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刚点着,就听见楼上炸了。
那栋老居民楼的隔墙薄得像纸板,四楼窗户开着,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碎玻璃碴子似的扎进巷子里。
“我他妈的说了!我不想!”
是她。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调子全没了,这会儿绷得像根快断的钢丝,每个字都是喊出来的,喊到后半句直接劈了叉。
“你自己心里龌龊!就把我们也想成像你这样的人!我不喜欢那男的!不喜欢!不喜欢!”
我靠在楼下的电线杆上,手指夹着烟,没动。阿宽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掰馍,瘦猴靠墙站着,哑炮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看四楼,又扭头看我。我面无表情,他们就把脖子缩回去了。
“还有刚刚那个是我同学!我不喜欢聊天!我讨厌!讨厌,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没有天天!”
最后那声“没有天天”喊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嗓子撕了证明什么。然后是一个女人更高的嗓门压过来,语速飞快,像钝刀子来回锯,听不太清每一句,但有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蹦——“人家”“帮你”“不知好歹”。她妈的声音,菜市场听过一次,那时候软的,现在硬的。
“不喜欢?不喜欢?人家帮了你那么多,你不喜欢?你喜欢哪样的?街上那些烂仔吗?”
“街上那些烂仔”这几个字砸下来的时候,瘦猴没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阿宽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我掸了掸烟灰,像没听见。
接下来是更激烈的争吵,摔东西的声响——什么东西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她妈的声音又尖又碎,像瓷器从高处掉下来,一片一片扎人。她说你不喜欢人家为什么要收人家的球,她说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她说你还没长大就开始这样长大了还得了,她说你滚出去,滚出去乞讨。
然后门开了。不是普通的打开,是猛地被人从里面拽开,撞到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楼梯间里响起脚步声,很急,很重,不像平时那样轻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楼梯踩塌。
老居民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被她砸门那声震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四楼一层一层往下亮,三楼,二楼,一楼。她冲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头发散了,一只脚穿着帆布鞋,另一只脚光着——鞋估计是跑掉的。
她没看见我。
因为紧跟着她妈从楼梯上追下来了,拖鞋噼里啪啦地拍着水泥地,追到单元门口,一把扯住她怀里那个帆布袋的带子。
“你走可以,你把手机给我!这是我花钱买的,我给你砸去!”
她停住了。被她妈扯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又站住了。她转过来,路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的脸惨白。眼眶红透了,但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给。”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她妈手里一塞。动作很干脆,但手在抖。
“砸!你不砸,我看不起你!”
声音稳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喊到沙哑的声嘶力竭,是另一种——压到最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静。这种声音比喊叫吓人十倍。
她妈捏着手机,站在门口,矮她半个头,脸被愤怒拧得变了形,但眼眶也红了:“这是我买的东西,我凭什么砸!”
“你不是说要砸吗?你砸呀!”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峙,手机捏在她妈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楼道灯“啪”地灭了,又“啪”地亮了。
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低下来,不是消气了,是那种从高处往下砸的低——稳、准、狠。每个字都像在烂肉上又割了一刀:“你出去可以,你去割二两肉下来,你去把你的胳膊割下来。还给我,把我生的还给我。”
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厨房里那把刀被从刀架上抽出来的声音——金属蹭过木质刀槽的声响,细、长、冷,从四楼开着窗户一路滑进巷子里。我嘴边的烟停住了。阿宽手里的馍掉在地上,瘦猴站直了,哑炮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攥碎了。
她妈没打她的脸,但厨房里传来一声响——巴掌重重拍在手背上的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拍在案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妈带着哭腔的喊叫,乱成一团。她始终没哭,至少我没听见哭声。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
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走得不快,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袋,鞋穿上了一只,另一只还是光着,踩在水泥地上,脚底蹭了灰和不知道什么脏东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楼道灯灭了。
她走到台阶最下面那级,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看了看帆布袋,然后蹲下去,把袋子放在地上,开始翻。翻了两下,停住了,手指还插在袋子里面,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她这才看见我。先是看见地上的烟头——我和小弟们的,好几根——然后顺着烟头往上看见阿宽的脏球鞋,瘦猴的破牛仔裤,哑炮手里那根断烟,最后看见我。我靠在电线杆上,正看她。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认出我的一瞬间,没有惊讶,没有难堪,没有那种“被看到了好丢脸”的慌乱。就只是认出来了,然后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了半口气的松,松到一半就松不动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动了,像哭过又像没哭过,像累到连表情都懒得做。
“是你。”她说。
“嗯。”
“听到了多少。”
“够多。”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点头这个动作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然后她把帆布袋合上,站起来,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鞋面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轻飘飘的,比哭还让人难受。
“一起逛逛吧,她会来找我的。”
说完她自己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自嘲地摇了摇头。摇头的弧度很小,就像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摇这个头。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粘在脖子侧面,被路灯照得发黄。
“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成年,”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个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我,那个自嘲的笑还挂在嘴角,“她也会报警,我跑不了。”
她把赤着的那只脚放下来,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缩了缩脚趾。然后吸了口气,不是哭的那种吸,是吸进去就吐不出来的那种,从胸口到喉咙全堵着。她没吐出来,就那么憋着,朝巷子外面偏了偏下巴。
“散散心吧。”
说完她就往前走。光着一只脚,怀里抱着个旧帆布袋,步子不算稳,但也没摔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一截长一截短,帆布袋的带子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阿宽凑过来,压着嗓子:“凡哥,这你认识?”
