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心道:那妇人奇怪得很。
他依照萧重阳的吩咐,着人护送这对幸存的外地主仆入京,可那年轻妇人只请他们安置好她的侍女与车夫,同他们问了个京中偏僻的地址,随后孤身上路。
动向诡异。
是以承影多此一举,向萧重阳回禀此事,谁料反吃了顿挂落,他再想那妇人外地口音,衣着朴素,虽行动奇怪,却与他们无甚关系,确实犯不着关注她的去处。
夜色昏暗,上书房明窗映出的灯光亮得刺眼。
“瞧瞧,朕还未着人去请,母后倒先来兴师问罪了。”萧重阳嗤笑一声,大步入内。
猎猎夜风倒灌入室,吹得帷幔翻飞,锦绣灯罩中的烛火却岿然不动。
秋风瑟瑟,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娇嫩的肌肤上磨砺不休。
兰魄搓着手臂,忧心忡忡地凝望着窗外空荡的小街。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她不明白,和她同样初来乍到的夫人如何能舍下有头有脸的京官主动补偿援助,孤身离开。
贼寇将将伏诛,有穿着讲究的官人盘问她们身份来历。
夫人令那人先出示凭证。
得知此人乃皇城司舍人的属官,樊孟娘将信将疑地递去路引,半遮半掩回答几个问题,又试探方才那场厮杀是何缘故,那人对樊孟娘的探听并未深究,解释是他们随官家前来剿匪,未曾想波及樊孟娘一行,没会儿还提出着人护送她们主仆入京在皇城司衙门安顿一晚。
樊孟娘心怀警惕,与他们一道将老嬷尸首安放在义庄,签好委托下葬的文书,为车夫寻到医馆疗伤,最后亲眼见衙门差人为兰魄收拾客房、准备更换的衣物,方抽身离去。
兰魄不解。
她们一身狼狈,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如今有京官因殃及鱼池的灾祸主动相助,为何弃之不取?
樊孟娘不答,只道:“盘缠放于你处,你尽管取用,我过些日子寻你。”
兰魄更是一头雾水。
一地夜风两处凉。
樊孟娘早抵达那位素昧平生的小叔门前,偏藏在暗处,等到三更梆子响,方起身稍整衣物,伸出指节冻得通红的手,往门扉狠拍数下。
瞧她一身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是敲出讨债的凶狠架势。
里头的人就是睡熟,也要被她吓醒。
窗纸透出微弱的火光,里头的人自然未眠。
模糊的影子起身,桌椅挪动的细微动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樊孟娘帷帽遮掩的神情严肃到可怖,发白的唇瓣紧抿,唇边干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门开了。
火光抖了抖,依旧亮着。
“阁下是……”
清亮的声音响起,大约是夜深,他说话压低了声量,带着疑惑的调子在平静的夜色下显出朦胧飘渺的温柔。
樊孟娘舔了舔唇瓣。
她揭开帷帽,泪盈盈的眸子抬起:“小叔……”
.
桌上的书页叫闯进来的秋风吹乱。
樊孟娘又扫看屋内陈设,一桌一椅,一屏一榻,到处都摆满书籍,整整齐齐地码放林立。
往此地来,她对谢予安的窘境有所预料。
这一路过道逼仄污糟,一连几间屋子房顶都只剩半截,他这间房已经算是体面。
至少看着不会漏雨。
樊孟娘想:京城居住如此不易吗?
再回忆,虽然秦夫人从来不许樊孟娘看账,但她侍奉在婆母身边,偶尔也会听闻在外求学的谢予安往家中寄来银钱。
尚未及冠的少年,还要准备明年的春闱,哪里有闲钱供养家里?
也不知秦夫人是顾及颜面,还是多少余留几分抚养情谊,虽不予,倒是不曾主动问谢予安要过黄白之物。
只谢予安年年要往家里供养,她也就接着。
樊孟娘垂下眼帘。
风声里夹杂着脚步声。
樊孟娘立刻回到桌子旁,做出一副拘谨而立的模样,怯怯地偏头张望。
步履匆匆的谢予安在门槛前停住。
他低着头,将手中包裹往里递。
微乱的额发遮盖他的眼眸,暧暧火光泼在他精巧的鼻梁上,在紧抿的薄唇处勾勒出一片昏暗。
“这是向隔壁婶子借来的干净衣裳,还请嫂嫂更衣。”
说得奇快。
他着急得很,鬓边有几缕发被薄汗浸湿,像细细的线、妖娆的蛇,缠住少年残余几分稚气肉感的腮边,随着他紧促的呼吸起伏。
偏樊孟娘似怯懦害羞般慢慢地挪。
他抬着手等,跟个木雕样。
几步路的工夫,再慢也慢不到哪去,只叫折磨无限拉长了,是以当樊孟娘触上布包时,谢予安立刻就跟丢开烫手山芋似的,甩开手扭头快步走出去。
樊孟娘收敛神情,一面思索一面更换衣物。
先时。
等来谢予安开门,她抬眼,透过朦胧的泪,瞧见幽暗的夜色中立着如月皎皎的少年,清俊淡漠的气质,偏偏是浓稠精致到极致的长相,瞬间抓牢樊孟娘的眼珠子,占据她的全部思绪。
路上构思好的说辞险些尽数掉到地上。
万幸谢予安叫她这副窘迫的尊容闹糊涂,茫然地重复疑问:“你这是?”
