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巡视稷下学宫之后,芊菀在学宫中的地位有了明显的变化。
从前那些对她冷眼相待的师兄师姐们,开始对她笑脸相迎。孟姜也不再找她的麻烦,见了面还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芊菀师妹"。只有绵驹,表面上依然温柔可亲,可芊菀已经不再信任她了。
那一碗姜汤,让芊菀彻底看清了绵驹的真面目。
可她并没有揭穿绵驹。一来她没有证据,二来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她来稷下学宫是为了学习礼乐,不是为了和人争斗。
芊菀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练习中。
韩娥对她也越来越器重。这位严厉的大师发现,芊菀不仅天赋过人,而且极为刻苦。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功房里挥汗如雨。
有一天,韩娥把芊菀单独叫到了练功房。
"芊菀,你入我门下已有一段时日了。你觉得齐国的乐曲,适合你吗?"
芊菀想了想,如实答道:"师父,弟子觉得齐国的乐曲大气磅礴,但弟子唱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韩娥点了点头:"你感觉没错。齐国的乐曲不适合你。你的根在越国,你的灵气也来自越国。你若想有所成就,应该走越舞越曲的路子。"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的舞蹈和歌声中,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越国特有的韵味——质朴、灵动、带着山野的气息。这种东西,是中原的礼乐教不出来的。"
芊菀心中一动。韩娥的话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越国宫中学舞的日子。那时候教她跳舞的,正是越国最有名的礼乐大师——苍海先生。
韩娥忽然问道:"芊菀,你可认识苍海?"
芊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道:"苍海先生是越国有名的礼乐大师,弟子自然听说过。但弟子身份卑微,不曾有幸见过。"
韩娥盯着芊菀看了许久,目光中带着审视。芊菀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韩娥收回了目光,淡淡道:"罢了。你下去吧。"
芊菀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走出练功房,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韩娥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苍海?难道她看出了什么?
芊菀不知道的是,韩娥之所以问起苍海,是因为她在芊菀的舞蹈中看到了苍海的影子。
很多年前,韩娥和苍海是同门师兄妹。他们一起拜在师旷门下学习礼乐,朝夕相处,情愫暗生。可后来,因为一个越国女子的出现,一切都变了。苍海爱上了那个越国女子,离开了韩娥。韩娥因爱生恨,与苍海反目成仇。
这段往事,是韩娥心中永远的伤疤。
如今,她在芊菀身上看到了那个越国女子的影子——同样的舞姿,同样的韵味,同样的灵气。这让韩娥既怀念又痛苦。
她怀疑芊菀和苍海有关系,可芊菀的回答滴水不漏。
韩娥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稷下学宫外的世界也在发生着变化。
楚国公子子连终于找到了芊菀的下落。
自从芊菀逃婚之后,子连便奉楚王之命四处寻找她的踪迹。他从越国追到吴国,又从吴国追到齐国。一路上他遇到了许多波折,其中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吴国公子葛常。
那是在吴国都城,子连和葛常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了冲突。
当时子连正在一家酒楼吃饭,葛常带着一群狐朋狗友闯了进来。葛常喝醉了酒,看到子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便上前挑衅。
"哟,这不是楚国的子连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是不是被越国公主甩了?"
子连的脸色一沉。芊菀逃婚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各国高层都有所耳闻。葛常当众提起此事,无异于在子连的伤口上撒盐。
"葛常,你喝醉了。"子连冷冷道。
"醉?我没醉!"葛常哈哈大笑,"我只是替你可惜啊。那越国公主我可是见过的,啧啧,那模样,那身段,真是——"
话还没说完,子连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在酒楼里大打出手,打得桌椅横飞,杯盘狼藉。最后还是吴王的侍卫赶来,才把两人分开。
吴王对此事大为光火,将葛常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可葛常哪里是能安分的人?他不但没有反思,反而对芊菀更加念念不忘。
"那个越国公主,本公子一定要得到。"葛常暗暗发誓。
而子连则继续他的追寻之路。他从吴国一路追踪到齐国,终于打听到了芊菀的下落——她在稷下学宫。
子连没有贸然行动。他知道稷下学宫是天下第一学府,守卫森严,而且齐国的公子季礼和季安都在那里。他若是硬闯,不但带不走芊菀,还可能引发楚齐两国的冲突。
于是,子连想了一个办法。
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化名"连子楚",以楚国贵族子弟的身份报名参加了稷下学宫的入学考试。凭借出色的才华,他顺利被录取,成为了稷下学宫的新弟子。
当子连走进稷下学宫的大门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芊菀。
她正在庭院中练舞,身姿轻盈如燕,裙摆飞扬如蝶。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子连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见过芊菀的画像,也听人描述过她的容貌。可当他亲眼看到她时,才发现画像和描述都不及她本人的万分之一。
她比他想象中更美。
子连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芊菀跳舞。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本该恨她的,恨她逃婚让自己蒙羞。可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恨意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然而子连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芊菀在这里过得很好。她有了朋友——齐国公主乐姜和她形影不离。她有了师父——韩娥对她器重有加。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心上人。
子连注意到了芊菀看季礼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爱慕,是迷恋,是一个女子看心上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子连的心中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他开始暗中观察季礼。这个齐国的二公子确实不凡——风姿卓绝,琴艺无双,待人接物温润如玉。难怪芊菀会对他动心。
可子连不甘心。他才是芊菀的未婚夫,是楚王亲自指定的。季礼凭什么横刀夺爱?