我没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了上去。瘦猴在身后“哎”了一声,被哑炮拽住了。
我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沿着东街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往前走,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夜空割成一条一条的。远处有野猫在叫,春末的晚风裹着垃圾堆的酸馊味和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她光着的那只脚踩到了碎玻璃,脚底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水泥地上的灰,黑糊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像看别人身上的事似的,继续往前走。她说完那句话,又往前走了一段。
光着一只脚,踩过碎砖头,踩过谁家泼出来的脏水,踩过夜市收摊后留下的竹签子和油渍。脚底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层黑红色的痂,混着灰,混着砂,看着扎眼。她没低头看一眼。
我跟在她旁边,没扶,没说话。后面远远传来阿宽压低的嗓门,跟瘦猴嘀咕了句什么,被哑炮一巴掌拍没了。脚步声少了两双——估计是被哑炮撵回去了。
走到东街尽头那条断头巷,再往前就是废弃的预制板厂,铁栅栏上挂了块生锈的牌子,“施工重地”四个字缺了俩。她停下来了。不是走不动,是那种忽然不想走了的停法,像是脚下的路和心里的路一起断了,原地站着,哪儿也不想去。
巷子边上横着几根废弃的水泥管,两米粗的那种,管口黑洞洞的,像一排蹲在黑暗里的巨兽。她看了那根水泥管一眼,走过去,没钻进去,就靠在管口边上,慢慢蹲下来。帆布袋放在脚边,她把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另一只鞋面上,缩成一团,外套的帽子扣上来,整个人藏在布料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剩两根。抽出一根递到她面前,她没接,盯着烟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泥管深处传出来的回声。
“那男生挺好的,爱我,至少现在爱。”
我没接话,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照得她眼睛里的光也晃了一下。
“细心,能应付各种人情世故,经验多,”她继续说,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对于我这种辍学了的废物很友好。”
“废物”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不含糊。不是那种故作轻松的自我调侃,是那种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几百遍、说到麻木、说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词。
“可是你知道吗?”她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点笑比烟还苦,“我耀眼过。”
四个字。很轻。比刚才所有的嘶吼都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水泥地上。但它扎进去了。
她就那么蹲着,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管,赤着一只脚,怀里抱着膝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向巷子深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在她眼珠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不甘止这样,又知道只能这样。”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很贱,也知道应该怎么讨好一个男人。但我就是骗不了我自己,我不喜欢他,就是因为他的年龄和不那么好看,我很现实,但我也不敢赌。”
她说完这段话,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话说完了的正常停顿,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倒出来之后,空空荡荡的安静。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沙沙地响,远处不知道哪栋楼的窗户里传出电视声,模糊的、隔着几层墙的综艺笑声。
我靠在水泥管边上,抽了口烟,没看她。
“所以你记得我,”我说,“就因为这个?”
“嗯。”
“你觉得我跟你一样。”
“不然呢。”她偏过头来看我,帽子的阴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嘴唇,嘴唇干得起皮,她舔了一下,“你收保护费,我辍学;你没家,我有家跟没家差不多;你三天饿九顿,我不缺吃的但一样饿——不是肚子的那种饿。你告诉我,差哪儿了?”
