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璟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
却足够让人清醒。
她睁开眼,视线有几秒模糊。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
输液管里的药液正缓慢往下滴。
窗外还在下雨。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把城市灯光晕成一片潮湿的颜色。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偏过头。
病房里没开大灯。
只有床边一盏昏黄壁灯亮着。
而沈一昕坐在那里。
像一夜都没动过。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手里还拿着袁璟掉在后台的耳返。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两个人视线撞上的一瞬间。
空气安静得厉害。
最后还是沈一昕先开口:
“醒了?”
声音很哑。
像很久没说过话。
袁璟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胸口传来的钝痛逼得停住动作。
沈一昕立刻伸手扶住她。
“别动。”
袁璟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她低声说:
“我没事。”
沈一昕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却没什么情绪。
“你每次都这么说。”
袁璟沉默下来。
病房重新安静。
窗外雨声一点一点敲在玻璃上。
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
她们第一次一起熬夜写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
那时候学校旧琴房总漏雨。
凌晨一点。
整个艺术楼都空了。
只有她们还坐在里面改谱子。
沈一昕趴在钢琴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是偏头看她:
“袁璟。”
“嗯?”
“你以后会不会给别人写歌?”
袁璟低头改着和弦。
“会吧。”
“那我呢?”
她笔尖停顿一下。
“什么?”
“以后你给别人写歌的时候。”沈一昕看着她,声音很轻,“还会不会想起我?”
窗外雷声忽然响起来。
袁璟没抬头。
耳尖却慢慢红了。
“你很烦。”
沈一昕一下笑出声。
她总喜欢逗她。
尤其喜欢看她明明害羞却还强装冷静的样子。
那时候的袁璟其实很好懂。
喜欢一个人时,连眼神都会躲。
——
回忆忽然被输液器滴落声拉回来。
袁璟闭了闭眼。
胸口那阵酸涩却没有散下去。
“医生说你长期熬夜,情绪波动太大。”沈一昕忽然开口,“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袁璟低低“嗯”了一声。
像并不在意。
沈一昕看着她。
忽然有点生气。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什么?”
“什么都不说。”她声音压得很低,“难受不说,疼不说,连快撑不住了也不说。”
袁璟安静两秒。
“说了有用吗?”
这句话落下后。
病房忽然静了。
沈一昕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袁璟。
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
锁骨清晰得厉害。
脸色苍白。
连说话时声音都透着疲惫。
和平时那个冷静锋利的人完全不一样。
有一瞬间。
沈一昕忽然觉得难受得厉害。
她低下头,很久才轻声问:
“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袁璟没回答。
只是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很淡。
像随时会散掉。
她忽然想起以前。
沈一昕总说她像雨。
看起来安静。
可真正靠近的时候,才会发现冷。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的声音。
滴——
一声,又一声。
像时间被拉长。
袁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窗外,像是把自己从这段对话里抽离出去。
沈一昕也没有再追问。
她太了解袁璟了。
越逼,她越会退。
退到你再也碰不到她。
空气僵持了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换药,才打破这层沉默。
“醒了就好,今晚再观察一下,别再情绪波动了。”
护士说完看了她们一眼,又补了一句:
“她这个情况,不是第一次了吧?”
沈一昕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第一次?”
护士一边记录一边随口说:
“长期心律问题,加上睡眠严重不足,这种晕倒前应该已经有预兆了,比如胸闷、心悸、呼吸不稳之类的。”
她顿了顿。
“只是很多人会忽略。”
病房再次安静下来。
门被轻轻关上。
这一次,连雨声都显得清晰。
——
袁璟闭着眼。
像没听见。
但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却没逃过沈一昕的眼睛。
沈一昕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眼神不再是舞台上的克制,也不是刚才的冷静。
而是某种压着的情绪,一点点裂开。
“你一直都在忍?”
她问得很慢。
袁璟睁开眼。
“没有。”
“没有?”沈一昕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发冷,“那你刚刚在后台为什么站都站不稳?”
袁璟沉默。
她习惯性想把手收回被子里。
却被沈一昕按住了。
很轻,但不容拒绝。
“别躲。”
袁璟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她。
眼神依旧很淡。
但那种淡,已经不像从前的冷。
更像是——疲惫。
“你想听什么答案?”
她问。
沈一昕怔了一下。
袁璟慢慢把手抽回来。
动作不快。
却很坚定。
“听我说我很惨?”
“还是听我说我这些年都在等你?”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
甚至有点讽刺。
“沈一昕,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承认一点痛苦,我们之间就能重新开始?”
空气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沈一昕脸色微变。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
袁璟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你一直都这样。”
“你总觉得只要把过去翻出来,就能解决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一点。
“可有些东西不是没说清,是不能说清。”
沈一昕喉咙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说?”
袁璟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移开视线。
像把自己重新关回壳里。
——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
像在替她们填补沉默。
沈一昕站在床边,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她一直以为这次重逢,是补救。
是重新开始。
甚至在后台看到她倒下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
可现在她才发现。
她抓住的不是机会。
是裂缝。
而裂缝另一边的袁璟,并没有在等她。
她只是一直在硬撑。
撑到今天。
沈一昕低声开口:
“那你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很轻。
像是问她。
也像是在问自己。
袁璟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
她停顿了一下。
“离我远一点就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沈一昕整个人僵住。
病房灯光很暗。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
很久以后,她才轻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比哭更难看。
“袁璟。”
“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袁璟没有回应。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而她的世界,也一直都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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