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季安相救,幸逃苦海(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芊菀在稷下学宫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上午听韩娥讲课,下午练习琴舞,晚上温习功课。虽然辛苦,但她甘之如饴。在这里,她不是越国的公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宫弟子。没有人对她卑躬屈膝,也没有人因为她的身份而刻意讨好。这种平凡的生活,反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韩娥对芊菀的教导越来越用心。她发现这个弟子不仅天赋过人,而且有一种难得的悟性。别人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技巧,芊菀往往一点就透。更重要的是,芊菀对音乐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她不是为了成名而学,而是真心喜欢。

"你的越舞已经颇有火候了。"有一天,韩娥在课后对芊菀说道,"但你的琴艺还需打磨。从明日起,你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的琴。"

"是,师父。"

芊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知道韩娥是为她好,所以从不抱怨。

然而,学宫里的日子并不总是平静的。

葛常自从被吴王送来稷下学宫后,便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芊菀。他几次三番地制造"偶遇",在花园里、在食堂里、在走廊上……每一次都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却怎么也藏不住。

芊菀对他避之不及。每次看到葛常,她都绕道走。

可葛常却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越躲他越来劲。

有一回,葛常居然在芊菀回房的路上拦住了她。

"芊菀姑娘,好久不见。"葛常笑眯眯地凑上来,"姑娘在学宫过得可好?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公子在齐国还是有些门路的。"

芊菀后退一步,冷冷道:"多谢公子好意。我什么都不需要。"

"哎,别这么见外嘛。"葛常又往前凑了一步,"姑娘一个人在齐国,无亲无故的,多寂寞啊。不如——"

"不如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葛常身后传来。

葛常回过头,看到季礼正站在他身后,目光冷得像冰。

"季……季礼公子。"葛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葛常,这里是稷下学宫,不是你的吴国王宫。"季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再敢骚扰学宫弟子,我不介意亲自去找韩娥大师谈谈。"

葛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季礼在稷下学宫的地位——韩娥最得意的弟子,齐王最看重的儿子。得罪了季礼,他在稷下学宫就待不下去了。

"误会,都是误会。"葛常干笑两声,灰溜溜地走了。

芊菀松了一口气,朝季礼行了一礼:"多谢季公子。"

季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公子来得及时。"

季礼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葛常此人品行不端,你以后尽量离他远些。"

"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芊菀想找些话说,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季礼似乎也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早些回房吧,天色不早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芊菀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既甜蜜又苦涩。甜蜜的是季礼在关心她,苦涩的是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芊菀不知道。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芊菀练完功回到房间,觉得口渴,便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水刚入口,她就觉得味道有些不对——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她没太在意,喝了几口便上床歇息了。

半夜时分,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是脚步声,很轻,但正在靠近她的房间。

芊菀警觉地坐起身来。她侧耳倾听,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外停了下来。然后,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拨动着。

有人在撬门!

芊菀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慌忙从床上跳下来,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可房间里除了一把琴和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门闩被拨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芊菀正要尖叫,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杯水——水里被下了药!

黑影走到床边,掀开了帐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是葛常。

"美人,本公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葛常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淫邪的光芒。

芊菀想要挣扎,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碧辰的声音——碧辰是季安的侍女,今晚恰好住在芊菀隔壁。

葛常脸色一变,慌忙从芊菀房间冲了出去。

可已经晚了。

隔壁房间的动静惊动了巡夜的侍卫。火把亮了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葛常见势不妙,翻窗逃走了。

可碧辰……

当季安赶到时,看到的是让他心碎的一幕。他的侍女碧辰衣衫不整地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她误喝了芊菀的水,被葛常侵犯了。

季安的眼睛红了。

"葛常!"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第二日,季安找到了葛常。

葛常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一个侍女而已,季安老弟何必这么大惊小怪?要不本公子赔你几个?"

季安一拳砸在了葛常的脸上。

两人在学宫的庭院中大打出手。季安虽然年纪小,但从小习武,拳脚功夫不弱。葛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最后还是韩娥出面,才把两人分开。

葛常虽然挨了打,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季安,你等着。这件事没完。"

季安冷冷地看着他:"葛常,我季安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件事在稷下学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韩娥虽然对葛常深恶痛绝,但碍于吴国的面子,也不好直接将他逐出学宫。她只是将葛常关了禁闭,并加强了学宫的夜间巡逻。

季礼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是担心芊菀。

他匆匆赶到芊菀的房间,看到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芊菀看着季礼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告诉他她来齐国就是为了他。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季公子,"她轻声道,"多谢你。"

季礼摇了摇头:"是我来晚了。若是我早些发现葛常的阴谋——"

"不怪公子。"芊菀打断了他,"是芊菀自己不小心。"

季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个……你收好。"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了。

芊菀拿起桌上的东西,发现是一枚小小的玉坠。玉坠呈月牙形,通体碧绿,温润细腻。玉坠上刻着一个字——"礼"。

这是季礼的贴身之物。

芊菀握着这枚玉坠,心跳得厉害。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贴身之物给她?