她把问题抛过来,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问得坦坦荡荡,像在核对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我没回答。
因为她说的没错。
水泥管深处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响,可能是老鼠,可能是野猫。头顶上,老旧的电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一声声细长的呜咽。
“那个男的,”我弹掉烟灰,“多大。”
“快三十了。”
“你十六。”
“嗯。”
“你妈是不是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有了点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有点像呛到,又有点像终于被人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之后的如释重负。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里终于有了点水光,但没掉下来。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但是谢谢你。”
谢什么,我没问。
烟快烧到头了,火光烫到了手指,我把它弹出去。烟头在黑暗里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线,掉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然后灭了。
“你以后想干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说了。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帽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以前想过。想当体育生,考个大学,跑1500米。后来不想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每天醒来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这个也很难。”
“对,”她点点头,“这个也很难。”
路灯又闪了一下,灭了。整条巷子陷入短暂的黑暗,过了两三秒才重新亮起来,光线比刚才更暗了,苟延残喘的橘黄色,照得她的脸像一张旧照片。
她还蹲在那儿,但帽檐底下那双眼睛转过来看我,眼尾微微挑着,里面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求安慰,也没有那种“我好可怜你快心疼我”的试探。就是很安静地、平等地看着另一个跟她一样卡在烂泥里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梦话。”她说。
“没有。”
“为什么。”
我把最后一根烟也掏出来了,在烟盒上磕了两下,没点,夹在手指间转。
“因为你说‘耀眼过’的时候,”我说,“眼睛里有光。”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把脸别过去了,别向水泥管深处的黑暗,不让我看见。但我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就一下。
再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下巴微抬,嘴角挂着她那个标志性的、贱兮兮的浅笑,只是鼻头还有点红。
“严凡。”
“嗯。”
“你比我想的能聊。”
“你比我想的能哭。”
“我没哭。”
“嗯,你没哭。”
她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扔我,没用力,石子打在我鞋面上弹开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去拿帆布袋,忽然“嘶”了一声——忘了自己脚底还有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皱了下眉,又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赖。
“严凡。”
“又干嘛。”
“我脚疼。”她靠在水泥管上,把那只划了口子的脚微微抬起来,脚趾蜷着,血痂混了灰黑糊糊地糊在脚底。我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她脸上没有痛的表情,就是皱着眉,像在嫌弃自己麻烦。
我蹲下去,把烟叼在嘴里,扯起自己T恤下摆,沿着边缝撕了一圈。布裂开的声音在空巷子里很脆。她没说话,看着我撕,然后用那块布条把她脚底板缠了两道,打了个结。不干净,但至少不蹭灰了。
“还能走吗。”
“能。”她试了试,一瘸一拐的,但没吭声。
她把帆布袋抱紧,下巴朝巷口扬了扬。我跟在她后面半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她家楼下那条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妈在楼下打电话。
不是在家里,是站在单元门外面那盏路灯底下,披了件薄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很大,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声音不是平时的音量,是情绪压久了、终于找着出口的音量,像烧开的水壶在尖啸。
“鹿鹿啊,你姐要死咯~”她的声音拖着一个上扬的尾调,像在说一件可笑到极点的事,“这**玩意儿还他妈的不要别人哦,还想找个年轻的?别到时候,死给别个来,害我哦~”
那个“哦”拖着,像唱戏的拖腔,讽刺得扎人。
她站在巷口,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那种硬憋着的没表情,是那种听太多遍、听到脸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空。
“她想死就去吧,他妈的,害我养这么大哦。懒死了,你别跟她啊。”
那边大概是妹妹在说什么,听不见。路灯照着她妈的侧脸,眉头拧着,嘴唇翻得快,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倒垃圾,一桶一桶地往外泼。
