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国到齐国,路途遥远。
季安一行人的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了吴国的繁华城镇,越过了两国交界处的崇山峻岭。越往北走,风景越是不同。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辽阔平原,天高地阔,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路上,芊菀与季安渐渐熟络起来。
季安是个性格开朗的少年,爱说爱笑,常常逗得芊菀和青萝开怀大笑。他虽是齐国公子,却毫无骄矜之气,对下人和气,对朋友真诚。有时候他会和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学唱齐国的民歌。有时候他会在路边采一束野花,送给芊菀和青萝。
"季安公子,你真是齐国的公子吗?"有一回青萝忍不住问道,"奴婢见过的公子王孙,可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的。"
季安哈哈大笑:"怎么?齐国的公子就不能采野花了吗?"
芊菀也笑了。她发现和季安在一起很轻松,不需要端着公主的架子,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应对。季安就像一阵清风,让人感到自在舒适。
林冀则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跟在车队后面,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偶尔季安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答几句。
"林大哥,你这一身武艺是跟谁学的?"有一次季安好奇地问道。
"家师。"林冀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季安也不在意,笑了笑便不再追问。
车队行进了约莫半个月,终于进入了齐国境内。
齐国与越国、吴国截然不同。这里地势平坦,沃野千里。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浪滚滚,一望无际。远处可见一座座城池,城墙高大坚固,城楼上旌旗招展。
"前面就是临淄了。"季安指着远处一座巍峨的城池,语气中带着自豪,"临淄是天下最大的城池,人口数十万。城中有七条大街,每条大街都有专门的市集。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天下货物应有尽有。"
芊菀掀开车帘,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临淄。
季礼所在的地方。
她终于到了。
车队进入临淄城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给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热闹非凡。
季安将芊菀一行人安置在城中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旅舍中。这家客栈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和伙计都很热情。
"芊菀姑娘,你们先在此住下。明日我再来找你们,带你们在城中转转。"季安说完便告辞回宫了。
当晚,芊菀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临淄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远处隐约可见齐王宫的轮廓,巍峨壮丽。
季礼就在那座宫殿里。
芊菀的心跳得厉害。她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见到他。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害怕了。
见到了他,她该说什么?
"季公子,我是越国的芊菀公主,我为了你逃婚来到了齐国"——这样说太直白了。
"季公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时候那个叫你胖哥哥的小女孩"——这样说又太冒昧了。
万一他已经不记得她了怎么办?
万一他已经有了心上人怎么办?
芊菀越想越不安,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日,季安果然如约而至。
他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带着芊菀、青萝和林冀在临淄城中游览,从城南逛到城北,从清晨逛到傍晚。
临淄城的繁华远超芊菀的想象。城中的市集上,有来自各国的货物——楚国的丝绸、吴国的铜器、燕国的骏马、秦国的铁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季安还带他们去了临淄最有名的酒楼"聚仙楼",品尝了齐国的名菜。齐国的菜肴与越国大不相同,口味偏咸偏重,芊菀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吃了几口便觉得别有风味。
席间,季安忽然说道:"芊菀姑娘,你擅长乐舞对吧?"
芊菀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稷下学宫学习?"季安的眼睛亮了起来,"稷下学宫是天下第一学府,汇集了各国最优秀的学者和艺人。我二哥季礼就在那里,他可是天下闻名的琴师。还有韩娥大师,她是礼乐宗师,门下弟子无数。"
芊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地问道:"稷下学宫……收女弟子吗?"
"收!当然收!"季安笑道,"韩娥大师自己就是女子,她门下的女弟子多着呢。而且——"他凑近芊菀,压低声音,"半年之后,天下将举办礼乐大典,各国乐师都会参加。如果姑娘能在稷下学宫学习半年,到时候在礼乐大典上露个面,说不定就能名扬天下呢!"
芊菀心中一动。礼乐大典,季礼一定会参加。如果她也能参加……
"可是……"芊菀犹豫道,"我一个外乡人,稷下学宫会收我吗?"
