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收敛,樊孟娘轻捻睫羽,指腹碾着眼下湿漉漉的泪痕。
清润的眸子渐渐幽深。
她以退为进,逼得谢予安方寸大乱,不仅心甘情愿收留她一夜。
虽然他自己躲出去住。
不过樊孟娘并不在意,能达成第一步就好,她绝不能被谢予安拒之门外。
共处一室困难,那就先想办法占据他的起居之所。
慌乱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樊孟娘才不管他今夜住在哪儿,左右他备考春闱的书册文章都在这间房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先时在外头纠缠一阵,冻得樊孟娘浑身冰凉。
拿上谢予安为她借来的衣裳,浸入刚兑好温度的热水中,樊孟娘泡在沐浴的木桶中,身处绝无旁人的空间里,她终于露出几分得意满足的喟叹。
水温转凉。
樊孟娘擦拭换好里衣,打着哈欠往床铺走去。
铺盖整齐。
她想起不久前谢予安将自己请入室内避风。
再抱来干净的被褥更换。
樊孟娘就站在他身后,目光好奇地游离在竹节般挺直的腰背处,又落在他弯腰整理被褥时自然曲起的起伏上,少年人清瘦的腰身被宽松的直裰掩盖,只有动作时展臂抻直了才得窥见一二。
她在谢予安转身前收回视线。
房间太小了。
尽管两个人少说一丈之距,陌生人的气息还是汹汹侵入彼此。
二人皆是尴尬。
樊孟娘侧扶着脑袋别过头,怏怏道:“多谢小叔收留,我明日一早便走。”
谢予安抿唇。
“嫂嫂不急。”他自觉这话假惺惺的,又补充道,“明日我替嫂嫂报官。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嫂嫂随行定会安然无恙。天子脚下,想来不久便能调查清楚,找回嫂嫂遗失。”
找回后,自然是将她与兰魄一道打包丢回老家去。
樊孟娘心里不肯,面做期望状。
不知内情的谢予安其实无法断定官府当真能迅速追回,也担心陪伴樊孟娘的同行人已然罹难,他这番话三分劝慰,七分驱赶,实是盼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樊孟娘尽快离去。
他清楚自己的小心思。
话说完,与樊孟娘那双因疲惫而雾蒙蒙却闪烁着希冀的眼睛对视,谢予安立刻心虚地撤回目光,更觉羞耻,遂找个去烧水借衣服的由头躲了出去。
——他不晓得,这件事只要一报官当场就能破案。
樊孟娘在决定耍心眼的时候,也思索过若是谢予安替她报官该怎么办。
无计可施。
她管不了谢予安更管不了官衙里的人。
这点儿谎实在一戳就破。
可当时这么好的机会,樊孟娘怎么舍得放弃?
现在她也确实藉由此正大光明闯入谢予安的住处。
樊孟娘躺好,嗅到被褥干净的皂角味,因身处谢予安读书起居的卧房,连被窝里都不可避免地飘出一缕沉沉墨香。
谢予安身上好像也有这样的味道。
想来他是笔耕不辍,浸染了书墨香。
读书人的脑子动得就是快。
他若明儿一早去报官,自己当如何是好?
随时可能被戳穿的风险似悬梁之剑,瞬间惊得樊孟娘困意全无。
她一骨碌起身,边披外衣边向外走。
只是走到门前,清凌凌的瞳子一转,未曾迈过门槛,单单在门口徘徊。
她都没想到,守株待兔竟是如此轻松。
少年不知从何处来,提着素纸灯笼缓步向她走来。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一点儿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他有些生疏的接近。
樊孟娘想:他是真怕我跑咯。
她讪讪一笑:“小叔怎么过来了?”
这话说的,分明是他的住处他还来不得?
樊孟娘又忙改口:“我思来想去,还是怕叨扰小叔。不如现在便往京城的衙门报案,早些了结糊涂账。”
她垂着眼,局促地拈着衣角。
谢予安默然片刻,开口:“衙门卯正散职,入夜不受报案。深夜外出,若遇巡逻夜士,叫人拦下盘问。嫂嫂路引尽失,恐怕说不清楚。”
话音落,谢予安舌尖顶了下牙。
这话说得怎么像是不许她出门似的威胁嫂子?
皇天可鉴!
