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铃铛

“公冶?”傅秋淮手握着惊霜扇,看到公冶止时似乎还有些诧异。

不是让他在那间客栈里等着吗。

公冶止闻声直接回过头去。这还真的是傅秋淮。

“傅秋淮?你让我等,一等便是三日。你可知若你出事了,我…”他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可能只是怕被公冶霄训斥。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样给他弄丢了。

“…三日?”傅秋淮复道。他在此处待了三个日夜吗?

可是这样一想,若就此不出便是。

“对啊。我们现在在那怪物的回忆里,你不是有方法能出去吗。”

“没有。”傅秋淮才不想出去,在这儿,哪怕从此长眠,又何妨?

公冶止看他这般,也多指望不上了。至于方才女子所提的收尸,算是那女子知道了傅秋淮不想出去吧。

她应当认得像惊霜这样的神器。

二人就这般,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人就是这般,一旦身陷温柔乡,想要从中走出去的心,便会一点一点地被磨灭。”不知多久过去,此声传来。

公冶止与傅秋淮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声不似男,亦不似女。

“傅秋淮?”公冶止不确定傅秋淮是不是也听到了。

“我明白了。”在这儿,他能见到做梦都在想的人。只是虚妄终归是虚妄,没有真实的痛感。

他捏着惊霜扇。可在他准备开口时,又见一影缓缓向他走来。一时间,他竟无法下决心。

“若说,我送你一人出去,如何?不要怕。”他没法再一次抛下那人,哪怕是在梦中。就在这时,一双手正捉住了他的左手。

那双手,是真正有温热的。

是公冶止。

“傅秋淮,若我到了外头,那个怪物还在。没有你,我该如何?”说到底,他不能让傅秋淮留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当然,他更不可能怕死。

傅秋淮闻言,只好闭上眼。月衡宗主于他有恩,他也断不会叫公冶止在此送命。

“我会让惊霜与你一同出去。”

“傅秋淮,你就这么喜欢做这样的梦吗?”公冶止看着一道虚影向二人靠近,这一程,只能说凶险万分。

而他,竟开始不舍得让傅秋淮离开。

“少主。我本来就不想活啊。”他看向公冶止,倒不知原本不喜欢自己的人,为何会想拉着自己出去呢。

说罢,他便将惊霜扇递了过去,可公冶止不接。

他往后退了几步,傅秋淮看着他愈退愈远。而还不待公冶止走远,便让那道虚影给捉住了。傅秋淮见情况不对,手中的扇直接变成了剑,朝那人使去。

就在那一瞬,二人皆被一道刺眼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待醒来时,二人已经不知是身处何地。

公冶止站了起来,又被什么绊倒了。傅秋淮听到动静,还不待想那白光是怎么回事,只是弄了团火出来。

方被绊倒在地的人看向火光的源头,见是傅秋淮才松了口气。待他再去寻究竟是何物将他绊倒时,只见方才见的那女子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

“她怎么死了。”

傅秋淮朝他这儿走来,又被墙上挂着的画给引了目光。

“方才定有高人出手相助。”就凭方才那一句雌雄莫辩的声音,和那阵白光。

“这是什么。”公冶止看清是一朵野花后,便将其捡起,因为傅秋淮这回又离他有些距离了,他便走向了那个黑衣。

然,傅秋淮看到花时,直接夺了过来。

“在哪捡的。”

公冶止哪见过这样着急的傅秋淮,他还是指向了方才捡花处。傅秋淮看了过去,还是将花紧紧握在手中。

公冶止能看出,那个人的眼中,尽是失落。

“不就一朵野花吗。”他小声嘀咕一声,好在傅秋淮没听见。

他在屋中待了许久,视线不离那朵花。公冶止则盯着那个女子看,不过,若说怪物,她更像人。

“走吧。”这一声,不知是等了多久。

公冶止也是跟着他走了出去。天已经黑了,不过比起屋中,也还算好。就算没有那团火也能瞧见东西。

这周围的屋子都没有光亮,看来都是不住人的。

二人穿过那片林,依稀能见火光。而在火光的前边,有一座桥。

公冶止还不待高兴,便有一滴雨打在了他的脸上。

“下雨了。”

还好他方才在那女子的住处顺了一柄纸伞。但是他不够高,又怕够不着傅秋淮。

思量片刻,他决定踮起脚来。傅秋淮量了他一眼,终于还是从他的手中将纸伞接过。

“你才多大,就要给我撑伞?”

