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龙鳞有逆

送走了老御医,和静公主仍在他近前侍奉。他亦是极依赖她的,甚至连睡梦中也要握紧她的手。只要她不在身边,他就惶恐不安。

是怕她逃了吗?

逃?

这倒是个好机会。

只要拿到白玉令,就能在东海畅通无阻。

可是,要如何得手呢?

正思索着,他却醒转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更,她只得迅速敛了心思,换作温顺模样故作亲昵,“大王,该吃药了,妾去取。”刚想要去,他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有宫人费心,何必你麻烦,在这陪着我。”她浅浅一笑,百媚横生,他很高兴。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杀得了敌寇,斗得了枭雄,就是过不去美人的关口。

东海龙君——亦然。

须臾,有宫人奉药。她接过,拿小调羹舀了一口尝了尝,不由得连连叫苦,眉头蹙得紧紧的。娇娥蹙黛,别具风情。和静公主因说道:“妾去拿些蜜饯来,大王稍等。”“没关系,良药苦口利于病。”说罢,端过去便要喝。她不许,口气也不太好,“你都病了怎么还不听话?”轻嗔薄怒,是她惯用的伎俩,尽显小女儿姿态。他很是喜欢,旋即便停了下来。

真是令人也难以想象,如此厉害的霸主竟会被一女子拿捏得死死的。

东海龙君因说道:“那你快点回来。”她满口答应着说好。

她,当然有自己的打算,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有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成败便在此一举。她蹑手蹑脚,在一碟甜得发齁的蜜饯里下了些许自己常吃的安神药。这剂量,足够他睡一天了。等他醒来,她早已跑得老远。横竖,他已经答应过她,无论怎么生气都不会牵连西子湖。至于她,还有什么后果是不能承担的呢?

“来,张嘴。再喝药就不会苦了。”她伸出如葱般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枚色泽鲜亮,仿佛裹着一层晶莹的琥珀的蜜饯放入他的口中。

“你的药呢?端过来,我亲自喂你。”她一怔,转瞬又是噗通一笑,“妾又没病,哪里还要人喂呢!”他拉近她的身子,吻了吻她的额,灼着她滚烫的额角,“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我们就这么相依为命好不好?”他是万龙臣服的东海龙君,不该有这样的姿态,她竟一时不知所措,“哪有说得这般可怜?说得好凄惨的样子。”

“不可怜吗?”他闪着极虔诚的眸子,宠溺地抚着她的头,轻抚着她的秀发,说:“我不是什么东海龙君,我只是你的丈夫。”

爱一个人爱得太深了,偏生这个人不爱他。如果能醉了倒好,自欺欺人也是一种幸福,可他什么都看得真切。心爱的女人忍气吞声,苦啊、难的,都闷在自己心里,所有的曲意逢迎,都是违拗本性的虚假戏码。

没办法,一个弱国的公主,身后没有强大的倚仗,除了任人宰割还能怎样呢?

譬如当年,东海龙君向西子湖讨要她的时候,鲛君也是百般为难,可再怎么舍不得还是把女儿送了来,至于背后流了多少辛酸泪那便不得而知了。

横竖,是扼杀了她原有的灵性,化作一具行尸走肉,整日木偶似的。

遥途不必望,且看眼前光。但听他一声,“宸妃的药呢?奉来。”话落,必有一呼百应。宫人捧来老御医为和静公主熬煮的汤药行至御前。他接过,挥挥手,屏退了一室的仆婢,拨弄着调羹,一口一口地喂她。

“大王,好苦,能不能不吃了。”不是药苦是她的心苦,这简直比避子汤还要难以下咽。他审视着她,将她瞧得很认真,“别任性,不为了生子,也别毁了自己的身子。”听他这么说她居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而他见她容色有异,旋即便放下药碗,将她搂在怀里,“我不能日日陪着你,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寂寞吗?要不要召几个你家乡的人过来伺候。”

怎么突然说起这话,好没由来的,她不得不哄他了,“有妾陪着您不就好了吗?何必要别人?”她没那个意思,却说出了不一样的滋味,他很是受用。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她肯为他醋一醋,那就说明她是在乎他的。可惜,事与愿违,假的做不得真。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当成真的来听,“你五百余岁就嫁来了东海,孑然一身的,也没个伴。咱们夫妻聚少离多,我在外面老惦记着你,唯恐你哪里不周全。”

周全?她还要什么周全。

她已经陷入无底的黑渊了,又何必他人再来?

