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狼出

契丹人信天狼。

那是一颗悬在北方夜空深处的星,色泽介于青与白之间,寒夜里看得格外分明,仿佛是从极远的冰原上冻出来的一滴光。老人们说,天狼若现,必有大事将临;萨满们围着篝火跳神的时候,也总要先朝那个方向叩拜三次。便是最不信鬼神的汉臣,奏对之余偶然抬头望见它,也会下意识地沉默片刻,仿佛在心底暗暗盘算,这一回,它究竟是来报喜,还是来索命。

明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它,是在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固执,从十月一直落到腊月,没有一日真正停过。上京城里的琉璃瓦上积起厚厚一层霜雪,远远望去,像是给整座皇城蒙了一层素白的丧布——只是那时谁也不曾把这当成什么预兆,雪原上的孩子,原是该在雪里长大的。

她趴在毡帐顶端那方小小的透光孔下,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颗星,望得久了,脖颈生酸,肩头也渗出一层薄汗,却仍舍不得挪开眼睛。乳母坐在炭盆边,见她这般执着,忍不住低声哄道:

"公主,夜深了,该睡了。"

明安没有应声,只是抬起一只小小的手,朝着夜空虚虚一指,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真打算把那颗星从天上摘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看个仔细。

乳母被她这副认真模样逗笑了,索性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替她答道:"那是天狼星。"

"为什么叫狼?"明安转过头来,眼睛在昏黄的灯影里亮得很。

"因为它看着,像狼。"

她又仰头看了许久,终于摇了摇头,带着孩子气的笃定反驳道:"不像。"

"哪里不像?"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狼吃饱了,是会睡觉的。"她抬起手,再一次指向那一点孤悬的寒光,"它看起来,一直很饿。"

乳母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伸手将她从那方透光孔下抱开,替她掖好被角:"好了好了,快睡吧,明日林牙大人要进宫看你呢。"

这句话比什么哄睡的法子都管用。明安立刻支起身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哥哥要来?"

"嗯。"

她这才肯乖乖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松软的皮毛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比起那颗高悬在天边、看起来永远饥饿的孤星,她更喜欢的,到底还是哥哥。

耶律大石比她年长十一岁,那时已是整个上京城里最被人称道的青年宗室。他读得了汉人的经史,写得出工整的策论,骑射功夫也不输给军中的老卒,闲时还能就着马头琴唱一段苍凉的契丹古调。在明安幼小的心目里,哥哥是没有什么不会的——这世上若真有十全十美的人,大约就是这个模样了。

第二日她起得比谁都早,天光尚未透亮,便已麻利地套上衣裳,连鞋带都没顾上系紧,一路踩着满地新雪往外跑。穿过回廊转角时,因为跑得太急,整个人直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额头磕得生疼,眼泪都被撞得在眼眶里打转。

她捂着脑门抬起头,望见一身青色的袍子立在面前,再往上,是耶律大石含着无奈笑意的脸。

"跑什么?"他低头问,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责怪。

明安也不答,干脆松开捂额头的手,整个人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哥哥!"

耶律大石被这一撞,身形微微一晃,这才稳住脚步,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纵容:"又长高了。"

"是真的吗?"她仰起脸,满怀期待。

"假的。"

明安气得在他靴子上轻轻踩了一脚,惹得耶律大石笑出声来,那笑声落在清冷的回廊里,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雀儿。

那日的阳光很好,难得地穿透了连绵多日的阴云,斜斜地照在回廊的青石板上,照在少年宗室微凉的肩头,也照在小姑娘气鼓鼓、却又难掩笑意的脸颊上。雪后初晴的空气清冽得几乎能割破皮肤,远处宫墙之上,几只灰鹊正衔着枯枝飞过,翅尖掠过琉璃瓦顶,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很多年以后,当明安再回想起上京城的种种,许多颜色都已在记忆里模糊、褪色——那些金顶的宫殿,那些朱红的廊柱,那些她曾以为会永远矗立下去的城墙,最终都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可这一幕,她却始终记得清清楚楚,连那日的风有多冷、阳光落在石板上反射出怎样的光泽,都不曾在记忆里有过半分磨损。

