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云城的雨是脏的。

它从头顶那层灰雾里渗下来，混着上云城排出的废气和油污，落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酸。雨不大，但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周远蹲在桥洞口的阴影里，看着雨水顺着桥面裂缝滴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他怀里抱着那把断刀，刀柄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他在等。

白云帆说"老地方"，那就是这里。

雨越下越密。

巷弄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周远听得出来。他抬起头，看见白云帆从雨幕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白云帆手里没拿东西。

这很少见。他从来不会空着手出现在周远面前。

周远眯起眼睛，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

白云帆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雨水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落下去，砸在水洼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受伤了。"周远说。

不是问句。他闻到了血的味道，混在雨水里，很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白云帆没否认。他侧过身，掀起湿透的衣角。肋下有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肋骨一直划到腰侧，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周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干的？"

白云帆放下衣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北边来的。三个人。"

"你输了？"

"赢了。"白云帆看着他，"但没赢干净。"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桥洞深处，从他那堆"财产"里翻出一块破布。那是他从一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一直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

他把破布扔给白云帆。

白云帆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按上。"周远说，"血会止住的。"

白云帆没动。他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眼神里带着一种周远看不懂的审视。

"你不问他们为什么砍你？"

"不重要。"周远说，"你活着回来了，就够了。"

白云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被雨水冲散，但周远看见了。他第一次在白云帆脸上看见这种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不是那种"我要弄死你"的冰冷弧度。而是一种……很轻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白云帆把破布按在伤口上，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他靠着墙滑坐下来，雨水从他湿透的衣服上往下淌，在身下积成一小滩。

周远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滩雨水，谁也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

过了很久，白云帆开口了。

"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周远的人。"

周远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认识。"白云帆抬起眼，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周远脸上，"我说他是我的人。"

周远没说话。

他看着白云帆，看着雨水从那张脸上滑落，看着那道肋下的伤口在破布下隐隐渗出血色。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的人？"周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

"嗯。"白云帆说，"我说，动他之前，得先问过我。"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断刀。刀刃上的锈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那你呢？"周远问，"如果今天来的人是我，你会怎么说？"

白云帆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桥洞外那片望不到底的雨夜。

"我会说，"他一字一顿，"他是我唯一的对手。"

周远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恨意，没有挑衅，没有那种扭曲的、致命的吸引。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属于下云城的东西。

"对手。"他低声重复，"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藏了很久的黑面包——那是他昨天从一个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扔给白云帆。

白云帆接住，看了看，没问来历，直接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桥洞里，就着雨水，分食那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没有争斗，没有撕咬，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雨声，和彼此安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