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明安十六岁了。
这四年里,上京城的雪依旧年年落,宴席依旧年年摆,可朝廷的局势,却早已不是"病重"二字能够形容的了。北面的女真人已经自立为帝,国号大金,连年挥兵南下,辽国的州郡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地割下去——先是黄龙府,后是东京,再后来,连西京也丢了。朝中诸将早已不再议论该如何收复失地,议论的,只是该如何拖延一日是一日。
天祚帝依旧时常出猎,只是猎场离上京越来越近,仿佛连他自己,也已不敢往更远的地方去了。每逢朝会,殿上群臣依旧山呼万岁,言辞依旧华丽周正,可明安站在帷帘之后偷听过几次,便知道那些奏对里,十句话有八句都在互相推诺责任,谁也不肯先开口说一句"上京守不住了"。
明安如今已不再是那个趴在毡帐顶端数星星的孩子。这四年间,她跟着耶律大石学了不少东西——读兵书,识地图,也学着在朝会散后,听哥哥与几位老臣低声议论局势。她也曾在宫中几次远远望见萧月里的身影,两人虽不常说话,却总会在擦身而过时,彼此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寒暄,只有一种"我们都看得明白"的默契,比任何寒暄都来得更重。明安知道大事不妙,却没有人告诉她,"不妙"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一年的腊月,比往年更冷。
变故来临前的那个白日,明安记得格外清楚——并非因为那一日有什么异样,恰恰是因为那一日,实在太过寻常了。她照常去给太后请安,照常在午后翻看一卷兵书,傍晚时甚至还与乳母闲话了几句来年开春要不要换一批新的窗帘。她甚至还隔着回廊,远远看见萧月里抱着一摞文书匆匆走过,两人隔着老远点头致意,谁也没有多想,谁也不知道,这竟会是她们在那座宫城里,最后一次以这样寻常的方式相见。
天色擦黑时,她坐在灯下温书,烛火安静地跳动着,映得满室昏黄,一切都还是往日的模样。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那一夜,明安正在灯下温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又乱又急,与往年报更的鼓点完全不同。她抬起头,正想问乳母这是怎么回事,便见院门"哗"地一声被人撞开,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主!金兵——金兵已经破了外城!"
明安手里的书"啪"地落在地上。
她愣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竟连"破城"二字意味着什么,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直到窗外忽然亮起一片诡异的橙红色光晕,伴着隐约的喊杀声与噼啪的爆响,她才猛地惊醒过来——那不是灯火,是火光。
她几乎是被乳母连拖带拽地拉出院子的。一路上,整座皇城已乱成一片,宫人四散奔逃,哭喊声、马蹄声、远处坍塌建筑的轰响交织在一起,浓烟混着雪粒,一阵阵地往人脸上扑。明安从未想过,自己生长了十六年的上京城,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陌生而恐怖的模样。
她在混乱中被人推搡着往前跑,鞋子不知何时已经跑掉了一只,脚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传来一阵刺骨的痛,她却感觉不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比脚底的痛,更让她浑身发僵。
她回头望了一眼。
上京宫城最高处的那座角楼,正被冲天的火光整个吞没。她记得,那座角楼上,曾经悬着一盏长明灯,从她记事起,那盏灯就没有熄过,宫里人都说,那灯是大辽的国运所系,灯灭,国便危。
此刻,那盏灯,连同那座角楼,正一并在火里坍塌下去,火星四溅,腥红一片,映得半边夜空都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既不是落日的红,也不是灯笼的红,而是一种近乎凶兆般、灼烧着她眼睛的红。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冬天,自己指着天边那颗孤星,对乳母说:"它看起来一直很饿。"
原来真正饥饿的,从来不是那颗星。
是这片土地底下,早已被蛀空的根基。
"公主,快走!"乳母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用力拽着她的手往宫门方向冲,"皇上已经往北去了,咱们也得跟上!"