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完整地拥有过那个尚未崩塌的大辽。

也是她最后一个,不必去想"国家"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无忧无虑的冬天。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天边那颗看起来永远饥饿的星,其实从未骗过任何人——它只是耐心地、缓慢地,等着那个真正属于它的大事降临。而当那一日真正到来时,六岁那年的雪、回廊里的笑声、哥哥温热的掌心,都将成为她此后漫长岁月里,唯一可以反复折返、却再也无法真正回去的地方。

明安十二岁那年,上京城的雪夜,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干净了。

雪还是照旧地落,落得绵密,落得安静,可城里的人心却早不似从前。市集上的米价一年贵过一年,粮商铺子前常常排起长队,有时甚至要排到日头偏西才能买到一斗陈米;布庄里那些往年最受欢迎的细绢,如今也少有人问,倒是粗麻布卷一进货便被抢购一空。街头巷尾的孩童不再唱从前的儿歌,倒学会了大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的几句闲话——女真人又打下了哪座城,朝廷又往哪里增了兵,某位将军又因延误军情被治了罪。这些话从大人的嘴里漏出来,落进孩子们耳中,便成了他们口中含混不清的游戏歌谣,唱起来轻巧,听起来却让人心头发紧。

明安偶尔随着乳母出宫,也曾在街角听见过这样的歌谣,孩子们追逐嬉闹间随口哼唱,唱的是金兵如何如何,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去想一想这歌谣背后,究竟意味着多少户人家的离散。她那时只觉得心头一紧,却说不清这紧绷究竟从何而来,只能默默跟着乳母的脚步,匆匆穿过那条挤满了愁容的街市,回到宫墙之内——仿佛只要回到那道朱红的墙后面,外面那些纷乱的烽烟,便真的与自己无关了一般。可她心里又隐隐知道,这道墙,终究是挡不住什么的。

宫里的宴席却还是照常摆着,且一年比一年办得铺张。

这一年腊月,宫中设了一场赏雪宴,说是庆贺瑞雪,实则不过是借着这场雪,给满朝文武一个聚在一处、彼此打量的机会。殿前早早便挂起了成排的宫灯,灯影映在新落的雪地上,竟将一片素白晕染出暖黄的色调,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歌舞升平的气象。可明安站得久了,便看出这暖黄的灯影底下,藏着多少人精心打理过的算计。

她身着一身石青色的襦裙,由乳母领着,站在偏殿廊下,远远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光景,只觉得那些觥筹碰撞的声响,竟比殿外的风雪声更让人觉得冷。殿内丝竹声不绝,几位舞姬正踏着曲调旋身而舞,绸带翻飞如雪,可明安的目光掠过那些精心妆点的面孔,却分明看见,许多人脸上的笑意,眼底里却空空荡荡,全无半分真意。

她从不喜欢这样的宴席。那些前来朝拜的宗室、外戚、世袭的世家子弟,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互相恭维着彼此家中新添的庄田、新得的官爵,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浑浊,仿佛大辽的江山早已不在他们眼中,他们所惦记的,无非是自己家族在这艘正缓缓下沉的船上,能多坐一刻是一刻。她曾听见两位宗室在廊下低声交谈,说的竟是若女真真打过来,该如何安排家眷南逃,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商量明日的晚膳;又听见另一处,几位世家公子正笑着议论谁家新得了一批波斯地毯,言语间满是得意,仿佛殿外那连绵的雪、城外那渐渐逼近的烽火,统统都与他们毫不相干。

