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葱岁月,甚为怀念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了一整夜。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车厢的缝隙照进来时,芊菀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嘴里塞着的布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睛被蒙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靠耳朵来感知周围的一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子连偶尔发出的指令声。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但从马车行驶的时间和方向来判断,应该已经出了齐国边境,进入了楚国或吴国的地界。她的心越来越凉——离齐国越远,被救回去的希望就越渺茫。季礼现在在哪里?他知道她被绑走了吗?他会来救她吗?

想到这里,芊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想起了练功房中的那个吻——那是她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刻,也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甜蜜的是季礼吻了她,痛苦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真相。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就是小时候在越王宫中和他一起玩耍的那个小女孩。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季礼,而是因为他是"胖哥哥"。

现在,她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芊菀听到子连的声音——"怎么回事?"然后是一个门客的回答:"公子,前面有情况。路被堵住了。"

子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他们正行驶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前方的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堵住了,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子连的眉头皱了起来。

"掉头。走另一条路。"

"来不及了,公子。"门客的声音变得紧张,"后面也有人。"

子连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山路也被堵住了。十几个黑衣人从树林中钻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持一把大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子连公子,别来无恙啊。"

子连的脸色变了。"葛常?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葛常哈哈大笑,"当然是来迎接公子的大驾啊。听说公子找到了越国公主,本公子特地来道贺。怎么,不欢迎吗?"

子连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知道葛常是什么人——吴国公子,臭名昭著的恶霸,专门干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之前在吴国的时候,葛常就曾经试图劫走芊菀,被季安和林冀联手阻止了。没想到他居然追到了这里。

"葛常,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葛常的笑容变得狰狞,"当然是请公主殿下去吴国做客了。越国公主可是天下闻名的美人,本公子仰慕已久。今天既然遇到了,怎么能错过呢?"

"你休想。"子连拔出剑,挡在马车前面,"芊菀是本公子的未婚妻,谁敢动她,就是与楚国为敌。"

"楚国?"葛常不屑地笑了笑,"楚国算什么东西?在我吴国面前,楚国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子连,识相的就乖乖把公主交出来,本公子可以饶你一命。否则——"他挥了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拔出了武器,"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子连的脸色铁青。他带来的门客只有七八个人,虽然都是高手,但葛常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而且葛常本人也是一个武功高手,一对一的话,子连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硬拼,他们必输无疑。

就在子连犹豫的时候,马车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芊菀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拼命挣扎,终于将嘴里的布吐了出来。她用尽全力大喊:"救命——!"

葛常听到芊菀的声音,眼睛亮了。"公主殿下,不要急。本公子这就来救你。"他挥了挥手,"上!"

黑衣人蜂拥而上。子连的门客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得节节败退。子连和葛常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打得难解难分。子连的剑法精妙,但葛常的力气更大,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子连虎口发麻。

就在子连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剑光忽然从树林中飞出,直刺葛常的后心。葛常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肩膀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怒喝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男子身材修长,面容冷峻,手持一柄长剑,剑尖上还滴着血。

"林冀!"葛常的脸色变了。

来人正是林冀——芊菀的师兄,越国禁卫军统领。他一路从越国追到齐国,又从齐国追到这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他看了一眼马车中被绑着的芊菀,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然后转向葛常,目光变得冰冷如刀。

"葛常,上次在吴国饶你一命,你不知悔改。今天,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葛常咬了咬牙。他知道林冀的厉害——上一次在吴国,他的好几个手下都被林冀一剑毙命。他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林冀,最终选择了撤退。

"撤!"

黑衣人纷纷退去,消失在树林中。葛常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冀,目光中充满了仇恨。"林冀,你等着。本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林冀没有追。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芊菀。他走到马车前,割断了芊菀身上的绳子,取下了她眼睛上的黑布。芊菀看到林冀,眼泪夺眶而出。

"师兄——"

"没事了。"林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我来接你回家。"

子连站在一旁,看着林冀和芊菀,脸色复杂。林冀救了他——如果不是林冀及时赶到,他可能已经死在葛常刀下了。可他心里清楚,林冀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救芊菀的。而且林冀是越国人,是芊菀的师兄,他不可能让子连把芊菀带回楚国。

"林冀——"子连开口了,"多谢你出手相助。但芊菀是本公子的未婚妻,本公子必须带她回楚国。"

林冀转过身,看着子连,目光平静如水。"你带不走她。"

"你——"

"公主不想嫁给你。"林冀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子连的心上,"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把她绑起来,像押犯人一样押回去。"

子连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冀说得没错——他是把芊菀绑起来的。不管他的理由多么正当,这种做法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看了一眼芊菀——芊菀缩在马车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和厌恶。那是看仇人的眼神,不是看未婚夫的眼神。

子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了芊菀,彻底毁掉了自己在她心中最后一点好印象。就算他把芊菀带回楚国,就算他强行娶了她——她也不会爱他。她只会恨他。恨一辈子。

