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白云帆住在周远的桥洞里。伤口在第二天开始发烧,周远用湿布给他擦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烧才退下去。白云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周远靠在墙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打架。
白云帆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周远皱着的眉心。
周远猛地睁开眼,刀已经抵在了白云帆的喉结上。
白云帆没躲。他就那么看着周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做噩梦了?"他问。
周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刀收回去。
"梦见上云城了。"他说。
白云帆没接话。上云城是下云城所有人共同的梦魇和幻想。那层灰雾之上的世界,据说有干净的水、真正的食物、不会漏雨的房子,还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但没人真正上去过。那道隔离墙太高,守卫太严,下去的人会被当成入侵者直接射杀。
"梦见什么了?"白云帆问。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有光。"他说,"很亮的光,照在脸上,不疼。"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的眼睛在昏暗的桥洞里亮得惊人,像两粒燃烧的炭。
"你想上去?"
"想。"周远说得很干脆,"但不是一个人。"
白云帆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远,看着这个瘦得像一把柴、却比任何人都硬的少年。他忽然意识到,周远说的不是"一起",而是"不是一个人"。
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整片下云城的黑暗。
"怎么上去?"白云帆问。
周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他。
白云帆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旧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中间有一条用红笔标出的路线,从下云城最北边的废弃排污口开始,穿过一片无人区,通向隔离墙底部的一处裂缝。
"从哪弄的?"白云帆问。
"一个快死的老头。"周远说,"他以前是上云城的管道工,退休后被打下来了。他临死前把这个给了我。"
"为什么给你?"
周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说,只有疯子才敢走这条路。"
白云帆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红笔标出的路线像一道伤口,横贯整张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什么时候走?"白云帆问。
"等你的伤好。"
"不用等。"白云帆把地图折好,塞回周远手里,"明天。"
周远看着他。
"你的伤——"
"死不了。"白云帆打断他,"在下云城,等伤好的人,都死了。"
周远没再说话。他收起地图,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桥洞里很安静,只有白云帆均匀的呼吸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周远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张地图,想那条红色的路线,想光。
但他想得最多的,是身边这个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白云帆时,那双和自己对视的、冰冷的眼睛。想起无数次交手时,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血腥味。想起那个冬夜,白云帆坐在他身边,用身体为他挡住寒风。
他想,如果这条路通向的是死亡,那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走。
如果这条路通向的是光——
那他希望光里,有白云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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