“就是啊,所以我才说她这样的再找个和她一样懒的……”她妈的话断了,大概是电话那头打断了,她听着,然后声音又扬起来,“我逼她了?我是让她自己选……她这么懒,找个勤快的给她兜屎啊!”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那句话里的某个字扎到了。帆布袋的带子在她手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大概是妹妹在说话,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了——像翻书一样快,从尖酸刻薄翻成了温和的叮嘱,无缝衔接,熟练得让人发冷。
“你好好学啊,别学那逼,那逼已经废了,我也不想管了她了。”
“……”
“又是第一啊,继续保持哦~老师跟我说你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粗心了,自己注意点啊。好好学,将来考个985,你不是说想当老师吗?……”
后面的话渐渐低下去,听不太清了。不是物理上的听不清,是那种——你已经不想再往耳朵里装的听不清。她妈还在说,声音软下来了,带着笑,带着骄傲,跟刚才骂“**玩意儿”的是同一个人,同一张嘴。
她还站在巷口,背挺得笔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拖到我脚边。我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挨在一起,谁都没动。
她妈打完电话上楼了,拖鞋声一级一级地响上去,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等四楼的窗户亮了又暗了,她才从肺里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走吧。”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还平静,“她气还没消。”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一个弯,拐进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废品站后面的死胡同,满地纸板和苍蝇,墙角的垃圾桶堆得冒尖,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一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在嗡嗡地闪。
她走到上回蹲着的那个墙角,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
我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扁烟盒——空的。
她没抬头,但好像听见了烟盒被我捏扁的声音。
“有烟吗。”
我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根还没点的递过去。最后一根了。
她从头发缝里伸出手来接,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凉的,跟台球室那次一样。她把烟叼在嘴里,凑过来借我打火机的火,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眼眶红透了,但还是干干的,像一口枯井。
她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这条没有风的死胡同里慢慢散开,白蒙蒙地浮在我们中间,遮住了她半张脸。
“鹿鹿是我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夹在烟雾里,有点哑,“成绩很好,小学开始就是前三,初中一直第一,偶尔第二。”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以前也是。”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一点红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班长、体育委员、跑操旗手、寝室室长、英语课代表、语文课代表、劳动委员、文艺委员,”她一个一个地数,数得不快,像在念一串失物清单,“乱七八糟的,都当过。”
她说到“文艺委员”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的,是在笑自己,一个遥远的、已经不怎么认得的自己。
“除了数学不行,其他都行。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会一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像是在画一道很复杂的公式,“后来就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想做第一。”她说,声音很轻,“做不了第一,就做倒数第一。中间没意思。”
她说得好像很轻松,但那几个字从她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像是在舌头上割了一道口子。她把烟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腮帮子凹进去,颧骨的轮廓在烟头的微光里锋利得像刀刃。然后她慢慢把烟吐出来,白雾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骨子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手指戳在那件空荡荡的大外套上,戳进去一个窝,“又自负又自卑。两个拉到满,中间什么都没有。要么最好,要么最烂,普通——我受不了。”
她又抽了一口,这次没吐出来,含在嘴里,含了好几秒才慢慢从鼻子里逸出来。声音闷在烟雾后面,听不出情绪。
“你能理解吗。就那种——你知道自己可以,但你又做不到。你对自己期望太高,高到把自己压垮了,然后干脆躺平,躺得比谁都平,因为只要你躺得够平,就没人能说你是站着摔倒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手指有点抖。
“能力配不上野心。太难听了,换个说法——能力配不上自尊。”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干脆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自尊,不要成绩,不要未来,不要男人。什么都不要的时候,就没人能拿任何东西来要挟你。”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烟夹在指间,歪着头,眼神有点散,但嘴角还挂着那个贱兮兮的弧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