明安那时尚未真正懂得,"亡国"二字落到不同人身上,会有怎样不同的重量——对她而言,那是连绵不绝的噩梦;对那些人而言,却不过是换一处宅院、换一个主子的寻常算计罢了。她站在廊下,望着殿内那一片虚假的繁华,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便悄悄往廊角更深处退了几步,想要躲开那满殿令人作呕的笑语。她甚至想起了哥哥前几日说过的一句话——"满朝公卿,能算清楚自己家田产的,比能算清楚国库底子的,多了不知多少倍"——那时她还当作一句寻常的抱怨,此刻站在这满殿浮华之中,却忽然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的,分明是一种压抑得极深的愤怒。

她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廊下悬着的冰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极稳,不疾不徐,倒不像寻常宫女那般匆忙惶恐,生怕迟了误了差事。

她回过头,便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正立在不远处,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斗篷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纹样,在雪光里若隐若现。少女的眉眼生得极静,静得有些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寻常这般年纪的姑娘,眼底总该藏着几分活泼的天真,可她却像是早已看惯了殿内那些觥筹交错背后的浑浊,神色淡淡的,仿佛与这满殿的喧嚷毫不相干。她手里提着一只描金的漆盒,盒身被雪光照得微微发亮,走路时脚步极轻,连鞋底踏在新雪上,都不曾发出半分声响。

"公主。"少女先开了口,行礼时姿态周正,腰背挺得笔直,"打扰了。"

明安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还提着那只漆盒,想来是奉命来送什么东西的。她随口问道:"你是谁家的?"

"萧氏,月里。"少女答得很简短,"家父在枢密院当差,掌钱粮文书。"

萧氏。明安心头微微一动。后族萧氏,自大辽建国以来,便与皇族耶律氏世代联姻,"耶律萧氏,国之两姓",是宫里人尽皆知的旧话。两家的女儿,自幼便要学着如何在这深宫的规矩里周旋生存,寻常这般年纪的萧氏女儿,多半被教养得娇憨柔顺,言谈间不离针黹女红,一心盼着将来许给哪位宗室,好为家族再添一份荫庇。可眼前这个少女,眉眼间却分明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她早已看透了这场宴席、这座宫城,乃至这整个朝廷的虚浮与摇晃。

"漆盒里是什么?"明安问,目光落在那只描金漆盒上。

"是给太傅大人的新历法。"萧月里答道,"家父说,今年节气有些乱,立春比寻常年份早了三日,恐怕来年春耕要误了农时,特意命人重新核算过节气,写成文书,呈上去给太傅大人参详,望能及早晓谕各州,免误了农时。"

明安怔了一下。她活了十二年,从未听过哪家送宴席礼盒的小姐,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历法农时——满殿那些衣香鬓影的贵女们,谈论的不过是哪位公子又得了圣上赏识,哪家又添了新的庄田,谁家的绣样又得了太后的夸赞。而眼前这个少女,开口的第一句话,竟与这满殿的虚浮毫不相干,倒像是从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你也懂历法?"明安又问,带着几分好奇,不自觉地往前凑近了半步。

"懂一点。"萧月里微微垂眼,语气平淡,看不出半分炫耀的意思,"家父常说,治国先治农,治农先治时,节气若乱了,农时便会跟着乱,农时一乱,秋后的粮仓便要空一半。他说这些道理浅显,却最容易被人忘了——满朝公卿,谈论兵戎之事的多,肯坐下来算一算粮仓底子的,却没有几个。"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明安那一池被宴席的喧嚷搅得有些浑浊的心湖里。她望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忽然觉得,这满殿的灯火再亮,竟也不及廊下这一小片雪光,看得让人心里踏实。

"那你说,"明安忍不住又问,"这场雪,今年的年景,到底好不好?"