不过,也不是没有心甘情愿的。

若能顶替她那是最好,但有些话她不敢说出口。

“妾很好,大王不要担心。”

中规中矩的回答,他不太满意,环着她的龙爪,缓缓滑至她脖颈,“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以前,还以为有了夫妻之实就能让你的心静下来,火急火燎的,没等你成年便要了你,可如今看来也是无望。”

或许,这就是生灵永恒的悲剧,可以强配姻缘,却拦不住心之所向。

“有时候你让我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这滋味不太好受,可我也惟有咬牙硬忍着。”龙爪梗着不动,扣住了她的命门,她不敢摇,亦不敢点,唯有以颤音示恭敬,“大王,妾做错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淡然一笑,“就是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太想你了。想你想得不知道该怎么疼你才好。”他的语调不对,她的心头惶惶,审慎着小心问道:“是不是妾的母族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他面上显现出她看不懂的表情,甚至吐露了与言行不相匹配的话语,“你父亲一向谨小慎微,再圆滑不过了,纵有错处,瞧着你的面上本王也不会怎样。毕竟我是你的夫君,可不好找岳父的晦气。”言罢,龙爪轻轻游离,慢慢爬上了她的脸颊。他抚着她下颌的轮廓,挑了起来,“和静,看着我。”

珠光下,眉、眼、鼻、唇,似冰削如玉雕,肌肤胜雪,泛着温润细腻的莹泽。极美,宛若羊脂玉上游弋过的清清月色,凛然出尘。纵有吴道子以妙笔生花,也难绘其三分神韵。

画得,是谓误了芳华。

大抵,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也是要有日、有玉来配的。

是则如玉山行,光映照人?而不是他这般刚猛凌厉,霸气侧漏。

但有什么要紧,她是他的妻子,他的人。只要想到这一点,他便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可是他的心没个安稳,犹若极速筑起的高楼,或许轻轻一晃就轰然倒塌了。他现在急需一个纽带,来稳固彼此的关系。孩子。是最好的牵绊,可惜她没有。心底无名火暗涌,他轻托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温热的唇痴缠着她,缱绻又柔情。就这样吧,今夜先沉溺在她的温柔乡里。她那么香、那么美,足以让他溺毙其中了。可她还是不太情愿,冰冷、生硬,甚至潦草敷衍。坚持不下去了,她使力推开了他,娇怯怯的唤了他一声:“大王。”他一壁扣住她的手腕,狠劲往自己怀里拽,一壁揽住她的肩头,以眸光闪耀出对她的深切渴求,“和静,我真的好想你。”

这一时风来一时雨,惊得她魂魄欲散,哪还有这等情趣,“大王,您身上还有伤呢,等您痊愈了,咱们怎么亲近不成?御医都说了……”话未说完,她垂首抿唇,已然是不知所措。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他紧盯着她,以龙爪扣住她的后脑,渐渐逼近,“你这辈子,不是为我所有,就是被我所毁,永远也别想摆脱我。”怎么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她拒绝了他吗?还是……她蹙眉咬唇,紧绷的身体瑟瑟发抖,颤巍巍道:“大王,我害怕……”他看她差点哭了,又转回柔情,有意想要哄一哄她,奈何言辞拙劣,情话说得也不甚动听,“别怕,别怕……”言罢,他叹了口气,龙爪蜿蜒而下又爬上了她的面颊,“我困了,陪我睡会好吗?”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刹那间,她眸中隐隐有水雾凝结,可惜灼热得坠不下来,泪干了。哭不得,笑不得,还躲不得吗?

“折腾了大半夜,妾也乏了,大王咱们安置吧!”

他“嗯”了一声,温柔地放倒了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她纳入怀中,很爱惜似的。她瞧他上下眼皮都要黏到一块去了,轻抚着他的眉心,吐字如薄雾似轻云,听得人可受用极了,“大王,快睡吧。”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有你在身边真好,别离开我,知道吗?”她闭眼,刻意往他的怀里钻了钻,“睡啦!”