"皇上……北逃了?"明安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原地。
她隐约记得,方才在混乱中,曾远远望见一队仪仗匆匆穿过宫道,旗幡都未及收拢,便那样歪斜着,被人仓促地架在马背上,疾驰而去。她那时还以为是哪支禁军在调动,此刻细想,那分明便是天子仪驾——连仪仗都顾不上收拾齐整,可见那一刻的仓促,已是到了何等地步。
天祚帝,大辽的天子,三百年宗庙血脉的承继者,竟在这样一个夜里,弃了上京城,弃了满城的百姓与宗室,自己先往北面去了。明安那一刻忽然明白过来——所谓"国家",原来从来不是宫殿、不是城墙、不是那盏从未熄灭过的长明灯,而是无数双信赖着这一切、却终究被辜负的眼睛。她想起方才殿前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那些信誓旦旦的吉言,忽然觉得无比荒唐——原来这满朝文武口中念叨了千百遍的"江山社稷",到了真正需要有人豁出性命去守的这一夜,竟连那最该担起这份重量的人,都先一步弃它而去。
混乱中,她被人流推着,跌跌撞撞地往宫门方向去,途中几次险些被涌动的人群撞倒,又被乳母死死护在怀里。她看见有宫女跌倒在雪地里,被身后的人潮无声地踏过去,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能停下;她看见一名年迈的内侍跪坐在路边,怀里死死抱着一卷不知是什么的卷轴,对着冲天的火光喃喃自语,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她还看见远处一处库房已被烧穿了顶,金红色的火舌从窗洞里探出来,舔噬着檐角,几名兵卒正徒劳地用木桶往里泼水,水泼上去的瞬间便化成一团白雾,转眼又被火光吞没——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烧起来,便再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宫人们常说,上京城的每一道宫墙都是按着天上星宿的方位垦修的,说这座城,固若金汤,万世不移。此刻她抬头望去,那些"万世不移"的宫墙,正一段段地在火光里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轰响,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之颤抖。她忽然想起,皇家藏书阁就在不远处的那片火光之中——那里存着大辽建国以来历代的实录与典籍,存着她小时候缠着哥哥讲给她听的那些先祖故事。此刻那一片火光烧得最是炽烈,她知道,那些卷帛上的字迹,大约都要随着这一夜,一并化作灰烬,再没有人能从中读出,这个王朝最初,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她在宫门附近的混乱里,远远望见了耶律大石的身影——他一身戎装,铠甲上沾着血污与雪水,正在调集残部,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把一队又一队惶惶无措的禁军重新编整起来,护送着一批宗室与重臣往城外撤退。他望见明安,疾步赶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跟紧我,别松手!"
明安死死抓住他的衣袖,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只要哥哥还站在这里,天大概就还塌不下来。
他们从一处偏僻的角门冲出宫城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轰响——明安回头望去,正见那座她从小住到大的偏殿,整个屋脊在火光中轰然坍塌,瓦片与梁木四下飞溅,扬起的火星混着雪粒,竟在半空中开出一片诡异而绚烈的光景,美得近乎残忍。耶律大石没有让她多看,一把扯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冲,途中又收拢了约莫七八百失散的禁军,一行人踩着满地狼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的方向跌撞而去。
出了角门,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寒风一吹,反倒让明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回望了一眼。上京城的轮廓,正笼在一片浓烈的火光与黑烟之中,宫殿的飞檐在烈焰里扭曲、坍塌,发出沉闷而漫长的轰响,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垂死前的叹息。
那一刻,她忽然不再哭了。
眼泪原本一直挂在脸上,被风一吹,早已冻成了一道道细小的冰痕,可此刻,她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那片地方,原本应该装着痛苦、装着惊惶,却忽然变得异常空旷,空旷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队伍在雪原上又走了许久,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作歇息。明安这才发现,方才那一路狼奔豕突,身边跟着的,已不止最初那七八百人——沿途不断有失散的宫人、宗室子弟、乃至寻常百姓加入进来,到此刻歇脚时,竟已聚成了一支三四千人的队伍,个个衣衫不整,神色木然,有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不知从哪里抢出来的半卷绣帛,仿佛那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曾经活过的东西。
明安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衫,望着远处依旧未熄的火光,忽然想起萧月里。她不知道萧家此刻是否平安,不知道那个总能在最纷乱的时刻说出最朴素实话的少女,此刻是否也正裹在某一处寒风里,望着同一片燃烧的天空。她想张口问一问哥哥,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这一夜,人人心里都装着自己放不下的人,她若问出口,倒显得自己的牵挂,比旁人的性命更要紧些。
耶律大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件厚实的披风,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先披上,咱们还要再走一段。"
"哥哥,"明安裹紧披风,声音有些发颤,"咱们以后,还能回去吗?"
耶律大石望着远处那片火光,沉默了很久,久得明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道:"回不回去,不是顶要紧的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沉静,近乎悲怆,却又异常坚定,"要紧的是,往后无论走到哪里,咱们都要记得,自己是契丹人。城没了,可以再建;只要人还记得自己是谁,这个'国',就没有真正亡掉。"
明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里沉甸甸的重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颗钉子,从此钉进了她此后漫长一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她要记住这一夜。
记住这片火光的颜色,记住那盏熄灭的长明灯,记住天祚帝转身北逃时,那道再也没有回头望过上京城一眼的背影,也记住哥哥此刻这句近乎托付般的嘱托。
她不知道往后还要走多远的路,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另一片废墟,还是某种她此刻尚无法想象的新生。她只知道,从这一夜起,那个曾经趴在毡帐顶端数星星、以为哥哥什么都会、以为冬天会永远这样无忧无虑下去的女孩,已经被这场大火,永远地留在了昨夜的上京城里。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那只丢了鞋的脚上,也落在身后那片正在崩塌的、曾经属于她的整个世界里。
天快亮时,雪终于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一线惨白的微光,照见这支仓促聚成的队伍,照见每一张沾着烟灰、写满疲惫的脸。明安回头望去,远处的上京城已不再有冲天的火光,只剩下一片低低盘旋的黑烟,在灰白的天色里,缓缓散向更远的旷野——像是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属于一个旧时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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