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师涓遗物后的第三天,韩娥将竹简中的乐谱整理了一部分出来,交给芊菀和季礼研习。这些乐谱极为深奥,融合了师旷的雅乐理论和师涓的独特技法,其中许多指法和调式都是现世失传已久的绝学。芊菀和季礼如获至宝,每天在东角房中研习这些乐谱,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天傍晚,季礼因为要进宫参加齐王的晚宴,提前离开了。芊菀一个人留在东角房中,继续研习师涓的乐谱。她正在练习一首叫《幽兰》的曲子。这首曲子据说是师涓临终前创作的最后一首作品,旋律极为凄美,仿佛一朵在深谷中独自绽放的兰花,美丽而孤独。芊菀弹了几遍,总觉得缺少了一些东西——曲子的后半段有几个音符特别奇怪,按照正常的指法弹出来很不和谐,但如果改变指法又不符合乐谱的记载。
她正皱着眉头研究那几个音符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如果不是东角房的地板是木质的,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芊菀的心跳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东角房?乐姜今天去了齐王宫,季礼也在宫中赴宴。难道是韩娥?
她正要起身去看,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三个蒙面黑衣人冲了进来,手中拿着明晃晃的短刀。为首的那个黑衣人看到芊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挥刀便刺。芊菀大惊,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短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她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们是谁?"芊菀一边躲闪一边喊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三人配合默契,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芊菀攻来。芊菀虽然跟林冀学过一些基本的防身术,但面对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她根本不是对手。她只能拼命躲闪,利用东角房中的家具和杂物作为掩护。古琴被踢翻了,书简散落一地,陶埙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就在一把短刀即将刺中芊菀后背的时候,一道剑光忽然从门外飞来,准确地击中了那把短刀。短刀脱手飞出,钉在了墙壁上。季礼冲了进来,手持长剑,挡在芊菀面前。他的白衣上还带着宫宴的酒气,显然是从宫中赶回来的。
"你怎么——"芊菀又惊又喜。
"我在宫宴上心神不宁,总觉得你有危险,就提前回来了。"季礼的目光紧盯着三个黑衣人,"果然——"
三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朝季礼攻来。季礼挥剑迎战,剑光如虹,和三柄短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季礼的剑法承自齐国最顶尖的剑师,灵动而凌厉,但三个黑衣人的刀法也极为狠辣,招招取人要害。季礼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石灰粉,朝季礼的眼睛撒去。季礼本能地闭眼后退,但还是有一些石灰粉进入了眼睛,疼得他睁不开眼。黑衣人趁机一刀刺向季礼的胸口。芊菀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季礼面前。
那一刀没有刺中芊菀——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芊菀脚下踩到了那块松动的地板,地板塌陷了下去。芊菀和季礼双双失去了平衡,跌入了地板下的黑暗中。原来东角房的地板下面还有一层空间——那是师旷当年修建的密室,比墙壁中的密道更深、更隐蔽。芊菀和季礼顺着一条陡峭的石阶滚了下去,滚了十几级台阶才停下来。
上面传来黑衣人的咒骂声和脚步声——他们正在找下来的路。芊菀忍着身上的疼痛,摸索着找到了季礼。季礼的眼睛被石灰粉灼伤了,暂时看不见东西。芊菀扶起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密道幽深曲折,伸手不见五指。芊菀只能靠手摸着墙壁来辨别方向。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上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黑衣人似乎没有找到下来的路,或者不敢贸然追下来。芊菀松了一口气,扶着季礼靠着墙壁坐下来。她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用墙壁上渗出的水浸湿,小心翼翼地帮季礼擦拭眼睛。
"疼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还好。"季礼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静,"石灰粉不多,应该不会伤到眼睛。你受伤了吗?"
"手臂上划了一道,不碍事。"
季礼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芊菀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来了就好。"
两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季礼的眼睛稍微好了一些,能够模糊地看到东西了,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约一丈,宽约三尺,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通道的两壁是用青砖砌成的,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和图案。通道的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是什么地方?"芊菀问道。
"不知道。"季礼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青砖,"这些砖的样式很古老,不像是近几十年修建的。可能是师旷时代之前的建筑——甚至可能是齐国建都临淄时就有的地下通道。"
"那我们怎么出去?"
