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吐出“回家”二字,他那双素来深如寒潭的龙眸,刹那间竟比寒夜天星还要璀璨。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一松,纵使气若游丝、连立身之力皆无,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哑声重复:“好……这可是你说的……你说的……”一语未尽,人已颓然昏死。待他再度睁眼,入目便是和静公主安守在身侧。他不及多想,指尖微颤,抚过她温热脸颊,确认她真切未离,才猛地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嗓音沙哑不堪,裹着惊魂未定的颤意:“幸好……幸好你还在。我方才……梦见你弃我而去了。”
他将她抱得那般紧,近乎勒入骨血,半分余地皆无,那力道重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她被箍得动弹不得,只得柔声道:“大王,先松些,可好?”他呼吸急促紊乱,眼底翻涌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哑声按住她:“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她便不再挣扎,安安稳稳伏在他胸膛,任他紧紧相拥。
须臾,她哽咽出声,指尖小心翼翼地触过他伤处,软声问:“对不起……你疼吗?可是……痛得厉害?”望着她满眼心疼,他心头一软,复又一酸,心底竟涌上滚烫慰藉。
她终究,是为他动了心。
这一念如潮水般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龙指猛地扣住她后脑,俯身寻上她的唇,倾尽余生般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她欠他的,他愿意怎样就怎样,她任其所为。
不推辞、不反抗,她陪着他疯。
纵然感情不是纯粹的,可他们都有一腔热血在澎湃。他们要寻觅彼此,依赖彼此,舐犊疗伤。
……
停下的时候他不太情愿,但是不能憋闷了她,他会心痛。瞧她,唇瓣被吮得殷红,还凝着湿软的水光,似乎在张合间,也娇软得不堪一触。他很满意,“你好温柔啊,一点也不冷了。”他抚摸着她的面颊,亲昵地与她的额头相抵。“我好喜欢你这样对我。”
短暂的温情打消不了他们心头的阴霾。一个伤,一个痛。她也怕。东海龙君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否则,在他身边的日子她的一颗心怎么会浸泡在恐惧里,又无数次地被惶恐所浸淫?可无论走还是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尽管她愿意承担一切的后果,可是,她……身子一颤、一缩。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开始袒露起心声:“和静,失去你,我真的会疯的。”
“大王……”她唇瓣微颤,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却斩钉截铁,字字执拗滚烫:“我要你爱我。和静,我心悦你,你也心悦我,可好?”她并非未曾试着逼自己动心,奈何情之一字,从不由人。这一问落下,她喉间早已涩得发紧,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言不语,他不由得黯然神伤,连一向不容人质疑的语调也夹杂着苦涩,“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爱这么简单的吗?她不敢想。身子可以交出去,但是心不能。有道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譬如她的父母,也是很恩爱的,可父亲同时也可以与很多女人恩爱。所以这样的爱,还值得什么?不过是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恩绝则断情绝爱的戏码罢了。
与其最后落得一场空,倒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来,也干干净净的走。不必徒纠缠,入轮回,来世剪不断,理还乱。
“和静,感受得到吗?”
“什么?”
好没由来的一句话,她不解其意。
他让她伏在他的胸膛上倾听他的心跳,“我敖光虽是桀骜不驯,可此生也只对你一个人动过心。我只盼你能看到我的好,心甘情愿地与我在一起。”
谈情说爱是为君者的大忌,君王应该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锦上添花固然是好,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哪一日凋零了,花开花落倒还是还好,就怕雨打风欺,死得不明不白。和静公主压根无心王家恩爱,而且她所需要的,并不是他所能给的。她一个柔弱女子,嫁一个文弱书生那叫正好。配一个武夫算是怎么一回事,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其实,对于东海龙君这番真心告白,她并非不动容,只是心下纷乱,不知如何面对,只得避重就轻,调转话头:“大王身上尚有重伤,先歇息吧,妾就在此侍奉您。”
“是侍奉?还是想法子再逃?”手臂一松,滑落怀中美人,他跳起身来,惟见利刃如刀。柔情不复,他眉头皱得如铁疙瘩似的,锐利的目光也如寒芒般射向了她,“上次在海边,这次是下药……等会子本王歇下了呢?你又想干什么?”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之所以不拆穿,是怕她受不住。她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恣意卖弄,殊不知所有的一切尽为上位者收纳眼底。
