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巡视之后,芊菀在稷下学宫中的名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所有人都知道,韩娥手下有一个叫芊菀的女弟子,歌声如天籁,连齐王都赞不绝口。弟子们对她指指点点,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芊菀对此置若罔闻——她依然每天按时上课,认真练功,低调得一如往常。
但她心中并不平静。齐王巡视那天晚上,季礼在回廊上对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小心绵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季礼说得没错,绵驹不会善罢甘休。虽然这几天绵驹表面上对她依然笑脸相迎,但芊菀能感觉到那笑容下面的寒意。绵驹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那是恨。
芊菀不想和绵驹为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抢绵驹的风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绵驹竞争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礼乐,实现自己的梦想。可命运似乎总是在跟她开玩笑——她越是想低调,越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更让芊菀心烦意乱的,是季礼。她越来越确定自己喜欢季礼——不是普通的喜欢,是那种一想到他就会心跳加速、一看到他就会脸红耳热的喜欢。她喜欢听他弹琴,喜欢看他微笑,喜欢和他并肩走在回廊上的感觉。可她不敢表达。因为她是越国公主,身上还有楚国的婚约。如果她和季礼走得太近,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季礼。
而且——她还有一个心结。季礼知道她是谁吗?他喜欢的是现在的芊菀——那个在稷下学宫中唱歌跳舞的南方女子——还是越国公主?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还会喜欢她吗?更重要的是——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还记得那个在越王宫中和他一起玩耍的小女孩吗?
芊菀不知道。她不敢问。她只能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那天傍晚,芊菀独自在练功房中练歌。齐王巡视之后,韩娥给她布置了大量的功课——要把《齐风》中的二十首曲子全部学会,每一首都要达到能够公开表演的水准。芊菀每天从早练到晚,嗓子都快练哑了。可她从不叫苦——因为她知道,韩娥是在培养她,是在给她机会。
她正在练一首叫《子衿》的曲子。这首曲子出自《郑风》,讲的是一位女子对心上人的思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歌词简单而深情,旋律婉转而忧伤。芊菀唱着唱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想起了越国,想起了父王和母后,想起了自己逃婚的那个夜晚。她想起了季礼——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越国公主,楚国未婚妻,齐国逃犯。她想起了未来——未来会怎样?她还能在稷下学宫待多久?她和季礼之间,还有可能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停下歌声,趴在琴台上,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她只能把脸埋在手臂中,让眼泪无声地流淌。
门忽然被推开了。
芊菀猛地抬起头,看到季礼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地束在脑后。月光从门外洒进来,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他看到芊菀满脸泪痕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进来。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着焦急和担忧。
芊菀连忙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练歌练得有些累了。"
"你在撒谎。"季礼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手指在发抖。这不是累的表现。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绵驹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芊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说什么?说她想家了?说她害怕身份暴露?说她喜欢他却不敢说?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礼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认识芊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一开始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频频相遇,再到现在的朝夕相处——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个女子了。她的才华、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的神秘——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着迷。他想了解她,想保护她,想让她不再流泪。
可他也有自己的心结。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芊菀的身份。从她的口音、她的举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中,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个女子,极有可能就是越国逃婚的公主。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们之间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越国和齐国虽然是友好邻邦,但越国公主和齐国公子之间的婚姻,牵涉到太多政治因素。更何况,越国和楚国还有婚约在先。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深的疑虑。芊菀对他的好感,是因为他是季礼——那个名满天下的齐国二公子,才华横溢的礼乐大师——还是因为他是"胖哥哥"——那个小时候在越王宫中和她一起玩耍的少年?如果她只是因为仰慕季礼的才华和名声而喜欢他,那这份喜欢是不是太过肤浅了?如果她知道了季礼就是当年的"胖哥哥",她会不会失望?
这些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了很久,一直没有答案。此刻,看着芊菀泪眼婆娑的样子,他忽然不想再纠结这些了。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为什么喜欢他——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哭。
"芊菀。"他轻声道。
"嗯?"