樊孟娘才想起自己来时目的,低声道:“我是予成的未亡人,你不识得我吗?小叔见谅,我也不愿这副模样寻你,只是路遇匪盗,与同行仆从离散,盘缠细软亦尽数遗失,单记得母亲嘱咐过你的住处,路上幸得指引才寻来。此时夜深,我实在无处可去,还请小叔收留。”
她低头细语,不知谢予安对她的说辞是何态度。
只觉冷风中的沉默委实漫长。
好半天,才听到谢予安清亮泠泠的声音。
“嫂、”他生涩地开口,“嫂嫂不在老家,怎么至京师?”
樊孟娘压着啜泣声,轻声解释:“是母亲令我来此照料你……”
“荒唐!”话音未落便叫谢予安疾声打断。
她噤声,眉目低垂。
谢予安皱眉:“圣人云:嫂溺,则援之以手。弟虽愚贱,却腆读几本圣贤书。寒舍简陋,不便留宿嫂嫂,还请嫂嫂容我为你另择他处歇脚。”
樊孟娘不语,只一味嘤嘤呜咽。
她不动,谢予安也只能不动,扶门的手指却抵紧房门,不放她进去。
谢予安别开眼不去直视樊孟娘。
因她哭个不停,又有些无措地瞄看。
屋里的灯光飘出来。
晃悠悠点在樊孟娘晶莹透亮的泪珠儿上,她冻得脸色苍白,鼻尖眼尾却哭得艳红,沾湿的睫羽颤抖,在眼下胜雪肌肤打出些阴影。
谢予安没遇着过这么耍赖的。
偏还担嫂子的虚名,不可轻慢丢下。
瞧他堵门的架势,恐怕是打算与陌生的嫂嫂一道在寒风中受冻扛到底,直待她同意随他另寻别处落脚。
只哭了须臾,樊孟娘意识到这招行不通。
片刻后,她身躯微颤。
低低咳嗽两声,随后放下帷纱一声不吭,边默默流泪边转身离开。
谢予安不明所以,忙追上去:“嫂嫂。”
樊孟娘一个劲朝前走,叫是绝叫不住她的,谢予安无法,犹豫再三还是隔着衣袖拉住樊孟娘的胳膊。
触及,他才察觉对方身上衣物半湿。
谢予安一怔。
不待他疑问出口,被他拉住的樊孟娘慌张地推开他,迅速后退数步,跑得急了,帷帽都落在原地。
翻飞的帷布拂过那双惊惶忧愁的美人目。
谢予安与她对视数息。
他猛地回神,狼狈地撇开眼,低头急声道:“愚弟冒犯,还望嫂嫂恕罪。夜深路滑,请嫂嫂慢行,小弟不才,愿为长嫂引路。现已夜深,附近的客栈恐闭门不受,不过愚弟同邻舍相熟,邻舍大娘为人……”
“不必。”
打断。
瓮声瓮气的,沙哑又可怜。
苍白的面上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我即便乡野长大,也知是非人伦。我原不愿……”
樊孟娘声音一顿,抿了抿唇,神情落寞又哀伤,接着道:“是我叫匪盗吓破了胆,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实不该深夜至此叨扰。我明白事理的,小叔勿送,就当今夜不曾见过我。”
谢予安岂能纵她弱女子孤身夜行?
先时听寡嫂言“照料”,谢予安只觉荒唐,毫不犹豫将她拒之门外
但此时此刻,听这位柔弱的嫂嫂轻柔却果决的肺腑之言,见她瑟缩但坚定推拒的模样,谢予安心下稍稍动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嫂嫂劫后余生,正当好好休息安神,寒舍简陋,请使愚弟为嫂嫂觅得住处,恳请暂留一宿好好歇息,旁的,待明日再议……”
不等话音落毕,冷着脸的樊孟娘已然转身。
谢予安只得再追。
“嫂嫂留步!”谢予安有些慌乱,“抱歉,是愚弟思虑欠佳,更深露重,嫂嫂独身恐有失,还请嫂嫂随我往邻舍投宿。”
樊孟娘捱了这漫长的冻,哪里肯许他送自己去别处?
她佯作怒到口不择言,横眉刺道:“倒也不必假惺惺!你瞧不上我,原是我稀里糊涂,活该叫人嫌弃堵在门外,全是我自作自受,你还是快快回去吧,免得叫人瞧见咱们走在一块,辱没了你的高洁风度!”
谢予安羞愧。
解释太过苍白,他确实出于避嫌阻拦嫂子,礼教上无可指摘,可这深夜固守难免不近人情,即便谢予安满心想着带嫂子往邻居大娘处投宿,叫孤身无依的樊孟娘好一通夹枪带棒的怒斥,心中只有愧怍汹涌到无以复加。
谢予安正要开口,忽见樊孟娘的身形一晃。
女子轻薄的衣衫捧着她似一朵烟,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谢予安下意识伸出手,这捧烟便不偏不倚地落入他怀中,这时方觉非烟的沉甸甸压在他的臂肘间,最先触及的外衣沁润着秋冷潮湿,躯壳偏又温凉柔软,靠得太近,才淌出一点儿女儿家独有的暖香,同衣间雨水的潮气搅和在一块,蜜般粘稠甘甜。
想抽开手,枕着臂膀的女子却晕乎迷离。
谢予安僵在原地。
万幸,不过数息间,樊孟娘已然清醒,意识到自己靠在谁的怀中,立时变了脸色,迅速推开他,脚下踉跄着,谢予安忙再度搀扶时,她已然扶住土墙勉强站稳,侧身避开对向的好意。
谢予安收手背身,指尖在阴影处悄然磨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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