她怕极了,犹似惊弓之鸟。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眸里只剩慌乱,游移不定,只怔怔颤着唇:“我……我……”
算了,既然她不开口那便由他来说,“你以为,窃了本王的白玉令就能离开东海了吗?”言未尽,他却将手中的令牌狠狠一摔,“令使三军从,可靠的也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人心。若不是本王及时赶到,你早就被潜龙卫斩杀了,哪里还有命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看来是言下无虚。
她现在心里很慌、很乱,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大王,咱们安置了好不好?妾一步也不离开了。”她近前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哀求,可是他不肯放过,一定要追问个所以然来,“你告诉我,你会不会爱上我?像我爱你一样地爱我?”步步紧逼,以龙爪攥紧她的肩头,他审视着她,道:“说,说啊……”
或许会吧,在他拔龙鳞的那一刻她就动摇了,然而不是现在,“大王……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她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还以为是拖延的戏码。他很着急,颇为有些恼羞成怒了。
为什么?为什么连骗骗他都不愿意?自己对她渴求有多么的深刻,那种偏执的疯狂,难道她不知道吗?只要她说他便信,可是她连一个字都没有,他快疯了,“你刚刚,刚刚明明有反应的……”
他垂首又吻了上来,她没有依从,生生将他推了出去。
她不懂,他需要一点温情回味刚刚的美好,如果她能顺从,那么他的心就可以安稳一半了。
但她把他推开了。
无情者无苦,多情者愁丝难断①。
事到如今,两个人只怕都不好过。
“大王,您身上还有伤呢!”抵触归抵触,可她还有一半的心是为了他。他嘲弄地一笑,当下便冷冷地道:“我教你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喉间一哽,心底翻江倒海般涌出自毁般的凄怆——他宁可,宁可她像昔年东宫那群蛇蝎姬妾一般,满腹机心,满眼图谋,虚情假意,甚至在背后暗害于他。那样他反倒能狠绝,能冷心,能像铲除一枚棋子般斩断情丝,从此无牵无挂。可她偏偏不。她至清至净,从不算计,从不加害,连一分歹毒都学不会,只一颗心向着远方,只想逃离他。她越是干净,他越是万劫不复;她越是无害,他越是放不下。
她为什么不会?怎么就不会?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她头上的发簪,递了过来,“杀了我,只要我死了你就自由了。”这算什么办法?她惊恐极了,退缩着不愿去接,他笑了笑,执意塞到她的手上,“你不要怕,死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闭了眼何尝不是幸事?再不必受你的折磨,水域的千斤重担我也可以放下了,没什么不好。”
她拼命地摇头,惊慌直往后退,“大王,妾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死,你何苦这样逼我?”他眸中浮现伤情,凄然诘问伊人,“那你为什么要走?抛夫舍家而去,还不如杀了我的好。”瞧他这副半疯半癫的模样,委实骇人。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疯的时候实在是疯。而她呢?经年悬心吊胆地过活,已然不堪重负,她退后了几步,凄凄哀求,“大王,我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放过?
他放过她,他又由谁来放?
他只要她爱他,跟他在一起,很难吗?
面目狰狞而扭曲,似是痛到了极致,他斩钉截铁,犹若一字千斤,“你休想,休想……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永远……”一语甫毕,他眸中厉色冉冉而起,怒目圆睁,“再敢跑,本王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以后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疯了,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理性。她也豁出去了,横竖这滔天的罪行已经犯下,还怕什么呢?人被逼到了绝境,反倒可以不管不顾,“别说妾没有那个本事从您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就算是有,您容得妾逃一次,还能容得第二次吗?”
他双眸圆睁,眼中怒火熊熊燃烧,那目光犹如两道锐利的火焰,简直要将人吞噬,“你可以使性子,本王也乐意纵着你,可凡事都要有个度。你不要总在本王的底线上蹦跶。寻常男子尚且受不得绿云压顶之耻,更何况吾还是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可不愿受此冤枉,当即挺直了腰肢,如一株傲立的翠竹似的,宁折不弯,“妾清清白白的,难道大王不知吗?纵然妾有错,您也不能这么羞辱我。”她贝齿紧咬着下唇,似是在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换做以前,东海龙君早便心疼了,可现下他可顾不得这些,他已然忍了许久,妒了许久,此刻满腔的不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澎湃而出,“人倒是干干净净的,心呢?嫁了我还要想着别人,你当我是死的吗?”说着,又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如铁钳般有力的大手,一把扣住和静公主的手腕,“我不管你心里装着谁,你既忘不了他,那我便替你除了他——杀了他,如何?”
