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烂肺

烟灰抖落在风里,像烧碎的纸钱。

我跨在摩托上,发动机的余温烤着小腿,热烘烘的,让人烦躁。

这丫头缩在垃圾站后面的墙角,以为那堆废纸板和苍蝇能替她挡点什么。她蹲在那儿,一根烟夹在指间,火光明灭,映得那张脸半明半暗——黑头发胡乱散着,外套大得能装下两个她,整个人窝在布料里,像只受伤的野猫硬撑着不跑。

傻逼。

这片废品场是我的。每一块烂铁皮、每一根生锈的钢筋,都刻着我的名字。严凡。东街的人听见这俩字,知道绕道走。

可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我撑住车把,懒洋洋熄了火,身后几辆破摩托跟着安静下来。小弟们没动,等我开口。空气里只剩下远处垃圾车碾压废料的闷响,和这丫头指间那根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我叼着烟跳下车,鞋底踩碎一片干枯的塑料泡沫,咯吱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喂。”

她抬头了。

烟夹在嘴边,那双眼睛从散落的碎发后面望过来,没躲,没慌,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干净得过分,像大雨冲过的柏油路面,黑亮黑亮的,什么脏东西都没沾。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眼神,我见过。三年前,老头咳血的那个晚上,我对着镜子看见过。

“这片是老子的地头,”我吐出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蹭过铁皮,“五十块保护费。要么掏钱——”

我故意顿住,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掠过那件空荡荡的外套,掠过细得一只手能掐住的腰,再回到她脸上。嘴角勾起来,带着点我自己都嫌恶心的笑。

“要么,你试试别的?”

身后的小弟们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她没笑。

她把烟从嘴边拿开,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她外套袖口磨出的毛边,看清她脖颈侧面一道浅浅的疤。她站起来才发现,这丫头瘦得不正常,锁骨凸得像要戳破皮肤,整个人薄薄一片,风吹就能倒。

但她下巴抬起来了。

就那么微微扬着,下颌线绷出一道干净的弧度,看着我。不说话,不笑,不怕。

那口哨声卡在半截,自己灭了。

我嘴边的烟灰掉了。

她手指动了动,把烟叼回去,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亮了一瞬,照得她眼睫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浅灰色的伤痕。

然后她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又摸出几张一块五毛的零钱,拢共能有一把。她低头数了数,数得很认真,像那堆破烂纸片能数出朵花来。碎发垂下来挡着脸,只看见嘴唇轻轻翕动,一口烟从鼻子里溢出来,散进暮色里。

“二十块三毛。”

她声音很轻,哑哑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说完把钱递过来,手腕细得青筋都看得见。

我没动。

她又吸了口烟,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里忽然带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求,倒像是看透了什么无聊的把戏,懒得戳穿。

“要就拿去。”她说,烟随着话音从唇间飘出来,“不要拉倒。”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一声,撕着傍晚的天。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

两个人都没动,两张脸隔着一层薄暮和烟雾,谁也不肯先挪开眼睛。

她手里的钱被风吹得簌簌响,二十块三毛,在这个垃圾场边上,连条像样的烟都买不起。

可她站得比谁都直。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不疼,但酸。像是看见一面脏兮兮的镜子,忽然被人擦干净了一小块,映出来的影子又陌生又眼熟。

我伸手。

没拿钱。

我掐住了她指间那根烟,从她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烟嘴上有浅浅的齿痕,廉价的薄荷味刺得鼻子发酸。

我把烟叼进自己嘴里。

她的烟,她的味道,凉丝丝的薄荷底下压着焦苦的烟草气,在舌尖上炸开。

她愣了一下。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裂了条缝,眼尾跳了跳,嘴唇抿紧了。

“喂——”

“二十块三毛,”我咬着她的烟,转身往回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留着买盒好烟。这玩意儿抽多了,肺烂得快。”

我跨上车,拧动油门。发动机轰鸣着撕开这片死寂的废品场,尾灯红光照在满地垃圾上,像泼了一地脏血。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