“没有。”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两圈,没点,因为没烟了。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是被自己打趴下的人。不是被生活打趴下的。”
她愣住了。
烟从她指间掉了一截灰,落在她裤子上,她没拍。
“你妈不是不爱你。”我说,看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她太爱了,爱得不知道怎么放,就把你捏碎了。”
她低下头,把烟叼回嘴里。这次吸得很慢,吐出来的时候,烟从她嘴唇间一丝一丝地漏出来,像漏气的皮球。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又红,就是不往下掉。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快被远处那盏坏日光灯的嗡嗡声吞掉,“她骄傲过。为我。她只是从来不跟我说。”
她顿了顿,把烟掐灭在地上,手指按着烟头,碾了好几下,碾到烟纸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初中的时候,她也会跟人说我当过什么什么,说我成绩多好,说我能跑第一。后来我不行了,她就再也不提了。不是嫌弃我,是她自己受不了。我妈就是这样的人,死鸭子嘴硬,心软得要死,但嘴巴能把人杀一百遍。”
她松开手,碎烟丝黏在她指尖上,她没擦。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咬的。
“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另一个她自己。所以对我狠,对我也狠。她想让我替她活成她没活成的样子,我不想,所以我们就互相折磨。”
她抬起头,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头顶上一根黑色的电线。那只流浪猫又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绿眼睛看着我们,尾巴慢慢扫过来,扫过去。
“累了。”她说。
两个字,把前面所有的话都打住了。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日光灯嗡嗡地闪,野猫跳下墙头走了,远处有环卫工推着垃圾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她还坐在地上,脚上缠着我T恤撕下来的布条,怀里抱着她那个旧帆布袋,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我蹲下去,跟她平齐。
“脚还疼吗。”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块脏兮兮的布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贱兮兮的、不达眼底的笑,是真的很轻很短的笑,像针尖那么大一点,但真的。
“疼,”她说,“但是好多了。”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甩到肩上,单脚跳了一下站稳,然后回头看我。逆着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的轮廓糊成一团毛茸茸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
“严凡。”
“嗯。”
“你T恤撕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缺了一圈布,露出一截肋骨上的旧疤。
“没事。”
她看着那道疤,没问,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别开头,朝巷口扬了扬下巴。
“走吧,我想喝水。”
“没钱。”
“我也没钱。”她回头,嘴角那个贱兮兮的弧度又回来了,“那你请我。”她妈的声音从四楼窗户砸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点烟。打火机刚按着,火光还没凑到烟头上,第一句就劈下来了。
“我说一句,你怼一句——”
不是哭哭啼啼的那种。是硬的,脆的,像一块钢板拍在水泥地上,震得人耳膜发嗡。她妈的声音从来不带哭腔,生气的时候更不带,越气越稳,越稳越狠,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过的刀片。
“那你就别说话啊,”她的声音也炸起来了,比上次更哑,像是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硬撑,“让我喘口气好不好?啊?”
“我养你这么大,还是我的错了,啊?你累什么?睡觉很累吗?啊?一天到晚睡睡睡——”
“好好好!是我天天睡!成天到晚睡!没洗过衣服没刷过碗没做过饭!还能累得慌!行了吧!没事的啊,等我成年了,我一年到头我都不会来几回的!”
她把“一年到头”那四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像是在签一份自己逼自己签的合同,边签边撕。声音喊到后半截开始发抖了——不是要哭的发抖,是气得发抖,是那种把浑身的力气都用上了还是不够的发抖。
楼上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踹翻了。
“不用等成年,你现在就滚!出了这趟门就别回来了,我养你这么大,我还有错了我。你想死别害我!死得干净点!”
单元门被撞开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她冲出来的样子跟上次一样急,但这次没抱帆布袋,什么都没拿,就光着手冲出来,脚上趿了双拖鞋,头发乱得像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我从电线杆上直起身,她把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过碎砖头,直直往巷子外面冲。
我没喊她。喊了也没用。我把烟掐了,跟上去。
她穿过菜市场后门的烂菜叶堆,穿过关了门的熟食摊,穿过一排垃圾桶和一条野狗,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我跟在后面十来步的距离,没追上去,也没叫她。这个速度她跑不远,最多到河边。
东街外面那条河是条死河,水不深,但脏得发黑,淤泥里沉着半个破沙发和一辆没了轮子的共享单车,水面浮着塑料袋和烂菜叶,风一吹就泛起一股腥臭味。河堤上是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根断了半截的水泥栏杆。她跑到河边,没停,顺着河堤的斜坡往下走,拖鞋陷进烂泥里,她踢掉了另一只,赤着脚踩进泥里,往水边走去。
水淹过她的脚背,淹过她的脚踝。
“温度!”