他绝无这般心思。
谢予安心头微紧,亟待说些什么解释一番,那头的樊孟娘已然瑟缩地低头,面颊微红:“对不住,我头一次到离家那般远的地方,不晓得这些……”
三更梆子响,全城戒严宵禁,皇城司夜巡。
樊孟娘虽是初来乍到,但早同皇城司舍人的属官旁敲侧击过,要不然也不会卡准时间叩门来访。
但谢予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家来的嫂嫂路遭横祸死里逃生,星夜赶来投奔,被他以礼教之名挡在门外受冻,自己的偏见气得嫂嫂那样柔弱胆怯的女子执拗要走,好不容易劝回来,又被他三言两语吓得后怕。
谢予安摩挲着灯柄,唇瓣微启。
不待他将冥思苦想的安慰话脱出口,温婉的女子先朝他扯出个善意的笑容:“是我多想,劳小叔挂惦。”
谢予安愧意更深。
又听樊孟娘落寞道:“人人皆道京师繁华,我却偏撞上刀光剑影,此地繁荣终是我不配得见。这趟路本就不该来。”
谢予安嗫嚅。
险些出言留她多住几日,竟生出带她好好见一见京师风光的冲动。
好在二人身份间的天堑拉回岌岌可危的理智。
谢予安刚眨下眼,对面的樊孟娘已经及时开口:“报官这些琐事,就不劳小叔费心。”
见他又要开口,樊孟娘再次打断:“我明白的。方才不肯同小叔往别家借宿,只因我夫新丧,照咱家的规矩未亡人是万不可去别人家里,更别提留宿。”
她眼眶微红,又苦笑低声:“说这些做什么?我若是个守规矩的,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樊孟娘擦了擦眼,抬头望向谢予安,见他面上流露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他自个儿浑然不觉,樊孟娘当然视若无睹:“明儿一早我就离开,绝不叫人晓得我曾来过。”
谢予安张嘴。
樊孟娘再道:“小叔若有心,不如教教我这偌大的京城可向何处报官,我要是一时离不去,又该向何处讨生活?”
等谢予安回过神时,他已经稀里糊涂坐于院中,预备同嫂嫂讲讲京城俗事。
他局促不安。
可事已至此……
谢予安定了定神,将所知相诚托出。
京师内城军防统分南北两军,南军禁卫军守卫皇宫,与他们无关。北军又分皇城司与武备司,皇城司统辖城内,武备司御备城外。照理说,樊孟娘在城外遇到劫匪,该往武备司投案,只是她已然进城,京城内流民管辖严格,还是先向皇城司报备身份为重。
谢予安又交代如何递交讼状。
他自觉对樊孟娘无甚帮助,欲主动揽些事聊做弥补,只是一抬眼,见樊孟娘出神想些什么。
樊孟娘发现他的目光,微笑。
“这般繁杂,听得我晕乎乎的。”
谢予安又删繁就简,重新讲述一遍。
一旁的樊孟娘若有所思地点头,实则,第二遍她丁点儿都没听。
她仍在思索:既然城外的布防由武备司执管,那今日遇见剿匪的官员又怎会是皇城司舍人?
可皇城司的印信及后续安排也做不得假。
或许这是他们京城衙门内里的纠葛,自己一个平头百姓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樊孟娘有一套敷衍了也叫人瞧不出的本事。
不过装得再好,心思分出去大半,自然未曾留意到对面竟有些失神。
能叫谢予成不顾一切娶她,樊孟娘的外貌当然不差。
她长于乡野,能下地就在帮爹娘做活,皮肤比不得绣阁里的大家闺秀,离得近了,还能瞧见面颊上细细的雀子斑,这几年的夫人生活虽养得肌肤白皙细腻,那点儿少年时留下的印记依旧紧紧追随。
樊孟娘刚泡了热水澡,现在裹着暖烘烘的衣裳,气色比敲门时那女鬼样子好了不知几何,面颊上的细斑也重整旗鼓,生动地张扬。
她的眉修得细长,不过有些时候未整,边缘根根像乱长的野草,肆意又霸道。
五官单拿出来并算不得精致,组在她的面上偏和谐惊艳极了。
鼻梁不高,有些圆润的顿感,唇瓣不大但偏厚,而今气血充足,便水润似枝头熟透的樱桃,面颊饱满,挂着淡笑时,细斑就成了圆满的果子上自然的纹路,泛出清甜的香。
那双眼,最是点亮。
大而圆的眼睛,亲切又娇憨,偏眼尾微微上翘,平素直视只觉温厚,若是自下而上地抬眼,眼尾的钩子便悄然泄出几分精明的妩媚。
这会儿自然瞧不出来。
谢予安不由自主地盯着她因托腮变形的面颊肉。
他忽然想到。
面前这位嫂嫂,似乎不过比自己虚长一岁。
比起叩门时虚弱惊惶的模样,她气色饱满的模样看上去更是生动漂亮。
“刹——”
谢予安猛地拉开座椅起身,叫分神的樊孟娘一惊,茫然地望向他。
“我……”谢予安面上浮现薄红,“夜已深,嫂嫂早些就寝。”
“哎!”樊孟娘刚思索着旁的事,想不通好端端他怎么突然跟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蹦起来,但话还没说两句,自然不能容他就这样走了,“予安!且等等!”
若说方才那一跳是不慎踩着尾巴。
这声“予安”便似拽着尾巴打了个结,吓得谢予安疾步与樊孟娘拉开距离。
樊孟娘急得大喊:“状纸!状纸!”
都快跑出去的谢予安终于止步,僵硬地转过身。
“我学识鄙陋。”樊孟娘缓口气,“方才听你提到状纸……我实在不知道状纸该怎么写。”
谢予安停留在原地,距离樊孟娘十万八千里。
他板着脸,冷声:“还请嫂子将被劫时辰、地点、经过,遗失财务、劫匪特征,及您与同行人的籍贯告知与我,我替嫂子做好,明日交予嫂子。”
樊孟娘仔细回忆,想不通自己哪里没做对,惹得对方突然改变态度。
似眨眼工夫就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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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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