那件大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要飘走似的,瘦小、单薄,却死死钉在那儿没动。

手里还攥着那把皱巴巴的零钱。

我拧了一把油门,车头猛地蹿出去。

烟叼在齿间,薄荷味已经淡了,只剩下苦。

操。烟还没抽完,我就看见她了。

菜市场西口,活禽区旁边那条窄巷子,满地烂菜叶和杀鱼淌出来的血水。她就站在那儿,身上还是那件大得没边儿的外套,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细细一截。

但不一样了。

旁边多了个女人,矮她小半个头,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扎个低马尾,素着脸,眼角有点细纹,笑起来倒是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那个眼尾往上挑的弧度,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鱼摊前头,女人胳膊上挎着个帆布袋,袋子里冒出两根葱。

“吃不吃鲈鱼?清蒸?”

“都行。”

“什么叫都行,问你吃不吃。”

“你想吃就买呗,我还能拦着你。”

她妈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掐她胳膊:“我问的是你——吃——不——吃。”

她被掐了也不躲,反而笑起来,肩膀往旁边一斜,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卖鱼的玻璃缸边上,笑得眼睛弯起来,苹果肌顶上去,脸颊挤出一小团肉,整个人像换了张脸。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假笑,是真的在笑,声音轻轻的,尾音往上飘:“吃吃吃,买吧,等会儿又说我虐待你。”

她妈哼了一声,转头去跟鱼贩子讲价,嘴里嘟囔着“这死孩子没大没小”。

我也没动。就靠在巷口的墙上,烟夹在指间烧着,忘了抽。

她妈挑鱼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帮忙挑,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偶尔她妈回头问她一句“这条行不行”,她就凑过去看一眼,说“行”,然后又退回半步。不远不近的,刚好够不着。

那条巷子很窄,顶上的遮雨棚烂了半边,下午三点的光从破洞里漏下来,正正好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她妈跟鱼贩子比划,嘴角还挂着一丁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安安静静的,温顺得不像话。

我差点没认出来。

昨天那个缩在墙角、叼着烟、拿二十块三毛跟我对峙的丫头,跟眼前这个是同一个人?她妈肯定不知道她抽烟,也不知道她兜里只剩二十块三毛,更不知道她一个人躲在废品堆后面吸那根廉价的薄荷烟。她妈嘴里还在念叨:“你这两天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凹了,是不是没好好吃——我跟你说别老吃那些外卖,我上次给你留的排骨你是不是又没热——哎老板这个多少钱一斤,便宜点嘛我上次买才十块——”

她就听着,也不顶嘴,也不解释,被念叨烦了就伸手去扯她妈帆布袋里的葱叶子,捏在指尖一点一点掐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乖,但也没不耐烦。

就是那种——你对我好,我接着,但我不知道怎么还。

我忽然想起她昨天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怕、不求、不躲,干干净净的,像看透了一切。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冷硬的东西,那是一种我太他妈熟悉的东西——不指望任何人伸手,所以先把手缩回去了。

她妈付了钱,拎起装鱼的塑料袋,回头看她:“想不想吃草莓?门口那家草莓看着不错。”

“你买我就吃。”

“我问你想不想吃!”

“想吃。”她笑了,伸手去接她妈手里的袋子,“行了吧,我帮你拎。”

“什么叫帮我拎,你中午也要吃——”

两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隔了大概五六米。她没看见我——她在帮老妈拎袋子,低头看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怕她妈踩进去,还在说“你走这边”。

我偏过头,把烟掐灭在墙上。

闻了一鼻子鱼腥味和菜叶子腐烂的甜腻味。她走过去,风吹过来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味,干净得扎人。

她妈还在说:“草莓买两盒吧,你爸也爱吃——”

“他又没说想吃。”

“他不用说我也知道,跟你一样嘴硬。”

“我可没嘴硬,你问我我都说想吃。”

“你就贫吧。”