"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季安拍着胸脯保证,"我和韩娥大师还算有些交情,可以帮你引荐。"
芊菀看着季安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少年,从素不相识到如今的热心相助,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多谢季安公子。"她深深行了一礼。
"哎,别这么客气。"季安连忙扶起她,"你我相识一场,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必如此。"
当晚回到客栈,芊菀兴奋得睡不着觉。
稷下学宫。
她离季礼,只差最后一步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就在芊菀准备前往稷下学宫报名的前一夜,一场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芊菀和青萝正在房中整理行装。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官爷,您这是——"是掌柜的声音。
"奉命搜查!让开!"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几个身穿官服的差役冲上了楼。
芊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可已经来不及了。房门被一脚踢开,几个差役冲了进来。
"就是她!"为首的差役指着芊菀,"带走!"
"你们干什么?"青萝冲上前去护住芊菀,却被差役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林冀从隔壁房间冲了出来。他拔剑挡在芊菀面前,冷冷道:"谁敢动她?"
差役们被林冀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为首的差役强作镇定,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展开给林冀看:"这是越国发来的通缉令。此女是越国逃犯,我等奉命缉拿。"
芊菀看到那张画像,心中冰凉。画上的人,正是她自己。
越王已经知道她逃到了齐国,派人来抓她了。
林冀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芊菀,手中的剑却没有放下。
"她是我的朋友。"林冀沉声道,"谁敢动她,先问过我的剑。"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住手。"
季安快步走上楼来。他看了看对峙的双方,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为首的差役见到季安,连忙行礼:"三公子。此女是越国通缉的逃犯,小人奉命——"
"奉命?奉谁的命?"季安打断了他。
"奉……奉齐国刑部的命令。"
季安冷笑一声:"刑部?刑部什么时候管起越国的事了?"
差役语塞。
季安走到差役面前,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是本公子的朋友。你去告诉刑部的人,有什么事让他们来找我。"
差役面露难色:"三公子,这……"
"怎么?本公子的话不好使?"
差役打了个寒噤,连忙道:"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告退。"
差役们灰溜溜地走了。
芊菀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季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多谢季安公子。"芊菀的声音有些发颤。
季安摆了摆手,神色却变得严肃起来:"芊菀姑娘,你到底是谁?越国为什么要通缉你?"
芊菀沉默了。
她知道,瞒不下去了。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是越国的公主。"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季安瞪大了眼睛:"越国公主?你是越国公主?"
芊菀点了点头,眼泪夺眶而出:"我父王要把我嫁给楚国公子子连,我不愿意,就逃了出来。"
她将自己逃婚的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只是没有说出她来齐国的真正原因——为了季礼。
季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难怪你一直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季安公子,"芊菀跪了下来,"求你不要把我交出去。我不想嫁给子连,我——"
"快起来。"季安连忙扶起她,"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他看着芊菀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怜惜。这个女子,贵为公主,却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千里迢迢逃婚。这份勇气,令他敬佩。
"不过,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季安沉吟道,"越国既然已经发了通缉令,齐国这边迟早会有人认出你。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吧。"芊菀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下,我只想去稷下学宫。"
季安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他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带你去稷下学宫。"
第二日清晨,季安带着芊菀来到了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位于临淄城南,占地极广。学宫大门高约三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稷下学宫"。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旁种着参天的古柏。
学宫门口站着几个身穿甲胄的侍卫,个个神情肃穆。
芊菀站在学宫门前,仰头望着那四个大字,心中百感交集。
她穿越千山万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这里。
季礼就在这扇门后面。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
"站住。"侍卫拦住了她,"来者何人?"
"我是来报名的。"芊菀说道。
"报名?"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哪国人?可有引荐文书?"
芊菀愣住了。引荐文书?她哪里有这种东西?
"我……我是越国人。"她硬着头皮说道。
"越国人?"侍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越国人跑到齐国来报名稷下学宫?你的引荐文书呢?"
"我没有……"
"没有引荐文书,不得入内。"侍卫冷冷道,"走吧。"
芊菀急了:"可是——"
"走吧。"侍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里妨碍公务。"
芊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却被一扇门挡住了。
季安正要上前说话,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你是来报名的吗?"