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他是四海共主,生杀予夺,杀一人与碾死蝼蚁无异,天下无人敢逆。
和静公主听了这话,娇躯一颤,重重跪在地上,原本红润的脸颊刹那间变得惨白,“大王,妾愿任凭处置,但求您放了表兄。”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一个劲地叩首不止。
她明明是骄傲的,可为了那个“酸儒”,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心都要碎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自己这么爱她,她却不为所动。而那个“酸儒”呢?到底是哪里好?简直岂有此理。他趔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竟哈哈大笑了起来,可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全是凄凉,“离了我,你打算逃到哪去?”他不该问,可是一定要问。她不想答,可是一定要答。“去找你的表兄对吗?就算你能逃得出东海,他也未必敢要你。他若是个不知死的,敢抢我的女人,本王一定要他知道什么叫后悔。”话落,一双龙目便死死定在和静公主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人穿透一样。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去找他,他已经娶了别人做妻子……”言未了,和静公主便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的身躯不停地颤抖,犹若一头待宰的羔羊,满是惊恐与无助。
这软刀子碰上硬钉子,正好是以柔克刚。试问天下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流泪。
没有例外,有,就是不爱。
她可以敬他,也可以畏他,但绝对不能不爱他。
于是乎,他放下为君者的尊严,蹲下身去哄她,“既然你不会去找他,那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说着,又一使力,双手攥紧她的肩头,他不允许她有任何躲闪,要看就看她最真实的样子,“大王,臣妾有罪,罪在不赦,请大王处置妾一人,不要牵连了无辜。”泰山压顶之势怦然而下,她还要为那“酸儒”求情。真真是可恨。可恨是一回事,爱又是另一回事,交织在一处才会分个轻的、重的。
他看着她哭,发疯一样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一壁哄着她,说什么:“别怕,别怕……”一壁又将她逼入死角,“和静,你不要骗我。”
穷途末路,她再也没什么可怕了,长时间的恐惧、害怕、惴惴不安,早已压垮了她的脊梁,索性今日就一并爆发吧,“我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是我自己愿意的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为什么要那样欺负我?高兴的时候就拿我哄一哄,不高兴的时候就狠狠地作践。你让我来东海我不敢不来,可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就不能让我的心自由一点吗?”她一直都是很怕他的,有十分的畏,十分的惧,还有千万分的不得已。谁愿意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逃不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子了吗?
一腔委屈倾吐殆尽,余下的便只剩孤注一掷的倔强。
“你不要逼本王迁怒西子湖。”
她不甘示弱,反而拿话怼他:“大王答应过我的,无论怎样生气都不会问罪我的母族,君无戏言。”一句话,如鲠在喉,堵了人的嘴,也没给自己留下余地。唉,就坡下驴多好,说说好话,撒撒娇,兴许这事就过去了。可她这会却又整不会了,真不知道是糊涂还是傻。
或许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旋即眼珠一转,思量起了应对之策,可脑子还没动呢,人又被东海龙君扣在怀里。他在她耳边威胁低语,“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借刀杀人?弹丸小国,兵力不足我海域十中之一,还用得着本王收拾?简直可笑。”上位者一言九鼎,说过的话,自然不能不做数。可所谓的承诺也要看有没有遵守的意义,撕毁的法子有千百种,就看要如何挣理、如何挣面了。
“我只是想去人间过平凡的生活,没有想过与表兄再有什么牵扯。”
这话说得糊涂,哪怕是最真实的,也难以将西子湖给摘出来。
试问,一个女人宁可四处漂泊也不愿留在丈夫身边,会是什么原因呢?
压根就不言而喻。
和静公主用双手按在他胸前,尽可能地想要离他远一点,哪怕无能为力,也要垂死挣扎。可他不喜欢她这么抵触自己,她越是要远,他越是要近。日远日疏,日亲日近②。就是这个意思。近了,难保不会日久生情。但现在不是图谋这些的时候,正值剑拔弩张,贴近了生出些许旖旎暧昧,刚好可以缓一缓,“如今夏桀当道,百姓正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去了人间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生有倾城之姿,若是被人瞧了去哪里还有活路?一旦落入他人之手,贪财的,或许会将你发卖;好色的,或许会将你据为己有;弄权的,或许会将你当作礼物一样献给上官。可我不一样,我会保护你,永远永远地保护你。除了爱我,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这话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和静公主却是不信,还当是骇世危言,她反驳道:“我去人间是想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居起来,没有想在红尘中扰攘。”她虽然生在鲛庭,可到底是小,纵有心计也不够深沉,有时想法简单,颇为稚嫩。说什么隐居啊,一头扎进深山老林就算完事?万事亨通倒不见得。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真以为有什么世外桃源?深山中多的是豺狼虎豹,它们修成手段,个个道法通玄,就凭你那点道行怎么自保?”这一点她没想过。公主嘛,自小养在深宫,所有的见识不是道听途说,就是从书本得来的,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现在无论是怎样的都不打紧,她已经逃不掉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恨。如果不是他横插了一杠子,自个儿早就嫁人了。嫁给自己的表兄为妻,从此后俏语娇声满空闺,如刀断水分不开③,你吟诗来,我作对,岂非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可她偏偏嫁给了他。
龙妃,名头是好听,但说白了不就是妾,上不得台面的。纵有大把的荣华富贵可享,可那又如何?拿身子换来的。即便不曾坠入风尘,却活成了金字招牌——花魁娘子,不过服侍的人在高位,瞧着体面罢了。这两个高字合在一处那叫对等,可不是并肩。
“你知道在海域有多少女人想要成为我的女人?”