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烟头,又看了看自己这双脏兮兮的球鞋,鞋底还粘着昨天废品场的污泥。

操。

我他妈在想什么。

推墙站直,转身往回走。菜市场后门出去,拐进东街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子,这里是我的地盘,每一块砖头都认识我。

可今天走这条路,怎么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是鱼腥味太冲,还是下午光线太亮,照得人心里发慌。

心怎么这么酸。

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嘭。

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毒,晒得球场边的铁网直反光,晃眼。这片露天球场在东街尽头,破得不成样子,篮筐歪了半截,地上裂了好几道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稀稀拉拉的。平时就几个野孩子在这儿瞎扔,今天倒清净,一个人没有。

除了她。

我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那练投篮。灰背心,运动短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粘在脖子侧面,被汗浸得发深。动作倒是利索,接球、屈膝、抬手、拨腕——球在筐上颠了两下,滚进去了。姿势说不上多标准,但顺畅,像练过,又像天生就会。

她在捡球的时候听见了摩托车声,转过来看了一眼。

我熄了火,没下来,就跨在车上点烟。她抱着球,眯着眼认了我两秒,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种一瞬即逝的笑,像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立刻就没了。

“哦,是你啊。”

声音比上次亮,估计没抽烟。

我吐了口烟,没接话。她也没在意,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转身又投了一个,没进。球弹回来,她追了两步捡起来,拍着球走回罚球线,低着头说了句:“我记得你。”

我手指夹着烟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没抬头,又投了一个,球在筐边转了半圈,滚出来。“哐”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这回抬起头看我了,眼睛被太阳刺得眯起来,但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我这人很贱,见过,像同类,所以有点印象。”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大大咧咧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点没心没肺的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到了眼尾就散了,像风吹过水面,底下还是静得发冷的深潭。

她又投了个球,这回进了,空心。

“会打球吗?一起。”她跑过去接球,转身看我,下巴一扬,把球往我这边抛过来。球飞过来的弧线很平,带着旋转,力道刚好,一看就是常扔的。

我单手接住。掌心拍在球面上,“啪”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这颗球磨得旧了,皮都快掉光了,但气压还足,弹在地上沉沉的。

我把烟叼在嘴里,跨下摩托。鞋底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热从脚底窜上来,混着塑胶场地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胶皮味,熏得人脑仁发涨。

拍了两下球,运到三分线外。她站在罚球线旁边看着我,两只手叉着腰,呼吸还没太匀,额头上挂了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灰背心领口有点松,露出一边锁骨,锁骨窝里也汪着一小片汗。

我抬手,三分线外,没怎么瞄准,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砸在篮板上,“砰”的一声弹回来,差点砸自己脸上。

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

我回头,她赶紧把嘴捂住,眼睛弯成两道缝,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

“没、没笑。”她把嘴抿成一条线,手指还捂在上面,憋得眼尾都皱起来了。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还嘴硬:“真的没笑,就是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很会打。”

“谁跟你说我会打。”

“你看起来——”她站起来,上下扫了我一眼,“就那种,什么都挺狠的。”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哼了一声没说话。她倒也没继续损,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球顺走,拍了两下,站在罚球线上投了一个。没进。她“啧”了一声,又投一个,还是没进。

“你可以往里站站。”我说。

她没理,又投一个,这回连筐都没挨着,球直直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她跑过去捡,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但听着不像好话。

我靠在篮球架的铁杆子上,看她投了七八个,进了两个,剩下的都偏了。她投篮的时候整个人很安静,专注地盯着筐,嘴唇微微抿着,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脸颊。投进了也不庆祝,投不进就追回来继续投,像是跟自己较劲。

但偶尔。偶尔她会停下来,抱着球站在原地,视线落在球场地面的某个点上——可能是一道裂缝,可能是一根野草,可能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一小块漆——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忽然就空了,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会突然笑一下。嘴角扯一扯,没来由的,像想起了什么无聊的小事,又像什么都没想。那个笑很轻,轻到你看不出她在笑什么,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觉得好笑。

笑完了,抬手投篮。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东西都没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专注。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烟头踩灭了。

“手型不对。”我从架子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拨球的时候用手指,别用掌根。”

她偏头看我一眼,眉毛挑了挑,没说话,但手指调整了一下,照着试了一个。球在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哟。”她笑了,这回眼睛亮了零点几秒,“行啊严老师。”

“别叫老师。”

“严指导?”