季礼沉默了片刻。"往回走的话,可能会遇到那些黑衣人。往前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但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往前走试试。"
两人沿着通道往前走。通道弯弯绕绕,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分岔,时而汇合。季礼在岔路口用剑在墙壁上刻下记号,防止迷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忽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能容纳十几个人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面上有乐师弹琴、舞者起舞、君王宴饮的场景。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季礼用火石点燃了油灯,石室顿时亮了起来。
在灯光下,他们终于看清了石室的全貌。石室的四面墙壁上都刻着乐谱——不是师旷的雅乐,也不是师涓的鬼音,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记谱法。乐谱旁边还刻着一些文字,字体古老而奇特,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
"这些文字——"季礼凑近墙壁,仔细辨认,"好像是甲骨文。不对——比甲骨文更古老。可能是夏朝的文字。"
"夏朝?"芊菀吃了一惊,"夏朝的文字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季礼的目光在墙壁上扫过,"但这些乐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可能是夏朝宫廷音乐的遗存。传说中的《九韶》——大禹治水成功后在涂山大会诸侯时演奏的乐曲。据说《九韶》的乐谱在夏朝灭亡时就失传了,连师旷都没有见过。没想到——居然藏在这里。"
芊菀的心跳加速了。《九韶》是华夏音乐史上最古老的传说之一。据说这首曲子共有九章,每章代表一种天地之音——雷、风、雨、云、日、月、星、山、川。大禹在涂山大会上演奏《九韶》时,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天地为之变色。如果这些壁画上的乐谱真的是《九韶》——
"我们能把它记录下来吗?"芊菀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试试。"季礼从怀中掏出一块帛布和一支炭笔——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来随时记录灵感。他凑近墙壁,开始抄录壁画上的乐谱。但那些乐谱极为复杂,符号繁多,而且很多符号的含义他并不确定。他只能尽量准确地临摹下来,等出去之后再慢慢研究。
芊菀则在石室中四处查看。在石室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小石匣。石匣上刻着四个字——"大禹之宝"。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石匣,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片。玉片呈圆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中间有一个圆孔,看起来像是一块玉佩的残片。
"季礼,你看这个。"
季礼走过来,接过玉片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是——传说中的'禹王九音璧'的残片。"
"'禹王九音璧'?"
"对。据说大禹治水成功后,用天下九州的青铜铸造了九只鼎,又用昆仑山的玉石雕刻了一块璧。璧上刻着《九韶》的九种音律,用玉槌敲击璧上的不同位置,能发出九种不同的声音,对应九州的山水之音。后来夏朝灭亡,九鼎和九音璧都失传了。这块玉片——如果真的是九音璧的残片,那它的价值不可估量。"
芊菀看着手中的玉片,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块小小的玉片,承载着华夏文明最古老的音乐记忆。大禹、涂山大会、九韶、九鼎——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此刻通过这块玉片变得真实起来。她仿佛听到了远古时代的声音——大禹站在涂山之巅,敲响九音璧,九州的山水在他的音乐中苏醒,百兽在他的旋律中起舞。
"我们要把它带出去。"芊菀将玉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这是华夏音乐的根。不能让它埋没在这里。"
季礼点了点头,继续抄录壁画上的乐谱。他抄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通道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起来——是那些黑衣人追来了?还是另有其人?
季礼迅速吹灭油灯,拉着芊菀躲到了石室角落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在黑暗中,他们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走进了石室。为首的那个人手中拿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映照出他的面容——是公孙疆。
齐国的老臣公孙疆,三朝元老,朝中最有势力的大臣之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公孙疆在石室中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壁上的乐谱上。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在这里。大禹的《九韶》——老夫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他的手下开始在石室中翻找。一个人发现了石匣,打开一看是空的,报告道:"大人,石匣是空的。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
公孙疆的脸色变了。"有人来过?"
"石桌上的油灯还是温的。应该刚走不久。"
公孙疆的目光在石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石头后面。他微微一笑。"出来吧。老夫知道你们在那里。"
季礼和芊菀对视一眼,知道躲不下去了。季礼站起身,挡在芊菀前面,朝公孙疆拱了拱手。"公孙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二公子。"公孙疆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老夫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看来——你比老夫先到了一步。石匣里的东西,在你手上吧?"
"什么东西?"
"别装了。"公孙疆的笑容消失了,"九音璧的残片。老夫找它找了二十年。把它交出来,老夫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公孙疆挥了挥手,他的手下拔出了武器。
就在这时候,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墙壁上的壁画开始剥落,天花板上掉下了碎石。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原来这石室年久失修,刚才公孙疆的手下在翻找时触动了某个机关,引发了塌方。
"快走!"季礼拉着芊菀朝通道的另一端跑去。公孙疆和他的手下也慌忙撤退。碎石不断从天花板上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季礼护着芊菀在通道中狂奔,身后的通道一段段地塌陷,将公孙疆等人隔在了另一边。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跑出了通道。通道的出口是一个废弃的水井,位于临淄城郊的一片荒地上。两人从水井中爬出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远处的临淄城笼罩在晨雾中,如同一幅水墨画。
季礼和芊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芊菀摸了摸怀中的玉片——还在。这块小小的玉片,差点让他们葬身地下。但它的价值,值得他们冒这个险。
"公孙疆——"季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密道的事?那些黑衣人会不会也是他派的?"
"很有可能。"芊菀说道,"他找九音璧找了二十年,说明他早就知道密道的存在。也许那些黑衣人就是他派来东角房找线索的,没想到遇到了我们。"
"这件事不能声张。"季礼站起身,将芊菀也扶了起来,"公孙疆在朝中势力很大,如果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指控他,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先回学宫,把九音璧和乐谱的事告诉韩娥师父。她见多识广,也许知道更多关于九音璧的事。"
两人朝着临淄城的方向走去。晨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荒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芊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水井——井口黑洞洞的,仿佛一只眼睛正在盯着他们。她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师涓的遗物、大禹的九韶、九音璧的残片、公孙疆的野心——所有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而她手中的这块玉片,就是这个谜团的关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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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密道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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