芊菀回过头,看到一个身穿淡绿色罗裙的女子站在她身后。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芊菀点了点头。
女子走近她,轻声道:"你若真想留在稷下学宫,可以去做一碗桃花露。"
"桃花露?"芊菀不解。
女子笑了笑:"稷下学宫的韩娥大师最爱吃桃花露。你若能做出一碗让她满意的桃花露,或许就有机会了。"
说完,女子转身离去,留下芊菀怔怔地站在原地。
桃花露。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芊菀回到客栈后,向季安打听韩娥的事。季安告诉她,韩娥是稷下学宫最德高望重的礼乐大师,也是天下闻名的美食家。她尤其喜欢桃花露——一种用桃花瓣、蜂蜜和山泉水制成的甜品。但韩娥对桃花露的要求极高,据说整个临淄城只有一家叫"桃花斋"的铺子能做出一碗让她满意的桃花露。
"那家铺子在哪里?"芊菀急切地问道。
"城南。"季安说道,"不过那铺子的老板脾气古怪,从不轻易给人做桃花露。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做一碗桃花露要花不少银子。"
芊菀摸了摸腰间——她从越国带出来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她咬了咬牙:"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试试。"
第二天一早,芊菀独自来到了城南的桃花斋。铺子不大,门面陈旧,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买桃花露的。芊菀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了她。
老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她看了看芊菀,摇了摇头:"你不是来买桃花露的。你是来求人的。"
芊菀愣住了。"婆婆怎么知道?"
老婆婆笑了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你想求韩娥收你为徒?"
"是。"芊菀跪了下来,"求婆婆教我。"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也罢。老婆子这辈子只教过一个人做桃花露——那个人是韩娥。你是第二个。跟我来吧。"
芊菀跟着老婆婆进了后厨。老婆婆手把手地教她——怎么选桃花、怎么熬蜂蜜、怎么调山泉水、怎么掌握火候。做桃花露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讲究。桃花必须是清晨采摘的,蜂蜜必须是百花蜜,山泉水必须是泰山玉泉的水。火候更是关键——火大了花瓣会焦,火小了蜜味出不来。
芊菀学得很认真,但第一次做出来的桃花露,老婆婆尝了一口就吐掉了。
"火候过了。桃花都焦了。"
芊菀不气馁,重新做。第二次,老婆婆又摇了摇头:"蜂蜜放多了,盖住了桃花的味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芊菀从清晨做到黄昏,从黄昏做到深夜。她的手指被热水烫出了水泡,额头上满是汗水,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
终于,在第七次的时候,老婆婆尝了一口,沉默了。
"婆婆,怎么样?"芊菀紧张地问道。
老婆婆放下碗,看着芊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是不是越国人?"
芊菀的心跳了一下。"婆婆怎么知道?"
"你的桃花露中,有一种越国人才有的味道。"老婆婆微微一笑,"那是思乡的味道。你在想家,对不对?"
芊菀的眼眶红了。她确实在想家——想越国的桃花,想父王的笑脸,想宫中的一切。虽然她是逃出来的,但越国毕竟是她的故乡。
"好了。"老婆婆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碗桃花露,韩娥会满意的。明天你拿去给她吧。"
第二天,芊菀端着那碗桃花露,再次来到了稷下学宫门口。这一次,她没有找侍卫,而是直接求见韩娥。侍卫本要赶她走,但恰好韩娥的贴身侍女路过,闻到了桃花露的香气,便带她进去了。
韩娥的练功房中,芊菀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碗桃花露。
韩娥端起来尝了一口。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桃花露——是谁教你做的?"
"城南桃花斋的婆婆。"
韩娥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是芊菀第一次看到韩娥笑。
"那个老婆子——是我的师父。"韩娥放下碗,看着芊菀,"她从来不轻易教人做桃花露。既然她教了你,说明你有些特别之处。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学宫中吧。先从杂役做起,能不能成为正式弟子,看你自己的造化。"
芊菀跪下来,朝韩娥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师!"
她终于进了稷下学宫。
离季礼,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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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边关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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