"好。"子连的声音沙哑,"我不带她回楚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回齐国。越国和楚国的婚约还没有取消,如果芊菀回到齐国,楚国和越国都会很难做。你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说。"

林冀看了芊菀一眼。芊菀微微点了点头。她现在不想回齐国——不是不想见季礼,而是不想给季礼带来麻烦。子连能追到稷下学宫,楚国的使臣也能。如果她回到齐国,只会让季礼和齐国陷入更大的困境。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

"好。"林冀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三人离开了官道,走进了越国南部的山区。林冀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他曾经在这里驻扎过三年,负责越国南部边境的防御。他带着芊菀和子连穿过密林,翻过山岭,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来到了一座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小村庄。

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掩映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之中。村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溪边有几个少女正在浣纱,她们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站在溪水中,一边洗纱一边唱歌。歌声悠扬而质朴,如同山间的清风,让人心旷神怡。

其中一个少女格外引人注目。她大约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纤细,肌肤如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她站在溪水中,手中拿着一块白纱,轻轻地在溪水中漂洗。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中的鱼儿游到她脚边,仿佛也被她的美貌吸引了。

芊菀站在溪边,看着那个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见过很多美人——越王宫中的妃嫔们,齐国临淄的贵族小姐们,稷下学宫中的女弟子们——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这个少女的美,不是那种华丽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美,如同山间的清泉,纯净而自然。她的美让人不敢亵渎,只能远远地欣赏。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芊菀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那一笑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心中所有的阴霾都消散了。芊菀不由自主地也笑了。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你们是迷路了吗?"

林冀走上前去,朝少女拱了拱手。"我们是过路的旅人,想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不知道村子里有没有空房子?"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村尾的施婆婆上个月去世了,她的房子空着。你们可以住在那里。不过房子有些破旧,需要收拾一下。"

"多谢姑娘。"

"不用谢。我叫西子。"少女的笑容灿烂如春花,"欢迎你们来苎萝村。"

苎萝村。芊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村子,但它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山水和越王宫附近的山水很像,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林冀带着芊菀和子连来到了村尾的施婆婆家。房子不大,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间厨房。房子确实有些破旧——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漏了,墙壁上的泥土也有些剥落了。但收拾一下还是可以住的。

林冀开始动手修缮房子。他砍了一些竹子,修补了屋顶和墙壁。子连站在一旁看着,犹豫了一下,也卷起袖子帮忙。他虽然贵为楚国公子,但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在楚国的时候,他经常跟随军队出征,搭帐篷修工事的活都干过。两人一起动手,不到半天就把房子修好了。

芊菀则在厨房中生火做饭。她在稷下学宫中学了一些基本的烹饪技能,虽然不算精通,但做一顿简单的饭菜还是可以的。她煮了一锅竹笋汤,炒了一盘野菜,蒸了一锅米饭。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木桌前,吃了一顿简单而温暖的晚餐。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林冀一如既往地沉默,子连则不知道说什么好。芊菀低着头吃饭,心中却想着季礼。季礼现在在哪里?他知道她被救了吗?他会不会正在到处找她?她很想给他送个信,告诉他她没事,让他不要担心。可她不能——如果她给季礼送信,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子连的人或者楚国的人就会追过来。

"你在想他?"子连忽然开口了。

芊菀抬起头,看了子连一眼,没有说话。

子连苦笑了一下。"你不用否认。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季礼。在稷下学宫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芊菀依然没有说话。

"你放心。"子连放下筷子,站起身,"我不会再逼你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强迫你。婚约是越王和楚王定的,不是你定的。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等风声过了,我会回楚国,跟父王说清楚——婚约取消。你自由了。"

芊菀愣住了。她看着子连,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这个几天前还用绳子绑着她、用黑布蒙着她眼睛的男人,现在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是真心的吗?还是在演戏?

子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苦笑了一下。"你不用怀疑。我不是在演戏。我只是——想通了。看到你被葛常围攻时那种无助的样子,看到你缩在马车角落里浑身发抖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我做的这一切,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把自己变成一个绑匪,值得吗?不值得。所以——我放手。"

他转身走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群山。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浣纱少女们的歌声——那是《浣衣曲》,越国最古老的民谣。

芊菀坐在屋中,望着子连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恨过子连——恨他逼她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恨他追到齐国来抓她,恨他用绳子绑她、用黑布蒙她眼睛。可现在,当子连说出"我放手"三个字时,她心中的恨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子连也是一个可怜人。他从小在楚国王宫中长大,被灌输了"公子应该以国家为重"的思想。他追求她,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她,更是因为这是楚王交给他的任务。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不是因为他本性坏,而是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样做是对的。

"谢谢你。"芊菀轻声道。

子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吧。是你的坚持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夜幕降临了。苎萝村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溪水潺潺的声音。芊菀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她安全了。虽然暂时不能回齐国,不能见季礼,但至少她还活着,还有自由。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季礼的面容。季礼,你还好吗?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窗外,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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