投桃报李,方得两情相悦。
偏生他给她的,皆非她所愿。
“那是她们不是我。你再了不起,我也不愿拿身子伺候你。”
他从来都没有看轻过她,可她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
是了,和静公主口中厌弃的,哪里是自己。
她厌的,是他这般以权压人、以势迫人。
她轻的,是他这一身沾满杀戮与权谋的污浊。
可她全然不知,昔年他尚在东宫,根基未稳,那些门阀勋贵硬塞进来的姬妾,哪一个不是眼线棋子?他虚与委蛇、佯装恩宠,不过是为了稳住局势、保全储位,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流连,何曾有过一刻恣意贪欢?
可这些,和静公主是不会懂,也不愿懂。
在她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坐拥后宫、手染血腥、惯于算计的东海龙君。
远不及她表兄那般清风霁月、干干净净、一身温润。
蓦的,他心口一抽,龙躯竟微微发颤。
她是不是……很厌恶他?厌恶他这一身不由己的过往,厌恶他这一路踏骨而上的帝位的肮脏,连靠近她,都配不上?
原来,在她心里,他居然这般卑贱。
他似痴傻了一般,一步一步的逼近,以龙爪攥近她的肩头,疯了似追问:“你是不是嫌我脏?觉得我玷污了你?我不配是吗?”她懵懵懂懂的,全然不知他又疯些什么,拼了命摇头,道:“妾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没有为什么不能爱他?
她在撒谎、她在骗他。
他一个使力,推开了她,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仰天咆哮,“吾坐拥四海,为何就得不到你的真心?”话落,他施法化出龙牙宝刀来,乱砍一通,凡是触目可及,甭管是什么贵的、重的,都砸了个粉碎。
外间侍从听到内室里“噼里啪啦”的一顿响动,哪里敢怠慢,刚出声问了句,他就大喝了一声滚。霎时,围困在宫室外的宫人侍从便一扫而空了。
人都走光了,她现在就是死了也活该,不懂得审时度势还不就是傻。须知,君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尤其是一个发了疯的君王,谁还能禁得住他?现在,可不是论什么远了近了的时候。谁知道,这股疯劲会往哪窜呢?
“大王,你的伤口流血了,求求你停下来吧。”
世人皆道他是四海利刃,锋芒嗜血,唯有她,是能将他硬生生稳住的那一抹柔。
他持刀的手一顿,终是停了手。
人啊,一旦有了软肋,拿捏就容易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回来?”他质问她,是后悔了吗?如果他没有追过去,任由潜龙卫将她杀了,这也是一种了断。左右,是她自己的选择,死,也是死在自己的决策下的。
“大王,您的伤口裂开了,妾唤御医来给您看看好不好?”他急步近前扶住了他。他知道,她是个好心肠的姑娘,无论是此时还是彼时,她都是不忍心的,无论是帝王将相也好,升斗小民也罢,结果都是一样。但她不是因为他,这才是最恼人的,“你要星星本王给你摘星星,你要月亮本王给你摘月亮。公主,难道不懂得依附强者吗?”
人各有志,人也各有命,嫁来东海是她的命数,不爱就是她的志向了。以她的身份,和亲,亦是不配。充其量,就是低位者对高位者的谄媚。一旦去国离家,就是爷娘不顾,得宠时还抬爱些,失了宠谁还会理一颗弃子呢?
所以,还说什么国之兴亡,匹夫有责?男子主权,又不许女子干政,这是立了数千年的规矩。那么家国天下,凭什么要靠她的牺牲来成全呢?社稷兴,则功在君王;社稷亡,又罪在何方?和静公主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所以拼命反抗。尽管她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可她的倔强在上位者的眼里压根不痛不痒,“大王,妾去请御医来。”她纳了个福,便要离开。
“你跟我走,跟我走……”他一手提着龙头刀,一把拉着和静公主,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案。”更何况是皇家的事呢?一路上,畅行无阻,没一个敢拦的,也没一个敢劝的,“大王,您要带妾去哪?”看得见的怒意尚有防备,那看不见的幽深,才最是可怖。她心下惴惴,偏偏难安,只得一味追问,根本停不下来。
他淡淡道:“你不懂无妨,我便教你。”
教?她还需要学什么呢?
①:改编自宋代晏殊的《玉楼春·春恨》。原词为“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②:常见出处是明·施耐庵《水浒传》第二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中,这句话写作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③:出自《后宫·甄嬛传》。
在小说中,这是沈眉庄所说的话。她回忆与甄嬛同伴闺中时,提到期望嫁得如意郎君,虽不敢奢望“俏语娇声满空闺,如刀断水分不开”,但也指望对方能信她怜惜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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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玉立雕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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