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涟漪

六月过半,京中传来消息,说是宫里的贤妃娘娘要办一场赏荷宴,邀请京中适龄的闺秀们入宫同乐。

这消息一传开,各家各户都忙活起来。做新衣裳的,打首饰的,寻名帖的,一时间京城里的绸缎庄、首饰铺都挤满了人。据说城东的锦绣坊,光是做夏衫的料子就卖断了好几样,连带着绣娘们的手都快磨出茧子来。

江浸月的叔父也接到了帖子——江家虽已中落,却到底还是官宦人家,这等场合,总要有人去的。

“浸月,你准备准备,后日随你婶母一同入宫。”叔父吩咐道。

江浸月应了,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入宫也罢,不入宫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罢了。她没有新衣裳可做,也没有新首饰可打,只有去年那件藕荷色的夏衫还算能穿,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也就够了。

可到了那日,当她随着众人走进御花园,看见满池盛开的荷花,看见池畔那座精巧的凉亭,看见凉亭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曲元禾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宫装,轻薄如纱,腰间系着白玉禁步,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乌发梳成高高的云髻,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还有几朵新鲜的栀子花,香气隐隐传来。她站在凉亭里,正与几位贵女说话,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而明亮。

江浸月垂下眼,随婶母往另一边的席位走去。

赏荷宴的规矩多,先是要拜见贤妃娘娘。贤妃娘娘是今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生得极美,三十许人,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她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雍容华贵。众人依次上前行礼,她便含笑点头,说几句客套话。

拜见完毕,然后是按品级入座。江浸月的婶母是五品宜人,位置在中等偏后;江浸月未出阁,便坐在婶母身后。接着是赏荷、听曲、品茶,一道道程序走下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江浸月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便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君山银针,泡在透明的玻璃盏里,一根根竖着,好看得很。可她喝不出什么滋味。

“江姐姐!”

永宁郡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走,我们去那边看荷花!”

江浸月摇摇头:“你去吧,我在这儿就好。”

“哎呀,你这人真是——”永宁郡主撇撇嘴,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江浸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几个贵女正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其中有一个穿鹅黄衣裳的,正拿着团扇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她旁边还有两个穿粉红和淡紫的,也是凑在一起,时不时往凉亭那边瞟一眼。

“那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姑娘,叫沈玉蓉。”永宁郡主说,“她呀,最爱在背后说人闲话。我方才听见她在说元禾姐姐。”

江浸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说什么?”

“说元禾姐姐假清高,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其实心里不知怎么盘算呢。”永宁郡主撇撇嘴,学着沈玉蓉的腔调,“还说她父亲这次被弹劾,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活该之类的。呸!她爹才被弹劾呢!她全家都被弹劾!”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问:“曲元禾知道么?”

“知道又能怎样?”永宁郡主叹气,“这种事,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难道还能上去跟人吵一架不成?再说今天是贤妃娘娘的宴,闹起来不好看。”

江浸月没有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来。

“江姐姐,你去哪儿?”永宁郡主问。

“随便走走。”

她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到那几个贵女身边时,她忽然“不小心”踩住了那穿鹅黄衣裳的沈玉蓉的裙摆。

“哎呀!”沈玉蓉险些摔倒,回头怒视,“你做什么!”

江浸月淡淡看她一眼:“抱歉,没看见。”

“没看见?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么?”

“比你的眼睛强些。”江浸月说,“至少不看人背后。”

沈玉蓉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浸月说,“只是提醒你,下次说人闲话的时候,声音小些。免得被人听见,脸上不好看。”

沈玉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小声劝着什么。江浸月也不理会,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看见曲元禾站在不远处的花树下,正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江浸月脚步顿了顿,随即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赏荷宴结束后,众人依次出宫。江浸月随着婶母往外走,却在宫门口被人叫住了。

“江姑娘。”

是曲元禾。

江浸月停下脚步。

曲元禾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才的事,我听说了。”

江浸月没说话。

“谢谢你。”曲元禾说。

江浸月淡淡道:“不必。我不是为了你。”

曲元禾微微一怔。

“我只是听不惯那些闲话。”江浸月说,“跟谁说的没关系。”

曲元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就不谢了。”

她转身离去,湖水绿的裙摆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件事。明明事不关己,明明可以高高挂起。可当她听见那些人议论曲元禾时,心里便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气。

那怒气来得那样快,那样猛烈,让她来不及思考,便已经走了过去。

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希望那些人那样说她。

仅此而已。

那一夜回到家,她照例去看那盆花。

月光下,那枝垂丝海棠安静地立着,花瓣微微泛着银光。

她在花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有人背后说她坏话。”

花不语。

“我替她出头了。”她说,“踩了那人的裙子。”

花仍不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说,“大概是……听不惯吧。”

花静静地立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枝海棠的叶子。

“你说,她会怎么想?”她问。

花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曲元禾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害怕曲元禾会以为她有所图,害怕曲元禾会……看穿什么。

看穿什么?

她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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