难道……

芊菀不敢再想下去。她将玉坠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里。

从那天起,这枚玉坠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

而季礼,自从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玉坠的事。他依然对芊菀彬彬有礼,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芊菀注意到,每当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季礼总是第一个出现。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碧辰事件之后,学宫中平静了一段日子。

葛常被关了禁闭,暂时无法兴风作浪。绵驹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针对芊菀。子连则继续以"连子楚"的身份潜伏在学宫中,暗中观察着一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暗流依然在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稷下学宫。

他叫沈谷之,人称"鬼音"。

沈谷之是当世著名的乐师,以"鬼音"闻名天下。他的音乐风格诡异奇特,不同于正统的礼乐,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有人说他的音乐能通鬼神,有人说他的音乐能乱人心智。

他来到稷下学宫,是为了挑战韩娥。

韩娥在正殿接见了沈谷之。

"沈谷之,你不在山中修炼,跑到稷下学宫来做什么?"

沈谷之哈哈大笑:"韩娥,你我当年同门学艺,如今你是稷下学宫的大师,我却成了山野之人。今日我来,就是想看看这些年你长进了多少。"

韩娥的目光一凛:"你想比试?"

"正是。"

两人的比试在学宫正殿举行。韩娥弹琴,沈谷之吹箫。琴声与箫声交织在一起,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惊涛骇浪。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最终,两人不分胜负。

沈谷之哈哈大笑,收起了箫:"韩娥,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韩娥冷冷道:"你也没有退步。"

沈谷之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下山的时候,他路过一片竹林,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清越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沈谷之停住了脚步。他循着歌声走去,看到竹林深处,一个少女正坐在石头上唱歌。

正是芊菀。

她唱的是一首越国的民歌,歌声中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和柔情。

沈谷之听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少女的歌声中,有一种与他"鬼音"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的东西,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姑娘,"沈谷之从竹林中走了出来,"你的歌声,是谁教你的?"

芊菀吓了一跳,站起身来:"是……是我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沈谷之的眼睛亮了,"好!好一个自己学的!姑娘,你可愿跟我学'鬼音'?"

芊菀愣住了。

"鬼音"沈谷之——那个与韩娥齐名的乐师,居然要收她为徒?

"前辈,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无妨。"沈谷之摆了摆手,"我不收你为徒,只是教你几首曲子。你的歌声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若加以引导,必成大器。"

就这样,芊菀在沈谷之的指导下,开始学习"鬼音"。

沈谷之教她的不是具体的技巧,而是一种对音乐的理解——音乐不是死的,而是活的。每一首曲子都有自己的灵魂,歌者的任务不是复制它,而是唤醒它。

芊菀的悟性极高,短短几日便领悟了"鬼音"的精髓。

沈谷之离开时,对芊菀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的心中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的歌,也是你的劫。"

芊菀怔住了。

沈谷之笑了笑,飘然远去。

竹林深处,只剩下芊菀一个人。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季礼。

沈谷之走后,芊菀独自在竹林中坐了很久。她反复咀嚼着沈谷之的话——"你的心中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的歌,也是你的劫。"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又甜又痛。甜的是,她确实心中有季礼。痛的是,为什么是"劫"?

她不知道的是,沈谷之在离开学宫之前还去找了韩娥。两人在练功房中密谈了很久。"韩娥,那个叫芊菀的丫头——她的歌声中有苍海的影子。你别告诉我你没听出来。"韩娥的手微微一顿,茶杯中的水泛起了一圈涟漪。"你认出来了?""当然。"沈谷之叹了口气,"那丫头的歌声中有《广陵散》的魂。她是苍海的弟子,对不对?"韩娥沉默了很久。苍海——这个名字她已经三十年没有提起过了。三十年前,她和苍海同门学艺,情投意合。后来苍海因为一场变故离开了稷下学宫,从此杳无音信。她等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也想了三十年。"她是苍海的弟子。"韩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她自己并不知道苍海是谁。她只是在越国时偶然遇到了一个隐居的老人,跟他学过几首曲子。"

"原来如此。"沈谷之若有所思,"那丫头自己还不知道,她身上背着多大的因果。苍海的《广陵散》、师旷的《宝符》、九音璧的残片——这些东西都跟她有关。她是被命运选中的人。""命运?"韩娥冷笑了一声,"我不信命运。我只信自己。""你还是老样子。"沈谷之站起身,"韩娥,好好保护那丫头。她不仅仅是你的弟子——她是礼乐未来的希望。"说完,他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中。韩娥独自坐在练功房中,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不语。

而此刻的芊菀,正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路过季礼的琴房时,她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她犹豫了一下,正要走过去,琴房的门忽然开了。季礼站在门口。"芊菀?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沈谷之前辈刚走,我送他下山。"季礼的眉头微微皱起:"沈谷之的'鬼音'虽然厉害,但其中有几首曲子会扰乱心神。你练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一个人练。"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人陪练,可以来找我。"芊菀的心跳了一下。"好。"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转身离去。芊菀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季礼还站在琴房门口,也在看着她。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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