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邓倾坐在窗边看书,没太在意。
半个小时后,雨大了。
不是沙沙响,是砸。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窗外敲。
天黑了。
不是慢慢变黑,是一下子暗下去的。乌云压过来,把整个天空吞了。客厅里没开灯,光线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邓倾合上书,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搅成模糊的一片。
安海的暴雨来得快,来得猛。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邓倾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她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没带伞,跑了十分钟,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
她换了衣服,擦干头发,把湿衣服扔进洗衣篮。
楼下,雷声滚过。
轰隆——
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震。
邓倾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很深了,雨点砸在水面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水花。
她正准备上楼。
二楼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很闷,像是什么被摔碎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邓倾放下杯子。
她上了楼。
走廊里很暗。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那点光不够亮,照不到走廊深处,只能把雨幕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声音从黄御的房间传出来。
邓倾走过去。
门没关。
她站在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房间像被台风扫过。
台灯碎在地上,灯罩和灯泡分成了两截。书从书架上被扫下来,散了一地,有几本被踩过,书页皱巴巴的。椅子倒了,被子从床上被扯下来,堆在地上。
黄御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口。
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撑在墙上。墙上有一个拳印——墙皮裂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暗红色的痕迹从拳印边缘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了几道。
是他手上的血。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克制。拼命克制。但克制不住。
邓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的肩膀不算宽,绷得很紧。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气。
有些人的崩溃不是哭。是不动。
邓倾走进去。
她踩着碎玻璃和一地的书,走到他身后。
“黄御。”
没反应。
“黄御。”
还是没反应。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眼睛盯着窗外的暴雨,瞳孔没有焦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但不是他在哭。
邓倾伸出手。
她从他背后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心跳很快——隔着皮肉和骨头,她都能感觉到那种剧烈的跳动。
黄御僵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动了,呼吸也停了。
邓倾把脸埋在他背上。
“没事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暴雨和雷声填满的房间里,很清楚。
黄御慢慢转过身。
他面对着她。十六岁的少年,比她高大半个头,但在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缩水了。肩膀塌下去,下巴微微发抖。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
邓倾没有动。
她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背,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
就是抱着。
窗外的雷一个接一个,雨越下越大。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瞬间,她看到墙上的拳印、散落一地的书、碎掉的台灯。
然后又是黑暗。
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但血会流。所以藏不住。
过了很久。
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雷声远了,从头顶滚到了天边。
黄御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身体还在抖,但不像刚才那样剧烈。
他的声音哑了。
很低,很轻,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
“我爸妈……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出事的。”
邓倾抱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问。没有说“节哀”,没有说“都过去了”。那些话没用。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在。”
两个字。
一个意思。
黄御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肩膀不抖了。呼吸一下一下的,从急促变成缓慢,从浅变成深。
他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轻,像是怕吓走什么。
邓倾感觉到他的手在发烫。指节上还有血,蹭在她衣服的布料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她没有躲。
过了很久。
黄御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一直……在,就……不会了。”
邓倾顿了一下。
她听懂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会崩溃。不会砸东西。不会让自己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因为你在。
十六岁的黄御说出一句承诺。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想做到。因为她说“我在”。
邓倾抱紧他。
“好。”
一个字。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一定可以”。就是“好”。
你说你不会,那就不会。
我信你。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从砸变成了落,从落变成了飘。雷声彻底远了,偶尔在天边滚一下,像是在跟这栋楼告别。
黄御松开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邓倾能看到他的眼睛。红的,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但他没有躲。
就那样红着眼睛看着她。
邓倾没说话。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黄御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
擦完之后,他没扔纸巾,攥在手心里。
邓倾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的手指还在流血。拳头上破了皮,指关节处有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手。”
黄御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邓倾看着他。
“医药箱在哪?”
黄御:“……楼下柜子里。”
邓倾转身走了。
她下楼,找到医药箱,拿了碘伏、棉签、纱布。回来的时候,黄御坐在床边,地上还是一片狼藉。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右手。
黄御的手指缩了一下。
邓倾没松手。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按在他指关节上。
黄御皱了一下眉。
“疼?”
“不疼。”
邓倾没拆穿他。她低着头,把碘伏涂在每一道伤口上。动作很轻,棉签在皮肤上画着小圈。
黄御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在脖子上。睫毛垂着,很密。她的手指很凉,握着他手腕的地方凉凉的,很舒服。
黄御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手没受伤,她会不会握那么久。然后他告诉自己,会。因为他不想让她松开。
邓倾包扎好了。
她把纱布缠在他手指上,打了个结。
“好了。”
黄御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包得不太好看,松松垮垮的,但刚好盖住伤口。
“丑。”
邓倾站起来:“嫌丑自己包。”
黄御没说话,但也没拆。
他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快了。
邓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雨彻底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雨要停了。”
黄御没说话。
邓倾回头看他。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手。灯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冷峻,下颌线锋利。但他低着头看纱布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邓倾收回视线。
“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黄御的声音。
“……邓倾。”
她停住。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嗯?”
黄御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
但他最后只是说:“……没事。”
邓倾看着他,没追问。
她走出房间。
门没关。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远了,雷声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响。
有些人说“没事”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万句没说的话。
邓倾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
心跳很快。
从刚才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慢下来。
她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还是快的。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只是心软。她不知道,那不是心软,是心动。
房间里。
黄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上的纱布。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很丑。
但他没拆。
窗外,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但比刚才亮了很多。
黄御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雨水洗过,在夜风里轻轻晃。水珠从叶尖滴落,落在楼下的积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伸出手,碰了碰玻璃。
冰凉的。
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隔着纱布,也能感觉到那种凉。
黄御收回手。
他转身看了一眼房间——一地狼藉。
他没收拾。
走回床边,坐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有雨声的回响,闷闷的,从屋顶传下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推门进来。她走过来。她抱住他。
她说“我在”。
黄御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黄御后来知道,那个“别的什么”,叫喜欢。但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手很凉,他的伤口不疼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