“大王……”她唤他,他却没有应她。

看来,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他那句,不是为其所有就是为其所毁的话语。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数,不求生,便是死。

她极小心地解下了他腰间的白玉令,怎料正在这要紧的时候,他却叫了她的名字,“和静。”这平地炸响的惊雷,直把她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一口气没吐出来,又急急咽下,“大王,我在。”他翻了个身,却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原是梦呓,虚惊一场。

和静公主紧攥着通行的令牌,很是欢喜。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不舍?还是后怕?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离开东海,这样的日子她再也受不住了。出去了,哪怕日子过得艰难,她也不要再如此活了——提心吊胆,握于当权者的掌中之物。

可他还是找到了她。

但因伤重,又被她下了药,正是举步维艰。他单膝跪在地上,以龙牙刀作为支撑,近乎哀求道:“和静,你就这么不情愿留在我身边吗?”他朝她颤巍巍伸出手:“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好不好?”她没有向前,反而退后,她害怕,是真的害怕,一直瑟缩着。退,退,退……“大王,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微微一怔,而后又是凄凉的大笑,他知道留不住她,索性牟足最后的力气,决绝道:“你跑吧,跑吧……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说过,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等我抓到了你,就把你锁在乾元殿,让你只能看到我,听得到我。”

他眼中的精光瞪得人直打颤,她该怎么办……?

进不能,退不能,总不能僵持于此坐以待毙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就算他不抓她回去,一会他的亲兵到了,她一样逃不了。不,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她狠下心来,拔足欲行,他看着她扭头而去的样子,连连唤道:“和静,和静……”一声又一声,叫得她的心都碎了。她回过身来看他——气息奄奄,鲜血汩汩而出,拼命想要支撑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他再不是什么常胜将军,不过是一个为妻所弃的可怜男人,“我是你的丈夫,我是你的丈夫……”他痛苦呻吟,在绝望中坠泪。“我拼着一口气从黑水赶回来,就是为了见到你,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

征伐黑水,大获全胜。

他重伤还朝,急不可耐地赶来关雎殿看她,他需要她。

生死路上走上一遭,他对她的思念已然深入骨髓,他只要她陪在身边,只要她安抚他,哪怕是违心的奉迎,他也可以假作不知。可为什么她要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他?

她好残忍。

“回来我身边,陪着我……”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眸中满是错愕,旋即指尖微颤,惊得后退了半步。踉踉跄跄,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他想要来扶她,然而自顾尚且不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他着急啊,“摔疼了吗?是不是很疼?”

疼?

她背叛了他,他居然还在关心她疼不疼。

身子如被钉在原地,分毫难移。她见他化出真龙身来,还以为他要来抓她,情急之下也化出真身,意欲畅游而去。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彻底心死。

重伤在身,药石未解,是真的追不上,也拦不住了。

可他纵然恨,纵然痛,也终究舍不得伤她半分。

他蜷缩成一团,拔下了项侧正中最坚硬的鳞片。

龙之逆鳞,触之即死,是龙族一身性命根基,痛入骨髓。他竟亲手将其生生拔下,那等剧痛,可想而知。她怔怔地看着他,他却是莞尔一笑,满不在乎似的,“这是我身上最坚硬的逆鳞,你带着它走,多少是个护身的宝贝。”她心下剧痛,自知不配他这般相待。一瞬间,泪珠儿哗哗往下掉,再也挪不动步子了。他告诉她说:“出去了,也要小心些,别让什么鬼怪精灵给伤到了。”

这,还让她怎么逃?

于心不忍,唯有复踏来路,折转而归。

“大王,大王……”他听到她唤他,欣喜若狂,仿佛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她告诉他说:“大王,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跑了……”她愿意留下来了吗?是真的吗?他冲着她疲惫地笑了笑,却是极其欣慰,“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再硬,也有软的时候。他是为了她才拔下身上最不可触及的逆鳞,她没法子再逃了,“大王,我们回家去,回家去……我好好陪着你,好好照顾你,我只求你不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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