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夜雪

延熙三十七年的冬至,京城的雪落得格外凄迷。

北风打着旋儿从重重宫阙间穿过,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深宫冤魂的低泣。

荣王府内,灯火幽微。

沈临鹤正坐在书斋的窗前,手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他并未掌灯,任由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照在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门外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想起。

“殿下,宫里来人了。”贴身太监推门而入,声音有些颤抖,手里打着的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是……是御前大总管崔公公,说是皇上有紧要口谕,宣您立刻进宫觐见。”

沈临鹤摩挲着指尖那枚冰凉的玉扳指,微微一顿。冬至夜,宵禁时分。若无天大的变故,父皇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召见他。他看着太监那张惊慌的脸,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却并无太多惊慌。

“更衣。”沈临鹤站起身,声音平静如水。

他选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锦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跨出门槛时,迎面撞见了等候多时的王公公。那张常年堆满谄媚笑意的脸,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僵硬。

“荣王殿下,圣心难测,请吧。”王公公微微欠身,语调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马车辘辘,车轮碾碎冰雪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沈临鹤坐在车厢内,随着车身的摇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母妃的脸。

从他记事起,母妃对他便有着近乎严苛的期许。在那座繁花似锦的宸佑里,母妃从不教他如何做一个富贵闲人。

“临鹤,记住了。” 回忆里,肖贵妃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指甲涂着深红的凤仙花汁,像干涸的血迹,

“这延熙朝的江山,你那些兄长谁也坐不稳。你才应该是这天下的主。”

每当那时,母妃的眼神总会穿透重重宫墙,望向极北的荒原。她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又或者是在布局一场跨越十余年的豪赌。

他曾问过:“若是父皇不喜欢儿臣呢?”

肖贵妃冷笑一声,:“他必须喜欢。你是他最‘宠爱’的皇子,这份宠爱是母妃替你争来的”

如此,沈临鹤这十七年来步步为营。他表现得温顺、聪慧、且对父皇充满了依赖。他以为自己早已在父皇心中扎了根。

可今夜这毫无征兆的传唤,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马车停在了紫金门外。

沈临鹤踏下车舆,冰冷的雪碴子瞬间灌进了脖颈。他抬头看去,往日里虽然守卫森严,却不会像今夜这般死寂。禁军的人数多了一倍不止,那一杆杆红缨长枪在风雪中林立着,所有人的甲胄都泛着冷铁的光泽。

“殿下,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崔公公在前面引路,脚下的宫灯连成一串,在漫长幽深的宫道上忽明忽暗。

沈临鹤跟在后面,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去求学、去问安,可今夜,每一道红墙都像是要倾倒下来将他埋葬。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就在半个月前,他那个占着嫡长之位、平庸却傲慢的皇兄,因在处理江南水患拨银一事上优柔寡断,甚至牵扯出东宫属官贪墨的丑闻,气得父皇在金銮殿上当众摔了折子。那是沈临鹤第一次在父皇眼中看到对太子的失望。

“子宵,若是你,这银子该怎么发?” 父皇那晚在御书房的随口一问,至今仍在他耳畔回响。

沈临鹤当时答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兄弟情谊,又暗藏了雷霆手段。他记得父皇听完后,那只手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许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此刻,他走在前往御书房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积雪,而是通往那九五之尊的白玉阶。他心中暗自揣摩:深更半夜,又是冬至大节,父皇绕过内阁与司礼监单独召见,难道……那道压在东宫头顶多年的废立诏书,今夜真的要见光了?

这种大权在握的幻觉像一剂烈药,让沈临鹤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一丝势在必得。

想到“立储”,沈临鹤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母妃的话再次响在耳畔:“你才是适合做皇帝的人。”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压过了那一丝不安。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强行平复了呼吸。

登上石阶,御书房近在眼里,窗户上透着里面明黄的烛光。沈临鹤深吸一口气,

“儿臣沈临鹤,奉旨觐见。”

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夹杂着龙涎香与浓重炭火气的闷热扑面而来。沈临鹤闭了闭眼,随即睁开,眼眸里重新凝聚起沉稳的寒芒,随即大步跨过门槛,身后的大门随着他入内,缓缓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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