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场梦,庭月睁开眼,云渡眼眸亮润,低头好奇看她,“你做噩梦了?”
狐狸也会做梦吗?
庭月爪子扒拉一下脑门,不是噩梦,什么涅槃与世间,世间与涅槃 ,完全两眼抓瞎 ,半点也听不懂。
她捧着脑袋,苦思冥想,虽然听不懂,但知道这句话一定是破局的关键。
天外天第九层是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要有。
人人都要有,并不是人人都有。
涅槃……好像是超越生死,超脱轮回之意,可世间不就是人世间嘛,那小沙弥的两句话,直白点说,就是超越生死和在人世间没有分别,在人世间和超越生死也没什么分别。
但真意到底是什么?
难不成让她死一次,才能明白?
庭月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
她需要些时间,好好参透这道禅语。
云渡见这只狐狸醒来后,心事重重,恍然若失,也不理他的问题,甩着尾巴自己慢慢走开了,走到大殿中央的铜镜旁 ,人模人样的盘腿入定。
“……”
三天后,庭月觉得自己还是适合修道。
像她这种脑袋空空的人,盘腿时间太长,只会腿麻,沉思的时间,倒是想起许多好玩的事情,有只兔妖嫌自己门牙不好看,偶然听见人们说到“吃啥补啥”的黄金理论,于是把十里八村牙长得好的人全给捉洞里了……
谁的牙长得好看,云渡的还不错,又白又齐,庭月觉得自己的牙一般,上齿的虎牙,过于尖利,笑起来带着些兽性,这不是她的言论,是仙门中的意图帮她拔牙的熊药师所说。
熊药师不好好给人看病,整天想着卸胳膊卸腿,怪可怕的。
也不知道陆成沅现在如何了,咸逻海的掌门龙浔在天外天,他们去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话说,为什么龙浔的妹妹要嫁给人间的君王,一个远离人间的仙门,不需要通过与皇室联姻增强声望和实力吧。
人间,人间……李牛在干什么,照顾小水吧,也不知道老酒鬼能不能看好小水。
狼球在云渡手中,应该没事吧?
……
云渡坐在书案前,手里拿了一卷竹简,神色安静,银发倾泻在肩后,绿瞳如水,深流无声。
见她深呼一口气后,往后一倒,皱眉苦脸的躺在地上,笑了笑,“没想通?”
她闷闷摆手,想不通,通不想,不想通……
“以后会想通的。”
她忽而跳起来,窜到他面前,跃上书案,比划,“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涅槃与世间,你觉得有什么关系?”
他胳膊放在桌上,托着左脸,朝向她 ,思索一会,“书上之意是,涅槃之道,不在世俗之外,而在红尘之内,不脱离世间实相的彻悟才是真的彻悟。”
“……”听起来比她解释的要好一些,但还是不够。
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忽然歪过头,凝视某个方向,脸上浮现一丝祥和的微笑。
“你怕死吗?”他眼眸微动,问她。
庭月点头,瞪大眼珠看他,“你不怕吗?”
“不知道,还没死过。”他的手指修长优美,轻轻把摊在桌上的竹简卷了起来,放在一旁的书山中,“生与死,只是一个轮回,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庭月讶然的张着嘴巴,说得好像人活着就是等死一样。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不等云渡回答,大殿闪出一道光圈,国师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他身后不再是金童玉女,而是一排身披金甲的卫士。
“殿下,安好。”看了一眼庭月,视线悲悯地落在云渡脸上。
他拂去衣袖上的折痕,略过微不足道的寒暄,温和道:“走吧。”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云渡!
不是要靠他拯救苍生吗?
最边上的金甲士手捧一只华丽的木匣,走到国师身旁,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根朴素的簪子,通身雪白,毫无装饰,簪头打磨的非常锋锐。
国师取出簪子,握在手中。
庭月盯着簪子锐利的尖头,皮肉生出瑟缩寒凉之意。
“殿下,非要如此?”他缓缓走向坐在书案前的云渡,想给他最后考虑的时间。
庭月先一步跳开危险范围。
云渡仰头,眼珠漆黑,平淡无澜,嘴角笑容天生温柔。
他静静注视那根雪白的簪子,随着瞳孔中倒影越来越清晰,缓缓闭上眼睛。
庭月躲在一根柱子后,探出脑袋,窥视国师的一举一动。
噗呲——
她瞪大眼睛,两只耳朵吓得飞了起来。
簪子刺入月白衣袍,穿透血肉,国师施法推动簪子,直到它全部没入云渡的胸腔。
一道白影飞快掠出,带出汹汹怒意,利爪闪着锋利的寒光,猛扑向施法的国师。
国师余光一扫,又转回眼珠,继续眼前的封印之术。
半空之中,庭月忽然凝滞不动,一只胳膊不费吹灰之力,抓到了她的尾巴,是一旁护法的金甲士。
他手心飞出一只铁笼,将小狐狸扔了进去。
庭月拼命掰着手指粗的铁杆,力气太小,根本不能拉弯一丝一毫。
她黑眼珠大大睁着,流出晶莹透明的泪珠,急得用牙去咬铁杆,发出动物一样的哀切哭嚎。
别杀他啊!