“闭嘴。”

她又笑。这回是真笑了,不是那种不达眼底的,是嘴角咧开、眼尾挤皱的那种,很短暂,但很真。笑完她跑去捡球,背对着我,声音扬起来:“再来一个——你站那儿别动,我看不到你投不进,你别走啊。”

别走。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是没过脑子,像是顺嘴说的,轻飘飘的,没带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转过身来把球递给我的时候,眼神忽然顿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我们都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她把球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走开了,边走边用手腕蹭额头的汗:“投吧投吧,不进算我的。”

我把球在手里转了两圈,突然瞥见她走回场边,弯腰从地上的外套里摸了个东西出来。一个烟盒,扁的,剩下没几根。她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没打着,皱着眉甩了甩,又拨了两下,“嗒”一声,火苗跳起来,跟她的脸隔了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她凑上去点烟的时候,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火光的映照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点着了,深吸一口,然后很快地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垂到大腿侧面。烟雾从她鼻子里逸出来,被风扯散,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球场的入口。

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把烟藏在大腿后面,抽一口,又看一眼入口。每吸一口都急,不是那种悠闲的品,是那种抓紧时间的抽法,像偷来的时间马上就要被收回去。烟雾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就散了,她蹲在那儿,一边叼着烟一边看地上蚂蚁搬家,手指偶尔点一下水泥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她昨天抽的是薄荷味的。

今天这个不一样,味冲,苦的。不是女人抽的那种细烟。

她抽了两口就掐了,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然后捡起来,走了几步扔进垃圾桶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百次的熟练。

回来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嘴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继续,该你了。”

我把球投出去,进了。弹回来的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是同类吗。”

“不好奇。”

“真的?”

“嗯。”

她点点头,也没继续说,反而换了个话题:“你家住附近?”

“不远。”

“哦。”她投了个球,没进,“我跟爸妈住,他们在前面那个工地干活,我没事就来这儿打球。这球场烂成这样,也没人抢,挺好。”

说到“爸妈”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没有特别亲近,也没有特别疏远。像是在说两个跟她有点关系、但也不太有关系的人。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菜市场看见她跟她妈,笑成那样,闹成那样,跟眼前这个蹲在球场边上偷偷抽烟的丫头,好像是两个人。

“昨天那五十块保护费,”她忽然转过头看我,嘴里还含着糖,说话有点黏糊,“你是真收还是假收?”

“你猜。”

“猜个屁。”她翻了个白眼,把球扔过来,“我兜里就那点钱,你也不拿,那你图什么。”

我没接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那种傻白甜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但懒得说的笑。她别开眼,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在往西边沉,光线从铁网的网眼里漏过来,在她脸上印出细碎的菱形光斑。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烟。”她说。

“我没给你烟。”

“你没拿我钱,等于留了买烟的钱。”她把糖咬碎,“咔”的一声脆响,“数学不好?”

我差点笑出来。没笑。嘴角扯了一下就压回去了。

她没注意到,因为她又在发呆了。抱着球,蹲在场边,看着远处工地上的塔吊慢慢转。塔吊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根巨大的指针,一寸一寸地划过球场的水泥裂缝。她看着那道影子发呆,眼神放空,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跟刚才那个大大咧咧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没打算让别人听见:“这个夏天过得好慢啊。”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那点笑落在嘴角,没往下沉,也没往上走。然后她站起来,把球拍了两下,冲我扬了扬下巴,声音又亮起来了:“再来一局——输的请喝水。”

“没钱。”

“我也没钱。”她咧嘴一笑,“所以谁赢了谁请。”