子连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把芊菀带走。
而此时的芊菀,对这些暗流涌动浑然不知。
她正沉浸在一件让她无比兴奋的事情中——韩娥教了她一首新曲子。
这首曲子叫《浣衣曲》,是一首越国风格的乐曲。韩娥说这首曲子是很多年前一个故人教给她的,如今她把它传给芊菀。
芊菀学得很认真。这首曲子的旋律优美婉转,充满了越国水乡的韵味。她学了几日,便已能熟练弹奏。
一天晚上,芊菀独自在花园中散步。月光皎洁,花香袭人。她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那首《浣衣曲》。
她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花园的另一端,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子连站在一棵梧桐树后,听得入了神。这歌声让他想起了楚国的山川河流,想起了越国的桃花春雨。他更加坚定了要把芊菀带回去的决心。
葛常也在花园中——他是被吴王送来稷下学宫"学艺"的。听到这歌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越国女子。
而季礼,正和好友公孙疆一起在花园中散步。
听到歌声,季礼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那个哼唱的女子身上。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细而柔美,像一幅画。
"这是靡靡之音!"公孙疆皱起了眉头。他是儒家学徒,一向看不惯越国的乐曲,认为那是乱人心智的亡国之音。
季礼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目光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公孙疆看了看季礼的表情,心中暗叫不好。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好友了——季礼向来对女子不假辞色,可此刻他看那个女子的眼神,分明是动了心。
"季礼,你不会是——"
"走吧。"季礼打断了他,转身离去。
可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哼唱的女子已经停了下来,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
季礼的心跳,乱了节奏。
而芊菀,并不知道花园中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她唱完《浣衣曲》后,又在花园中待了一会儿,便回房歇息了。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季礼。
来稷下学宫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她和季礼见面的次数不少,可真正说话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每次见面,季礼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芊菀不知道季礼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到底记不记得她?
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这些问题困扰着芊菀,让她夜不能寐。
而此刻,在学宫的另一端,季礼也同样睡不着。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想的却是那个在月下哼唱越曲的女子。
她的歌声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就像很多年前,在越国宫中,有一个小女孩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唱歌给他听。
那个小女孩唱的,也是这样的越曲。
季礼的心忽然揪紧了。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稷下学宫的夜晚,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可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第二天一早,芊菀鼓起勇气去了季礼常去的琴房。琴房在学宫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季礼每天清晨都会在这里练琴。芊菀在门口站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了三四次。
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季礼站在门口,白衣胜雪,看到芊菀时微微愣了一下。"芊菀姑娘?这么早——""我——"芊菀的心跳得厉害,准备好的话全部忘光了,"我想——请教公子一个乐理问题。"季礼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琴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竹简和乐谱。房间中央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上刻着两个字——"焦尾"。芊菀在琴前坐下,双手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她弹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首《桃夭》——季礼在越国桃花林中为她弹的那首曲子。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深深的眷恋。
季礼站在她身后,听着琴声,脸色渐渐变了。这首《桃夭》是他为当年那个越国小女孩写的,从来没有公开演奏过。除了在越国桃花林中为芊菀弹过一次——"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芊菀停下手指,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中含着泪水:"因为——这是胖哥哥为我写的曲子。"季礼的身体猛地一震。"你——""胖哥哥,是我。"芊菀的眼泪终于滑落,"我是芊菀。越国宫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你从桃树上摔下来,我用手帕给你包扎伤口。那条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是我母后绣给我的。"
季礼的呼吸停滞了。他盯着芊菀的眼睛,在那双泪眼中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女孩——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胖哥哥"的小女孩,那个在他摔伤时哭得比他还厉害的小女孩,那个在他离开越国时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女孩。"真的是你——"他的声音颤抖。
"是我。"芊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从越国逃出来,千里迢迢来到齐国,来到稷下学宫——就是为了找你。"季礼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在颤抖,眼眶也红了。"我找了你十几年。从齐国找到越国,从越国找到齐国。我一直在找那个用手帕给我包扎伤口的小女孩。"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没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两人在琴房中相拥,十几年的思念和寻找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窗外,老槐树上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为他们歌唱。
而在琴房外的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绵驹的嘴角扬起一个冷笑,转身悄悄离去。她手里握着一张纸条——那是她从越国商人那里买来的消息:越国公主芊菀,于半月前逃离越王宫,至今下落不明。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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