她实在太恐慌,竟然忘了这是镜中虚假的世界。
云渡没有死,一根簪子插入心脏,并不会让他死掉,他的死亡,远远不会这么简单。
国师封印了他的妖异之力,回头看了一眼笼子中挣扎的狐狸,雪白的毛发都哭湿了。
他们的殿下目光仍旧冷淡空洞,看不见众生痛苦不堪的模样。
心里落下一声叹息。
栎国的流民还没有来,内乱已经开始,戍城的士兵,皇宫的守卫,王都的百姓,千万民众汇集在一起,轻而易举打开了皇宫的大门。
杀妖异,平天灾!
他们高声喊着,震破天际,一人喊,千万人响应。
高坐在明堂,真变成孤家寡人的国君,扶额沉默。
要王座,还是要一人。
片刻后,国师来到了封印大殿下的禁地。
大殿下必须死,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干净完全。
天火是上苍降下的神火,可以涤荡一切不详妖异。
在皇宫之中的祈神宫中,自有栎国以来,就供奉着天火。
火刑台高百尺。
烈日屠人,再久一些,不用引火,那些熏着玉兰香的干柴就能自己燃烧起来。
火刑台下,人们站满空阔的广场、四通八达的街巷,远远望去,乌压压的脑袋浪潮一样涌动,踮脚仰头,互相搀扶,即使垂死病中的老者,也撑着一口气,走上拥挤不堪的街市。
场面实在壮观。
人们惊叹,恐怖可恶的妖异之物,竟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肤色雪白,气质高贵,一头白发垂到脚底,眼睛蒙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传闻看见这双眼睛,会被拖入全是恶鬼的地狱。
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一座极粗的青铜天柱,雕饰着太阳飞鸟仙岛,两道锁链从上面垂了下来,禁锢住他的双手。
在火刑台百步之远的距离,国师提着铁笼,一手负在身后,立于高塔之上。
庭月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瞪了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死已经很可怕了,还要经历大火焚烧的痛苦。
“你要送送他吗?”国师目光悲悯,问道。
庭月撞得笼子摇来摇去,听见他的话,重重点头。
国师合上苍老的眼皮,“去吧。”
话毕,笼子突然自己打开。
*
一道雪白的光从人们眼前闪过。
通往火刑台的台阶,有三百一十四层。
那道雪光脚不沾地似的,一层一层跃动,直至到了最高顶,才停了下来。
“是只狐狸啊!”有眼神好的人急忙回头喧嚷着。
庭月扭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海,吞了口口水,耳朵垂在脑后,又飞跑到云渡身边,抓着垂在脚边衣袍,灵敏跃上他的左肩。
云渡偏头,脖颈一片毛茸茸触感,让他有些痒。
“你怎么来了,小狐狸?”
庭月想说送你走,但张嘴就是狐狸哼唧的鸣叫。
“你要送我走?”他笑了,嘴角翘起温润的弧度,“费心了。”
“……”
“你能听懂狐狸说话啊?”
云渡:“略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比划来比划去很累的!”
“我以为你喜欢那样。”他诚恳道。
“我为什么要喜欢那样啊!”庭月再次揪着他头上一束长发,生气地扯了扯。
“像人。”
他的语气表明他完完全全就是这样想的。
庭月绝倒。
日光越来越炽烈,人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跟在脚边,豆大的汗珠滚落额角,千万张人脸被晒得发红发黑,目不转睛仰望火刑台上的栎国妖异。
金甲士举着天火走来,火光腾腾,红如赤血。
这座高台由木材搭建,只要用天火点燃下面堆好的木柴,火焰燃烧起来,会顺着下面一直往上攀爬,猛烈的火势,将吞尽包括高台在内的所有事物。
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手腕动了动,又慢慢垂了下来,转过半边脸,落寞道:“你该走了,狐狸。”
庭月不走,她觉得他还是可以救的,“你告诉国师,你能帮你们国家的子民脱离苦海啊,他一定会放了你。”
“我救不了。”他苦笑。
“可是国师说你能救,对了那个小沙弥说,你缺了一样东西,你找回这件东西,就能救他们!”
云渡沉默良久。
火烧了起来,发出激烈的吞噬声。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缺。”他喃喃道,“你该走了。”
“我不走,‘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你缺的东西,就藏在这里面,你用力想一想!”
“求求你了,云渡,你不能让自己被火烧死啊,那些受苦受难的苍生,还等着你去救渡……”
庭月声音带上了哭腔,喉咙发出轻轻的呜咽。
“我……我不想……看着你死。”
她忽然又想什么,耳朵激动的竖起来,“如果一座楼有九层,分别代表人们可能拥有的东西,第一层是色,第二层是财,第三层是权,越往上越珍贵,到第九层是人们都该有的东西,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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