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遥望

六月初,曲元禾的生辰。

她往年不如何大办,今年因是及笄之年,曲家便摆了几桌酒席,请了相熟的亲友。帖子是曲家派人送来的,大红洒金的笺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江浸月的名字。江浸月拿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

她本不想去。可不知怎的,还是去了。

到的时候,曲家已经热闹起来。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房上挂着大红灯笼,几个小厮正在门口迎客。往里走,穿过垂花门,便是一处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大盆冰镇着的酸梅汤。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玩闹,满院生辉。

江浸月寻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人群中的曲元禾。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裙,是时兴的样式,宽袖窄腰,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乌发梳成高高的云髻,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还有几朵新鲜的茉莉花,衬得整个人愈发明艳。她站在院子中央,被一群人围着,这个递上贺礼,那个说着吉祥话,她一一笑着应答,从容又妥帖。

永宁郡主一直跟在她身边,今日也穿了新衣裳,是大红的,像一团火。她时不时拉着曲元禾的袖子说悄悄话,又时不时指着这个那个点评几句,活泼得像只小雀儿。还有其他几个少女,也是围着她转,这个递茶,那个送帕子,殷勤得很。

江浸月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到她身边去,会怎么样?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站到她身边去?凭什么?自己是什么人?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连今日来赴宴,身上这件衣裳都是去年做的,袖口已经有些旧了,裙摆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虽然不明显,可她自己知道。站到她身边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低下头,不再看那边。

宴席开始,众人依次入座。今日的宴席摆在花厅里,一共摆了六桌,按亲疏远近排列。江浸月被安排在最偏的一桌,靠近门口,同桌的都是些不大相熟的人,有几位甚至叫不出名字。她也乐得清静,只管低头吃饭。

菜是曲家厨子做的,精致可口。有一道炙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芝麻,香气扑鼻。还有一道清蒸鲈鱼,鱼肉洁白如玉,浇着豉油,鲜嫩无比。江浸月一口一口吃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她转头一看,竟是曲元禾。

“这桌清静。”曲元禾笑着说,“我躲出来歇一歇。”

江浸月不知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曲元禾倒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她喝了几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上,看了一圈,忽然指着那盘炙羊肉说:“这道菜我特意吩咐的,让他们多放了些孜然。我猜你爱吃这个。”

江浸月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自己爱吃孜然?

她确实爱吃。小时候在老家,每逢年节,母亲总会做一道烤羊肉,撒很多孜然。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可来到京城后,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曲元禾笑了笑:“上次在永宁府上,我见你专挑那盘撒了孜然的炙肉吃。别人都在吃别的,只有你一直夹那一盘。”

江浸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她注意到了。原来她一直在看。

“还有那道清蒸鲈鱼,”曲元禾继续说,“你吃得不多,我猜你不大爱吃鱼,因为有刺,嫌麻烦。对不对?”

江浸月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曲元禾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曲元禾问,“不去跟她们玩?”

“不爱热闹。”江浸月说。

“我也不爱。”曲元禾说,“可没法子,我是主人,总得应付着。”

江浸月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确实有几分疲惫。她的眼角微微有些红,大约是喝了几杯酒;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像是累着了。

“你若是不想应付,大可以不做。”江浸月说。

曲元禾怔了怔,随即笑了:“你说得对。可有些事,不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

江浸月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周围是嘈杂的宴席声,杯盘碰撞,笑语喧哗,可这一隅却安静得很。江浸月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很好,比那些热闹好得多。

过了一会儿,永宁郡主找了过来:“元禾姐姐,你怎么躲在这儿?快来,我们要给你敬酒了!”

曲元禾站起身来,对江浸月笑了笑:“我去了。你慢用。”

她跟着永宁郡主走了,绯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江浸月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一夜回到家,她照例去看那盆花。月光下,那些枯枝安静地立着,像在等她。

她在花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是她生辰。”

花不语。

“很多人给她贺寿。”她说,“她穿了一身绯红的衣裳,很好看。”

花仍不语。

“她来我这一桌坐了一会儿。”她说,“说躲出来歇一歇。”

花静静地立着。

“她知道我爱吃孜然。”她说,声音有些飘,“她说是上次在永宁府上看见的。我专挑那一盘吃,她看见了。”

花还是不语。

“她还知道我不爱吃鱼,因为有刺,嫌麻烦。”她说,“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花当然不会回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枝垂丝海棠的叶子。枯干的,脆弱的,却一片也没有掉。

“她走了以后,我就回来了。”她说,“也没什么意思。”

说完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和一盆花说这些做什么?它能懂什么?

可她就是想说。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对这盆花说。因为它是从她那里来的,因为它见过她,因为它是唯一一样,既属于她又与她有关的东西。

她忽然想,若是有一天,这盆花也不在了,她还能对谁说这些话?

她不敢往下想。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在老家的院子里,母亲在烤羊肉,孜然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她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笑着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慢点吃,烫。”

她张嘴去接,可眼前的人忽然变了。不再是母亲,而是曲元禾。她还是穿着那身绯红的衣裳,还是那样笑着,也夹着一块肉,也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愣住了,没有张嘴。

曲元禾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筷子,笑着看她。

她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还没问出口,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心跳得很快。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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