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涌

五月端午,京城里有龙舟赛。

这一日格外热闹,天还没亮,河边就已经挤满了人。沿河的茶楼酒肆都被人包了去,窗户一扇扇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卖吃食的小贩沿街叫卖,粽子、艾糕、五色丝线,吆喝声此起彼伏。

贵女们自然也不例外,早早便在河边的彩棚里占了位置。这些彩棚是各家各府搭的,用彩绸围起来,里面摆着桌椅茶点,供女眷们看龙舟时歇息。

江浸月来得晚,彩棚里已没有多少空位。她正打算寻个角落站着,却听见有人喊她:“江姐姐,这边!”

是永宁郡主。她身边还有几个空位,大约是给相熟的人留的。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落座,便看见曲元禾也来了。她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彩棚那头走过来,一路有人打招呼,她便一路笑着应答。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夏衫,轻薄如烟,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从荷塘里走出来的一支荷。

走到近前时,她看见了江浸月,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江浸月也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龙舟赛开始了。河面上鼓声震天,一条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划船的都是精壮的汉子,赤着膊,露出古铜色的皮肤,随着鼓点齐齐发力。彩棚里欢呼声此起彼伏,永宁郡主更是兴奋得站起来大喊:“快!快!左边那只要追上来了!”

江浸月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便只静静地看着。偶尔目光扫过曲元禾那边,见她正与身旁的人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杏黄衣裳的少女,生得明艳,说话时总爱往曲元禾身上靠。

忽然,那少女凑过去,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曲元禾听了,微微侧过头,那少女便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有人说:“哎呀,你们姐妹感情可真好!”

江浸月别开眼,看向河面。

龙舟还在赛,鼓声还在响,欢呼声还在继续。可她忽然觉得,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人群里,像一尾游进了错误水域的鱼。

赛舟结束后,众人散开,各自寻地方用午膳。江浸月本想独自离开,却被永宁郡主拉住了:“江姐姐别走,我们一起去吃粽子!元禾姐姐家的厨子做的粽子可好吃了!”

江浸月想拒绝,可永宁郡主已经拉着她往人群里走。

曲家的彩棚里摆了几桌席面,众人落座,说笑吃喝。江浸月被安排在永宁郡主旁边,斜对面便是曲元禾。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筷,尽量不往那边看。

粽子端上来,果然是曲家厨子的手艺,有甜有咸,个个精巧。甜的裹着蜜枣豆沙,咸的裹着火腿蛋黄,糯米软糯,粽叶清香。永宁郡主一口气吃了两个,满嘴都是糯米,含糊不清地说:“元禾姐姐,你们家厨子明年还做不做?我可惦记一整年了!”

曲元禾笑道:“做。到时候给你送一筐去。”

“那可说定了!”

众人又笑起来。

江浸月默默剥着一个粽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她不大会说笑,也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些话题。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别人的宴席上,吃别人的粽子,听别人的笑话。

“江姑娘。”曲元禾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浸月抬头,见她正看着自己。

“那个粽子是蜜枣的,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这边还有火腿的。”曲元禾说着,将另一盘粽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江浸月愣了一下,说:“甜的就好。”

曲元禾点点头,又去招呼别人了。

江浸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那蜜枣的甜腻在舌尖,却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关照,明明她对谁都这样,可自己偏偏……

偏偏什么?她说不上来。

午膳后,众人又去河边看了一会儿热闹。江浸月本想早些回去,却被永宁郡主拉着不放。

“江姐姐,你难得出来,多玩一会儿嘛!”永宁郡主说,“待会儿还有灯会呢,可好看了!河上会放好多好多灯,把整条河都照亮!”

江浸月只好留下。

傍晚时分,河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荷花灯,有鲤鱼灯,有兔子灯,各式各样,漂在河面上,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还有人在岸边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升上天空,渐渐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融进暮色里。

众人沿着河边走,一路看灯一路说笑。江浸月落在后头,一个人慢慢走着。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曲元禾。她也落在后头,正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灯。她身边没有旁人,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站着,像是也在出神。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曲元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她,便笑了笑。

“你也一个人?”曲元禾问。

江浸月“嗯”了一声,站到她旁边,也看着河面。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河上的灯漂过来,又漂过去,映在水面上,光影交错。

过了一会儿,曲元禾忽然指着一盏灯说:“你看那盏。”

江浸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一盏莲花灯,做得极精致,花瓣层层叠叠,粉的白的,中间点着一根小小的蜡烛,烛光透过花瓣,晕染出一圈柔和的光。

“那是我放的。”曲元禾说。

江浸月看了她一眼。

曲元禾笑了笑,说:“每年端午,我都会放一盏灯。许一个愿。”

“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曲元禾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映着河上的灯火,亮晶晶的,“你呢?放过吗?”

江浸月摇摇头。

她从来没有放过灯。小时候在老家,倒是见过别人放,可她从没有自己放过。那时候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买灯。后来到了京城,就更没有这份心思了。她一个人,有什么愿好许的?许了又能怎样?

“那今年放一盏?”曲元禾问。

江浸月想说不必,可不知怎的,却点了点头。

曲元禾便去寻了一盏灯来,是一盏小小的荷花灯,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蕊,和她的那盏一模一样。她递给江浸月,又递给她一支笔。

“许愿之前,可以在灯上写一个字。”曲元禾说,“我每年都写。”

江浸月接过笔,看着那盏灯,想了很久。

写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盆花,想起那些对着花说话的夜晚,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那些心思,像这盏灯一样,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散,被水冲走。

她提起笔,在灯上写了一个字。

“月”。

曲元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巧了。”她说,“我今日写的,也是这个字。”

江浸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头看曲元禾,曲元禾却已经蹲下身,将灯放入河中。那盏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慢慢漂远。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像是和她说再见。

江浸月也蹲下身,将自己的灯放入河中。两盏灯一前一后,漂在河面上,渐渐融进那片灯海。它们靠得很近,近得几乎要挨在一起,可又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走吧。”曲元禾站起身,“该回去了。”

江浸月点点头,随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曲元禾忽然说:“那个字,是你名字里的月?”

江浸月脚步顿了顿。

“是。”她说。

曲元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江浸月想问,你写的那个月,是月亮的月,还是别的什么?可她没有问。

有些话,问不出口。

回到彩棚时,众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永宁郡主跑过来,拉着曲元禾的胳膊:“元禾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随便走走。”曲元禾说,“看灯去了。”

“我也想看!”永宁郡主嘟起嘴,“你怎么不叫我?”

“下次叫你。”曲元禾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

江浸月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说笑,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悄悄退开,往门外走去。

“江姐姐!”永宁郡主又喊她,“你怎么又要走?跟我们一起回去呀!”

“不用。”江浸月说,“我自己回去。”

她走出彩棚,走进夜色里。身后是灯火通明,是笑语喧哗,是曲元禾和永宁郡主站在一起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那一夜回到家,江浸月照例去看那盆花。

月光下,那枝垂丝海棠静静地立着,花瓣微微泛着银光。她站在花前,看着它,忽然想起曲元禾看自己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每次想起那眼神,她的心就会跳得快一些。

她在花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我去看灯了。”

花不语。

“和她一起。”她说,“她放了一盏灯,我也放了一盏。我们写的是同一个字。”

花仍不语。

“她问我,那个字是不是我名字里的月。”她说,“我说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枝海棠的叶子。枯干的,脆弱的,却一片也没有掉。

“你说,她写的那个月,是什么意思?”她问。

花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在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月亮的月。也许什么都不是。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花上,落在那些枯而不萎的花瓣上。一切都静静的,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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