“那赢了有什么好处。”

“赢了可以请我喝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无赖得坦坦荡荡。

风吹过来,球场边上的野草弯了一排。远处工地上的机器声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待了很久了。比在这个破球场上任何一次都久。久到太阳已经斜了,久到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久到我忘了点第三根烟。

她把球抛起来,没投,接住,抱在怀里,偏头看我。逆光下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汗、碎发、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薄荷糖渣,全都被光线染得软了。

“你到底打不打?”她说。

“打。”我把烟叼回嘴里,走上场,“输了别哭。”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铁网边上停了。我懒得捡,她也懒得捡。两个人站在下午五点的太阳底下,汗出了好几层,晒得水泥地直冒热气,远处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咣咣地砸,震得脚底板发麻。

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散,不是累,是无聊。就是那种——玩够了,但又不想回家,卡在中间不知道干什么的空洞。

“会打台球吗?”她忽然冒出一句。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她。

“你说呢?”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种看穿什么但懒得戳穿的笑又来了。她把球衣下摆扯了扯,往场边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外套,抖了两下披上。外套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没穿进去,就那么披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走。”她头一偏,朝球场外扬了扬下巴。

“没钱。”

她停下,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半是嫌弃半是得意,眉毛挑着,嘴唇抿着,憋了两秒,然后“哎呀”一声,语气拖得老长,跟撒娇似的,但又不完全是撒娇,因为后面跟的那句话完全是兄弟口吻:“我请我请,磨叽死了。”

说完转身就走,也没回头看我,好像笃定我会跟上来。

我把烟叼回嘴里,站了一秒,跟上去了。

东街那家台球室在老供销社二楼,楼梯在外墙侧面,铁锈斑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晃得跟要散架似的。她走前面,步子轻快,帆布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脆。外套下摆随着她上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偶尔露出下面那截运动短裤,大腿后侧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估计是刚才蹲着的时候被水泥地硌的。

楼梯拐角的地方有扇破窗户,玻璃缺了半边,午后的光从缺口灌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上楼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菜市场后面的那条巷子,满地烂菜叶,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收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戏曲。她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上走。

台球室的门是推拉式的,玻璃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纸,门把手上拴了个铃铛,推门的时候叮铃铃响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在水底下敲钟。

屋里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靠街那扇窗透进来一条长方形的光,正正好好打在中间那张台球桌上。空气里一股子旧木头和发霉地毯混在一起的味,角落里立着台老式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铃铛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们一眼,认出是我,又看看她,什么也没说,下巴朝球台的方向一努,继续趴下去睡了。

“你认识?”她问。

“嗯。”

“熟客啊。”她走到墙边挑杆子,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最后挑了根最轻的,拿在手里掂了掂,“看不出来,还挺会混。”

“你以为我只会在街上收保护费?”

“我以为你只会骑摩托耍帅,”她走到球台边上,把杆子往桌上一搁,转身看我,“事实证明,摩托都停不利索,昨天差点压我脚。”

“你站那位置,压到了也是你活该。”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次笑得很短,但声音比之前亮,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弹了两下就没了。她低下头摆球,动作很快,三角框咔哒一扣,球在绿绒布面上滚了滚,整整齐齐地排好了。

“你开球还是我开?”她抬头问我。

我靠在墙上没动,叼着烟看她。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灰扑扑的暖光里,头发丝上还带着球场上没干的汗,亮晶晶的。她握着球杆的姿势很随意,左手架在桌边上,手指松松地拢着,不像常打的人,但也不像完全不会的。

“你先。”我说。

她没客气,弯腰,瞄准,出杆。白球撞散了三角阵,花花绿绿的在绒布上滚开,有一颗滚到袋口,晃了晃,没进。她“啧”了一声,站直了,杆子往地上一杵,下巴搁在杆头上,看着球桌上散开的局势发呆。

又来了。那种突然断线的表情。明明刚才还在笑,还在说话,下一秒就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视线落在某个球上,又好像穿透了那个球在看别的东西。脸上的肌肉完全放松,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眼睛一眨不眨。