我吼的声音比我想的大,嗓子像被扯了一下。她停住了。水刚好没过她的脚踝,裙摆——不是裙摆,是她那件大外套的下摆,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慢慢吃透了水,沉下去。她站在水里,背对着我,肩胛骨在宽大的外套底下凸出两个尖角,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扯平的纸。
她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不是哭天抢地的绝望,是一种被太多东西压过之后的麻木。眼眶干干的,嘴唇干干的,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看风景吧?”她说。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一丁点,“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会游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刚吵完架,轻得像在水面上漂着。但这种轻,比她所有的吼叫都更让我后脑勺发麻。
“上来。”我没下去,站在河堤上,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别下去,这水很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水面,水面倒映着远处桥上的霓虹灯,红一块绿一块,碎在她脚边。
“哦。”
就一个字。然后她就上来了。踩着烂泥,一深一浅地走上来,脚上全是黑泥,脚踝上缠着一根水草。她走到河堤边上,没站住,蹲下去了。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两只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我。
“你是不是天天在我家楼下蹲点。”她说。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在。”
“碰巧。”
“碰巧个鬼。”她哼了一声,把脸侧过去,不说话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河堤的水泥地硌得慌,坐下去屁股发凉。前面的河水黑漆漆的,偶尔冒一两个泡,不知道是鱼还是沼气。远处桥上有车开过去,灯光扫过水面,亮一瞬就没了。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有一只落在我手臂上,我没拍。她伸手过来,“啪”地拍死了,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抱着膝盖。
过了很久,久到河面上那层霓虹灯的颜色都散了,她才开口。声音很闷,脸埋在膝盖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她说我没洗过衣服。”
“你洗了。”
“她说我没刷过碗。”
“你刷了。”
“她说我成天睡。”
“你睡得是挺多。”
她抬手打了我胳膊一下,不重,手掌拍在皮肤上啪的一声,打完就没收回去。手指还搭在我手臂上,凉凉的,指甲缝里沾着河泥。
“她不是不爱我。”她的声音哑掉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搞不定的事情她就用骂的。骂完了她也后悔,但下次还是骂。她不会好好说话,我也学不会了。”
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下巴搁上去。
“我妹学会不听。我还学不会。”
河里又冒了个泡,破了。
“她以前是女强人,”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自己开店,一个人扛货,跟男人抢生意。我爸是那种闷葫芦,什么都听她的。家里大小事都是她一个人扛。她觉得世界是硬的,所以她也要硬。她觉得温柔没用,夸你没用,骂你才有用。她把你骂到地板上,她觉得你才会反弹起来。”
“你没反弹。”
“我反弹不动了。”她把脸侧过来,看着我,眼睛里面的东西碎碎的,“我试过。反弹了十年。后来发现,她骂我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她自己焦虑。她的焦虑是一桶硫酸,泼到我身上,我躲不开,也接不住。”
她又低头去看河,声音变得更轻。
“但我知道她半夜会来我房间看我。假装收衣服。每次都假装收衣服。我醒着,她不知道。她在我床边站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她停下来,沉默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
然后她转过来,看我的眼睛。
“你胳膊上的疤,怎么弄的。”
“打架。”
“你爸妈呢。”
“没爸妈。”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点点头,没继续问。河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吹动她额头上的碎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水底下做动作。然后她靠过来了。
很轻。她的头侧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不是那种靠过来寻求庇护的靠法,是那种——站累了,刚好旁边有根柱子,先靠一会儿。很轻,轻到我差点没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碎发扎在皮肤上,痒痒的,带着一点点河水的腥味和洗衣液的皂香。
我没动。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手背。指尖先碰到,然后是整只手。她的手很凉,比台球室那次还凉,骨头细,关节小,放在我手背上的时候微微蜷着,像一只冻僵了的小动物试探着往暖的地方挪。
我低头看她。她没抬头,但我能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地抖,能看见她嘴角抿着的那一小截弧线——不是在笑,是那种在犹豫的弧度。
她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离我很近。鼻尖快碰到我的下巴,呼吸扫在我的嘴唇上,带着河水的腥味和一点点她自己的体温。她的眼睛看进我的眼睛里,那双瑞凤眼在河对岸的霓虹灯余光里亮得过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羞涩,没有那种欲拒还迎的矫情。
就是很静。静到我能在里面看见我自己。
她靠近了一点。不是那种闭着眼睛凑上来的吻,她没闭眼。眼睛一直看着我,靠近的过程中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等——等我自己退后。
