悔都没处悔去。”话说的一本正经,该避讳的倒也避讳了。

他倒是顾忌妻子的面子,生怕她难堪,“以往宸妃年纪小,不便生育,饮了不少避子汤。如今,本王盼子心切,偏生她又怀不上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说的真像是这么一回事。

可她打的算盘他不是不知道。

被迫嫁了来,幽囚深宫,如今还要为其生子。

她做不到,还想借故推脱,“大王,该有的时候便有了,您何必急呢?”

老御医只当她是羞怯不便开口,温声安抚:“娘娘不必害臊,臣只看病,不问其他。”他罗里吧嗦的,又是一通道理:“不是好苗子就不该由得长,该袪的根得去,没得伤了自己。”话落,他一捻胡须,颤抖着双手一壁拾掇着药箱,一壁道:“大王不要着急,这怀孕生子就跟行军打仗的道理一样,也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臣一定为二圣拟个好方子煎熬。等大王痊愈了,娘娘的身子大抵也能调理好了,绵延子嗣必然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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