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黄家的第一天,邓倾就发现了一件事。
黄御的作息很规律。
早上六点五十,他从楼上下来。七点整,坐在餐桌前。七点十五,出门上学。
雷打不动。
十六岁就把日子过成闹钟的人,不是自律就是心里有事。
第二天早上。
邓倾六点四十下楼。
厨房里没人。她找到水壶,烧了水,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餐桌上黄御常坐的位置旁边。
然后她回房间了。
她没等。
黄御六点五十下楼。
看到餐桌上那杯温水,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没人。
黄御坐下来,把那杯水往旁边推了推。
开始吃早餐。
吃完早餐,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退回来。
端起那杯水,喝了。
喝完,把杯子放回去,走了。
黄御喝那杯水的时候,跟自己说,只是渴了。
第三天。
邓倾又放了一杯。
黄御又喝了。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早上,餐桌上都有一杯温水。
黄御每天早上都喝。
他没说过谢谢。
甚至没提过这件事。
但邓倾注意到——杯子每次都是空的。
有些人说谢谢的方式,是把杯子喝空。
第七天。
邓倾在客厅看书。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本小说。落地窗的光线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御从楼上下来。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邓倾没抬头。
黄御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经过客厅,上了楼。
邓倾翻了一页书。
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数他经过了几次。不需要数。
第八天。
还是客厅。
邓倾还是坐在沙发上看书。
黄御从楼上下来。
经过客厅。
上楼。
经过客厅。
上楼。
又经过客厅。
又上楼。
邓倾终于抬起头。
“你看什么?”
黄御的脚步顿了一下。
“……路过。”
邓倾把手里的书合上,看着他。
“你一天路过客厅十七次了。”
黄御面无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
步伐没乱。
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黄御上楼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数自己到底来回走了几次。他没数出来。因为从第三次开始,他就不记得了。
邓倾听到楼梯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像是喉咙里憋出来的那种笑。
很短。
很闷。
如果不是整个客厅都安静,根本听不到。
邓倾弯起嘴角。
他没回头。
但他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她在想——他是不是在憋笑?
黄御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憋笑。因为以前没人让他笑过。
又过了一天。
邓倾在走廊里走。
她穿着拖鞋,步伐不快不慢。手腕上那根红绳系着一颗银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轻响。
铃——
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家里,很清楚。
黄御从房间里出来。
两个人迎面碰上。
他看了她手腕一眼。
“吵死了。”
邓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铃铛,抬头看他。
“那你别听。”
黄御:“……”
他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邓倾回头看他的背影——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跟谁生气。
黄御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掩饰。至于掩饰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又过了一天。
早上。
邓倾从楼上下来。
手腕上没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绳松了,铃铛垂下来,系不紧。
她蹲在走廊里,把红绳解下来,重新系。
系了半天。
手指不够灵巧,绳头老是滑掉。她皱着眉,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还没系好。
一双脚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拖鞋。
邓倾抬头。
黄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面无表情。
“笨。”
他说。
然后蹲下来。
从她手里拿过那根红绳。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很轻,把绳头穿过铃铛的环扣,绕了一圈,拉紧。再绕一圈,再拉紧。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
温的。
邓倾低头看着他的手。
心跳快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有些事,心跳比脑子先知道。
黄御系好了。
他站起来。
“笨。”又说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了。
邓倾蹲在原地,摸着手腕上的铃铛。
绳结系得很紧,很整齐。比她之前自己系的好看多了。
她弯起嘴角。
笑了。
黄御走到走廊拐角。
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
刚才碰到她手腕的那只手。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是凉的。铃铛很小,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黄御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烫的。
他的掌心在发烫。
黄御皱着眉,把手攥成拳头。
又在墙上靠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没回头。
黄御后来承认,那一刻他的心跳也快了。但他嘴硬了十年。
第二天早上。
餐桌上还是有一杯温水。
黄御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正好。
不烫,不凉。
他把杯子放下。
看了一眼杯底。
今天的杯底,比平时多了一颗红枣。
黄御盯着那颗红枣看了两秒。
没说话。
喝了。
邓倾后来问他,为什么明明喝了还嘴硬。黄御说,因为嘴硬是我的出厂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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