台球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远远传来菜市场收摊的声音,铁卷门哗啦啦地拉下来。她对着那片绿绒布上的彩色球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然后忽然眨了下眼,回来了。

“到你了。”她说,语气正常得好像刚才那十秒根本不存在。

我走过去,随便挑了个角度,弯腰出杆。白球撞上三号,三号滚进底袋,干脆利落。她又“啧”了一声,但这次没损我,反而挺认真地看着桌面,似乎在算角度。

“你打台球的时候比打球认真。”我说。

“因为打球不花钱。”

“台球也不花钱,你说的你请。”

“就是因为花了钱,”她瞥我一眼,“心疼。”

我差点笑出来。这回是真的差点,嘴角动了,压下去的弧度被她看见了,她立刻拿杆子指着我:“哎哎哎,笑了笑了——我看见了,别往回缩。”

“打球。”我把她的杆子拨开。

她没追着说,但脸上那个得意的表情挂了挺久,嘴角翘着,眼睛也亮了一点。接下来几杆她打得很认真,每次弯腰瞄准的时候都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跟自己较劲。但她技术确实一般,角度算不准,力道也忽大忽小,有一杆直接把白球打飞了,砸在桌沿上弹到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操。”她小声骂了一句,跑去捡球。

蹲在墙角的时候,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一半,挂在手肘弯那儿,露出灰背心的肩带。她把白球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蹲在那儿没立刻站起来,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价目表——一小时八块,会员六块。她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算钱,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把球放回桌上。

“还剩多少时间?”她问。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半小时。”

“那速战速决。”她把外套脱了扔在旁边椅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气,弯腰瞄准。

这回她打得很慢,杆子在手指间来回滑了好几次才出杆。白球撞上十一号,十一号慢悠悠地滚向中袋,在袋口犹豫了一下,掉进去了。她没喊,没笑,就是轻轻吐了口气,然后走到白球停的位置,接着打下一杆。她的打法变了,不打角度刁钻的球,专挑直来直去的打。稳,不贪,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一杆一杆地清桌面。光柱里的灰尘在她身边慢慢飘,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握着球杆的手指上。空调吹出来的风偶尔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专注到近乎严肃的眼睛。

打到最后一个球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白球停在底案边上,离她要打的球差不多有一米远,角度很偏。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像是犹豫,又像是在等我说话。

“这个你打不进。”我说。

“我知道。”她把杆子递过来,“你来。我想看你打。”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那个三分投得太烂了,”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得确认一下你到底有没有擅长的东西,不然我亏大了。”

“你亏什么。”

“请你打台球啊,八块钱一小时呢。”

我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走过去接过她的杆子。交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台球室的空调对着她吹了半天。凉的,但没缩回去,就那么递过来,不急不忙的。

我走到白球旁边,弯腰,架杆,瞄准。角度确实刁,但也不是打不进。手腕一抖,白球撞上最后一颗花球,花球撞了两库,慢慢滚向底袋——进了。

我直起身,把杆子放回墙边的架子上,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是佩服,不是惊讶,就是很安静地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实挺会的。”她说,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球桌绿色的绒布上,像一摊慢慢晕开的旧颜料。菜市场那边彻底安静了,连收卷门的声音都没了。

她走到墙边把杆子放好,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走到柜台前,数了八块放在桌面上。老板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走吧。”她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跟着她走出台球室,楼梯踩上去还是咯吱咯吱的。下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我跟在她后面,差点撞上。她站在拐角那扇破窗户前面,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看我,逆光下她的脸只剩下一个轮廓,但眼睛亮得很,像两颗刚点着的烟头。

“下次你请。”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赢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落在嘴角,轻飘飘的,“最后那个球不算,是你打的。”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下走,外套搭在手臂上晃来晃去,帆布鞋踩在铁楼梯上,节奏轻快,一点一点融进楼下的街声里。

我还站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破窗户灌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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