萧月里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廊外纷纷扬扬的雪幕,答得很慢,却字字清楚:"雪是好雪,落得够深,开春化雪时,地里能得些滋养。只是——"她顿了顿,似是斟酌着该不该说下去,"只是粮仓的底子,未必跟得上这场雪的好。"

明安怔住了。她原以为对方会顺着她的话头,说一句吉利的场面话,却没料到,竟得了这样一句直白到近乎刺耳的实话。她看着萧月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头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敬意——这宫里,肯在公主面前说真话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她们就那样在廊下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雪还在落,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那只描金的漆盒上,落在远处殿内依旧不绝的丝竹声里。明安望着萧月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女站在风雪里的样子,竟比殿内那些极尽妍丽的舞姬,更让人移不开眼。

“我该进去回话了。"萧月里终于又开口,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公主留步。"

她转身离去时,脚步依旧那般轻稳,月白的斗篷在雪光里轻轻一晃,便彻底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仿佛她从未真正出现过一般。

明安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怔地立了许久。乳母在旁边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低声问道:"那是萧大人家的女儿?"

"是,萧月里姑娘,"乳母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评价,"听说她家父亲极爱将她带在身边,说她心思比寻常男子还要细些,只是性子也太静了些,宫里人都说,这姑娘像是天生少了几分孩子气。"

明安没有答话,只是又抬头望了望那片宫阙的阴影,心里却莫名地想,那哪里是少了孩子气,分明是这宫城太冷,太浑浊,寻常的孩子气经不起这般的浸泡,唯有把自己藏得更深、站得更静的人,才能在这里活得长久。

那一夜的雪,下到子时仍未停。殿内的宴席渐渐散了,明安随着乳母往回走,途经一处偏厅时,恰好撞见耶律大石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尚温的酒,却没怎么动过,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飞雪,神色比席间更添了几分凝重。

"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明安挨过去,挨着他坐下。

耶律大石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的一层薄雪:"席上太吵,出来清静片刻。"

"我刚才遇见一个人,"明安忍不住说道,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致,"萧家的姑娘,叫月里,懂历法,还说了几句让我心里很不舒服的实话。"

耶律大石听了,眉梢微微一动,似是有些意外:"哦?什么实话?"

"她说,雪是好雪,可粮仓的底子,未必跟得上这场雪的好。"明安重复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满殿的人都在说吉利话,只有她说了句听着不吉利、却八成是真的话。"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缓缓说道:"这样的人,难得。"他转过头看着明安,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明安,你要记住,往后这世道,会越来越乱,肯在你耳边说漂亮话的人,会越来越多;肯在你耳边说真话的人,却会越来越少。能遇见一个,你便要记得珍惜。"

明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那哥哥呢?哥哥身边,可有这样的人?"

耶律大石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她从未听出过的疲惫:"有几个。只是这世道,连说真话的人,往后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难讲。"他说着,端起那壶早已凉透的酒,却终究没有喝,只是转着手中的杯盏,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无边的雪色之中,"你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是你的福气。往后无论局势如何变,你都要记得,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明安把这句话,连同那个站在风雪里、神色清静的少女,一并,悄悄记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宫中的局势,那一年已经坏到了连孩童都能察觉的地步。北面女真崛起的消息,一年比一年传得急切,朝中诸将彼此倾轧,互相弹劾,竟比对外御敌更加用心;天祚帝沉迷游猎,常常一去便是十数日不归朝,朝政大半交由近臣把持,谏言者轻则贬谪,重则丧命,朝堂之上,敢说真话的人,已是越来越少。

耶律大石顿了顿,又望着窗外坐了许久,方才低声说道:

"这个国家,病得很重了。"

明安那时尚未真正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哥哥神色凝重,便也跟着沉默,不敢多问。她只知道,殿内的丝竹声仍在继续,舞姬的绸带仍在翻飞,可哥哥眼底的那一层忧色,却怎么也掩不住,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水面如何粼粼生光,也压不散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那时还不明白,"病重"二字,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将来。她只知道,那一夜的雪光落在萧月里的斗篷上,落得很静,很白,仿佛这世间纷乱的一切,都与那片雪光毫不相干。

可她后来才懂,正是这样安静的人,往往才能在最纷乱的时局里,稳稳地站到最后;也正是那一夜廊下的寥寥数语,悄无声息地,为她此后整整一生的同行,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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