"看着我。"
芊菀抬起头,对上了季礼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女子。她想低下头,可季礼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不让她躲闪。
"不管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不管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在我心中,你就是你。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
芊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句话,他之前也说过。在回廊上,在月光下,他用同样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可现在她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季礼——"她的声音哽咽。
他没有让她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芊菀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她只感觉到季礼的唇——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她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是僵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颤抖。
季礼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他本来只是想安慰她,可当他看到她那含泪的眼睛时,所有的理智都消失了。他只想吻她,只想让她知道——他喜欢她,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可吻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又涌起了一丝疑虑——她喜欢的是谁?是季礼,还是"胖哥哥"?
他轻轻放开了她。两人的脸都红得像火烧一样。练功房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对不起——"季礼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不该——"
芊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季礼,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害羞,有惊喜,有不安,还有一丝深深的忧伤。
"季礼——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事?"
"我——"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惊,迅速分开了。季礼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回廊上空无一人。但那脚步声确实存在,而且正在迅速远去。
"有人在偷看。"季礼的眉头皱了起来。
芊菀的脸色变得苍白。如果刚才那一幕被人看到了,后果不堪设想。她是越国公主,季礼是齐国公子,两人在练功房中私会——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不仅她会被赶出学宫,季礼也会身败名裂。
"你先回去。"季礼当机立断,"我去追那个人。"
"可是——"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季礼说完,快步追了出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芊菀站在练功房中,心跳如鼓。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季礼的温度。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吻了她。季礼吻了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让她既甜蜜又恐惧。甜蜜的是——他喜欢她。恐惧的是——他们的身份注定了这段感情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刚才那个偷看的人——是谁?是绵驹的人?还是子连的人?不管是哪一方,如果刚才那一幕被传出去,后果都不堪设想。
芊菀在练功房中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她站起身,走出练功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月光洒在回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心中充满了纷乱的思绪——季礼的吻,偷看的人,自己的身份,未来的命运——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而在学宫的另一个角落,季礼追出去之后,在回廊的拐角处截住了那个人。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瘦小身影,动作敏捷,显然是个练家子。季礼和他交手了几个回合,最终将他按在了墙上。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那人挣扎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二公子,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越国公主在稷下学宫的消息,已经传到楚国了。楚国的使臣马上就到。到时候——你还能保护她吗?"
季礼的脸色变了。他正要追问,那人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他刺来。季礼侧身躲过,那人趁机挣脱了他的控制,翻身跳下了回廊,消失在黑暗中。
季礼站在回廊上,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楚国的使臣马上就到。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既能保护芊菀,又不会引发齐楚之间的冲突。
他转过身,望着练功房的方向。练功房的灯已经灭了。她应该已经回去了。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吻,是他情不自禁,也是他的真心。可他不知道,这份真心能不能跨越身份和国界的鸿沟。
他也不知道——芊菀到底知不知道,他就是当年的"胖哥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小时候在越王宫中留下的。那一年他随父王出使越国,在越王宫中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带他爬树、摘桃子、捉迷藏。他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胸口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小女孩哭得稀里哗啦,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伤口。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名字——芊菀。
后来他长大了,变瘦了,变帅了,从一个小胖子变成了名满天下的季礼。可那道月牙形的疤痕还在,那个小女孩的影子还在他的心中。他一直在找她——找了十几年。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可她似乎没有认出他来。
她喜欢的是季礼——那个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齐国二公子。而不是"胖哥哥"——那个小时候胖乎乎、笨手笨脚的小男孩。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想?她会失望吗?还是会更加喜欢他?
季礼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她。不管她喜欢的是季礼还是"胖哥哥",他都要保护她,守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转身离开了回廊,走向了齐王宫的方向。他要去见父王——在楚国的使臣到达之前,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夜风吹过稷下学宫,将所有的秘密和心事都吹散在黑暗中。远处的钟楼上传来午夜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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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练功房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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