“你的意思是,等我长高了就可以?”公冶止也说不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他觉得傅秋淮这个人并不差。

或许他从来只是不善言语。

“不是。”

也不是什么善不善言语的问题了。公冶止刚刚还在笑着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二人一路过桥,有火光处便有人家。也好借个地方来避雨。

“这是一个小村子。”

公冶止说罢,竟瞥见傅秋淮的手上有血。

“你的手…怎么了?”

是沾上了哪里的血?还是旧的伤口裂了?或者是新伤?

傅秋淮瞥了一眼,其实他也不知道。可能只是那道伤口裂了吧,他能感觉到一点点的痛意。

“既是村子,倒不知何处可收容你我一夜。”

傅秋淮并没有答他的话。

“没办法,下雨了嘛。”公冶止只是看着傅秋淮手上的血。别的再无心思。

方才看不清,这近了火光处,他才瞧见的。因为是右手,让他想起上次在糜岚城那时,他将傅秋淮的手给咬出了血。

“不要看了。不过是沾上了那里的血。”傅秋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快又道。

后来,似觉得大晚上的叨扰,二人倒没有去叩谁的门。至于要避雨,只要能找到什么庙,或者久无人住的小屋,倒也可以凑合一晚。

方想到此处,公冶止便瞧见了位于这村落一角的旧屋。可不巧的是,那屋子连门都没有。

已经不要紧了,他现下就想找到一个避雨的地。至于是怎么样的,其实并不重要。他拉着傅秋淮走去,发现这屋中竟堆着许多的干草。

可是那破窗也不知有没有飘进雨来。

公冶止拣了几根,发现还是干的。便铺了起来,傅秋淮只觉得这少主奇怪。

不像是在月衡娇生惯养的。

“傅秋淮啊。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封上这窗呢。如果有的话,连同那扇门也掩一下吧。”

傅秋淮当然有办法。

“那你明日,将这些干草放回原处吧。或许这是村子里的人堆着有用的。”

“上头飘雨了还有用呢。”公冶止看了看他,又道:“罢了罢了,我明日堆好便是。”

而傅秋淮封窗的方法也很简单,直接将外头的石子“借”到了上边。那门的话,则直接将自己的黑衣给挂了上去。

若是雨水不大的话,那衣服也不一定湿得了。若是下大了,反正能挡住一点便是一点嘛。

公冶止原本还觉得饿,可这回却还好。倒头就睡的话,也不错。

傅秋淮原本还想就坐一旁的,可是公冶止却拉过他。

“你每次都不歇的吗?”

他说罢,又对上了傅秋淮的一双眸子。好像……

这个人好像…在发怔?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太像一个人。”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公冶止不明所以。但他确实是人没错啊,这点不可否认。

傅秋淮坐下后,没动。公冶止也是不多管他了,自己睡便罢了。

不知多久,似被一道雷声惊醒。醒来时,竟见傅秋淮的手搭着他。

不过,那只手颤得厉害,公冶止下意识地就捉住了他的手。他一惊,将手抽了回去。

“原来你怕雷声啊?”公冶止道。这么一来,他就能想通上次在依田镇那客栈里的某一事。

那时他感觉到了怪,但他只以为是傅秋淮这个人霸道。没想这人居然是怕打雷。

“对。”

外便雷声一阵一阵的,他听着,额心都开始冒起了冷汗。

“不能吧,这要在月衡里传,肯定没人会信。”他依稀还记得,那些师弟师妹们说傅秋淮是什么来着。

傅秋淮没有理会他,收了手之后就坐了起来。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会怕这样的声音。

公冶止揉了揉眼,也跟着坐起来。傅秋淮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怕打雷,他反正是从记事起就没怕过。