我没退。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河风吹的。很薄,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刚好落在嘴上。她没用力,只是贴着,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加了力气。她的嘴唇在我嘴上微微压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怕的颤抖,是在忍的颤抖。像是在用嘴唇说一些话,那些话说出来就碎了,所以只能用嘴唇说。
她的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开,慢慢抬起来,手指攥住了我T恤的前襟。攥得很紧,五个指节隔着布料硌在我胸口上,硬硬的,发抖的。像是在掉下悬崖之前抓住了唯一一根树枝。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腰上没肉,隔着外套都能摸到肋骨的形状,薄薄一片,我的手放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靠得更近。她亲我的力气忽然变大了,那种克制的、冰凉的触碰变成了压抑了很久的、突然找到出口的碾压。她的嘴唇在我嘴上压着,碾着,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有点疼,有一点点铁锈味。
她松开我的衣襟,手往上移,冰凉的手指贴住了我脖子两侧的皮肤,脉搏在指尖底下突突地跳。她扣着我的脖子,像是怕我跑掉,又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把她拉近了一点。她整个人现在几乎是在我怀里了,那件大外套裹着我们两个人,把她和我裹在一起。她身上很凉,但嘴唇开始变热了。从冰凉到微凉,从微凉到温热,像是在我嘴上慢慢活过来。她用舌尖抵了一下我的下唇,我张开嘴,她就探进来,碰到了我的舌尖。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她的手扣紧了我的后颈,她的舌尖缠住我的,有点笨拙,但很用力。像是第一次,又像是想了很久。
吻到后来,她忽然停了。
就那样停在我嘴里,嘴唇还贴着,睫毛扫在我的眼皮上,手指还攥着我的T恤。她停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很细微,抖了两下。
她把脸从我嘴上移开,额头抵在我下巴上,鼻尖顶着我锁骨的位置,呼出来的气热热地喷在我胸口。她的手还攥着我的T恤,没松开。
“操,”她闷在我胸口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没哭。她的眼眶是湿的,但没掉下来。她在我胸口蹭了蹭眼睛,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眼泪蹭在我的T恤上,然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也被我亲红了,头发乱得跟被风吹过八百遍一样,但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扯出她那个贱兮兮的、不达眼底的笑。
“你的嘴好硬。”
“你的也不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的笑,像呛到又像终于松了半口气。她松开我的T恤,用手掌帮我抚平了,眼睛没看我。
“你是第一次?”
“不是。”
“撒谎。”
“爱信不信。”
她又靠过来,这次只是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垂在她自己的膝盖上,松松地握着。河水在我们脚下几米的地方慢慢流,黑漆漆的,脏兮兮的,偶尔翻起一团白色的泡沫。对岸的楼亮着几盏灯,黄的,白的,像一排不会眨眼的星星。
“严凡。”
“嗯。”
“我不是想死。我就是想出来透口气。里面太闷了。”
“我知道。”
“你每次都跟着我,是不是怕我跳河。”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种不带自嘲的、很淡的笑,像河面上忽然吹过了一阵不一样的风。
“我不会跳的。我死了我妈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她顿了顿,“不是钱。是她这辈子最费心血的东西。”
她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转头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河水,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线里又冷又干净。
“我活着一天,她就有个人可以骂。骂完了她心里舒服,她舒服了,这个家就能转下去。”她闭了一下眼睛,“我妹还小,她得考985。我不能让她变成第二个我。”
河对岸的霓虹灯又亮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把光拆成细细碎碎的彩色碎片,晃啊晃的。
我把她的下巴扳过来,食指托着她的下颌骨,拇指蹭过她的颧骨。她脸上的皮肤凉凉的,有一点点干,是风吹的。她看着我,没躲。
“你不是废物。”
她没说话。
“听到了吗。”
她还是没说话。但她的下颌在我手里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点头,是那种——想点头又不想太明显,就动了一小下。
我松开手。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脚上的泥往草地上蹭了蹭。然后她朝河里看了一眼,转头问我:“这水确实挺脏的。”
“我说了。”
“你背我上去。”
“凭什么。”
“我没鞋。”她把两只光脚抬起来给我看,脚底全是泥,脚趾蜷着,“你撕的布条还在我上次那只鞋上呢,新伤旧账一起算。”
我看了她三秒,蹲下去。她趴上来的动作很利索,像做过一百次似的,手勾住我脖子,腿夹住我腰,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背了一袋空骨头。她的嘴唇贴在我后脑勺上,不是亲,就是贴着,呼吸扫过我的发根,热热的,痒痒的。
她往上走的时候很安静,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T恤上的烟味很重。下次换薄荷的。”
“那你买。”
“我没钱。”
“那就闭嘴。”
她没闭嘴。她在我耳朵后面笑了一下,气息扫在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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