记得有一次,他跟几个师弟偷偷溜到雾栖山去,因为看到了一只兔子,几人追着追着便忘了回去。

那时不巧下起了雨。

公冶止便找了个地方避雨。只是那场雨下了很久,还伴着雷鸣。

那时他们还很小,一个个都怕回去要挨训。只有公冶止,看着墨色的天间,忽然被一道道白光给照亮。

当然,雨停时几人也一块回去。结果公冶止被训的最狠,还被公冶霄罚了一个月都不能踏出房门……还有窗。

“过不了多久,雷声就停了。”他把许多年前的话捡过来再说了一遍。

也只有这一刻,傅秋淮在他的眼中还算是人吧。那以往是什么呢?是冰。

对,没有错。

傅秋淮闻言,只是看着那些干草。是同样的话,他曾听谁说过。

“……不怕了。”良久,仅此一言。

公冶止一双眸子盯着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是不好受。

“那我睡了。”

他又躺了回去,可是睡不着。那个傅秋淮就这样坐着,他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什么还能有这样的人。

其他人对傅秋淮而言,究竟算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雨恰好也停住了。公冶止转了个身,看到傅秋淮仍是那样坐在他的身旁。

整只手都出了血。

这会儿还顺着滴在那堆草上。公冶止没多想,但还是扯下一块衣料,直接缠上了他的手。傅秋淮在怔神间,还是看向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公冶止?

“这应该,是被我咬的伤口吧。”

“不是。”

应当是被什么刮到了,因为他记得,碰上那道白光的时候……

对,那个似乎幻影的东西,拿着的是真刀。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话,公冶止可能会被它给杀死了。

他忽然想揪出那个引他入局的人,可是这一路来,都仿若在叫他不要再追寻。

“好了。天亮了,雨也停了。走吧。”

公冶止看着止住了血,便道。

“看来。公冶止不是公冶止。”这样看来,公冶止这个人,其实也还好。

“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傅秋淮也不是傅秋淮。”

那确实,就是傅秋淮这会儿不笑。若是笑起来……他真的不知道这个人长成这样,笑起来该有多好看。

傅秋淮无奈。

换了干衣,二人便一路南下。这一路走,终于到了公冶止心心念念的皇城。

他从皇城是东边逛到了西边,都没打算停下来。傅秋淮跟在他的身后,或许在哪儿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傅秋淮,这个如何?”

公冶止摇着一个铃铛,竟笑得粲然。

“嗯。”

他一时怔神,在公冶止的身上,居然瞧见了另外的一道影子。想想那人又与公冶止截然不同。

公冶止并没有将那铃铛买下,而是放了回去。他看着傅秋淮,许久,都不曾挪开过视线。

他就站在那儿,虽着粗布,却依旧能一眼在人群中被认出。那张脸,仿佛是玉琢的一般,唯一缺点,就是不爱笑。

直至傅秋淮回过神来,看公冶止正盯着他,又撇过视线去。

“一路上所遇之事颇多,少主这会儿也该回月衡了?”他问,公冶止点点头,不着急。这皇城还有许多地方是他没玩过的呢。

这不得多住两日再回?

反正有傅秋淮,多玩几日又能如何。他想罢,又瞧见了一家馆子,正好有些饿。

于是,他牵过傅秋淮的手,直往那里走去。傅秋淮尽管面上不自在,却还是跟着走,看着他的背,是愈发像一个人了。

假若,他没有死,该多好。

“傅秋淮,吃了饭之后,我们再找家客栈住着吧。这皇城,还有许多地方我没见过呢。”他回过头,那一瞬,足够让傅秋淮记着。

那是不掺杂任何的笑颜。

或许,仅仅只是公冶止,才会有。

他点头答应。入了夜,他站在了窗前,看着街景。

不知多久以前,他第一次与那人第一次到皇城。大致是因为赶路吧,他记不大清了。总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仍记他瞧着街的某个物件,露出欣喜之色。只是那时的二人,身上根本难凑出多余的钱来。

“若是记起,我一定买来。”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笑意。权当一个念想罢。

关上了窗,将火光掐掉后,直接睡了下去。公冶止房中的灯早早便熄了,想是逛了一日给逛累了。

公冶止:看看我呢看看我呢看看我呢

傅秋淮:如果他没死……

(所以傅秋淮成日里想的到底是谁啊?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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