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肖公子的护卫(一)

南方冬日雪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风机。

枯竹园内,积雪压弯了竹林,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萧不遇推开木窗,冷冽的空气瞬间灌满了胸腔,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他习惯了隐云峰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冷冽的朔风,肖府这处被高墙围起来的“冷清”,在他眼里反倒透着几分中原特有的安逸。

他回身看向横在书案上的“断念”。

黑色重剑被粗麻布严丝合缝地缠绕着,像是一尊沉默的墓碑。昨夜,他整夜未眠,内劲在周天运转了九次,每一次掠过心口,都能感受到一阵悸动。

“阿木!阿木你在屋里吗?”

一声喊叫打破了竹林的幽静。萧不遇眉头微蹙,指尖在剑柄上点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肖云戬披着一件赤狐皮的大氅,快步走来。他今日没带小厮,脸颊微红,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名为“好奇”的精光。

“大公子。”萧不遇走出房门,在廊下微微躬身。

“别整这些虚礼,诚伯不在,小爷我不吃这一套。”肖云戬摆摆手,熟门熟路地挤进屋里,鼻子翕动了两下,“嘿,你这屋里连个炭盆都不点?怪不得爹说你是山里来的苦修,真是不怕冷。”

他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柄横卧在案几上的黑色重物上。

“这就是你昨晚背着的那玩意儿?”肖云戬两步跨到案前,伸手想去摸。

萧不遇眸光一沉,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阻拦。

那是“断念”,师父独孤长风亲手交予他,曾言剑在人在,不可轻易假手于人。可手刚抬到一半,他脑海中浮现出肖定远那双阴冷试探的眼睛。

他现在是“阿木”,是肖府讨生活的护卫,寄人篱下,当敛锋芒。

他生生压下了指尖的劲气,垂下手,声音平静:“公子小心,这铁疙瘩沉,容易伤着手。”

“嘿,小爷我虽不比那些天生神力的猛将,但好歹也是肖家子弟,拳脚功夫从没落下过。”肖云戬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一柄剑而已,能有多重?”

他说着,扎下马步,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扣住了断念被麻布包裹的剑柄部位。

“起!”

肖云戬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然而,预想中横剑当胸的潇洒姿势并未出现。那柄漆黑的重剑纹丝不动,仿佛生根在了案上一般。肖云戬愣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不信邪地换上双手,猛地发力往上一提。

“嘎吱——”

桌案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重剑的一端却依旧纹丝未动,甚至隐隐有带着他向下拖拽的架势。

肖云戬扶着桌子喘粗气,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柄纹丝不动的重剑:“这玩意儿……难道真是生了根?小爷我虽然不是天生神力,但百八十斤的石锁也能抡得转,怎么这柄剑倒像是一座小山压在着?”

萧不遇看着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缓声道:“这柄‘断念’,净重其实不过四十斤。”

“四十斤?!”肖云戬惊得跳了起来,指着那书案上被压出的深痕,“阿木,你莫要欺负我没见过世面!若是只有四十斤,我单手就能把它掷出窗外去,怎会连拖动都如此艰难?”

“此剑乃前朝铸剑奇才以深潭下的‘寒潭陨铁’杂以‘玄磁精石’铸成。”萧不遇伸出手,指尖轻抚过缠绕的粗麻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经年的老友,“此物最是灵异,非得用特定的内劲法门与之共鸣,方能化去那股自沉大地的‘磁引’。在旁人手中,它重若千钧,坠如磐石;但在主人手中,它才是一柄四十斤的利刃。”

肖云戬听得目瞪口呆,围着那案几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奇:“天下间竟有这等神物?认主识人,非主不举……这哪里是兵器,这分明是养了个有脾气的祖宗啊!”

他看着萧不遇那副宠辱不惊的脸,心中的好奇更甚,忍不住感叹道:“阿木,你那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舍得把这种稀罕宝贝传给你。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柄这样的古怪玩意儿了。”

萧不遇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断念挪回案几正中。

这一试,倒是让肖云戬试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崇拜。他这人最是敬重英雄,尤其是这种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好一个‘阿木’,小爷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肖云戬一拍大腿,眼神变得火热起来,“走,跟小爷上街去!这城内的繁华你肯定没见过,小爷带你去‘知味斋’吃全鱼宴!”

萧不遇心头一跳,果断拒绝道:“公子,老爷吩咐过,让草民在园子里待着,莫要乱跑惹事。”

“谁让你乱跑了?你不是护卫么?!”肖云戬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小爷我今日要出门,这满府的家丁我瞧着都腻歪,就得带个像你这样身手不凡的。万一遇上个江湖毛贼,你不得在前面挡着?”

萧不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自幼在山中与飞禽走兽为伍,最怕的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人情世故。

“肖大人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他在大理寺忙着审犯人呢,哪有空管你?”肖云戬不由分说地扯住萧不遇的袖子,“再说了,你既然说是我肖府新招的护卫,主子出门,哪有护卫缩在屋里的道理?这叫失职!”

萧不遇看着肖云戬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公子……请放手,草民随你去便是。”萧不遇终究是软了心。

见萧不遇答应,肖云戬乐得差点蹦起来。他看着萧不遇正准备重新把“断念”背在身上,赶紧摆手制止。

“哎!这个别带!”

萧不遇动作一滞:“为何?护卫不带兵刃?”

“你这玩意儿太招摇了。”肖云戬绕着萧不遇转了一圈,嫌弃地指着那麻布卷,“城中达公贵人多如牛毛,你背着这么个东西走在御街上,还没走两步巡城司的人就得把你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背了个炸药桶要炸皇城呢。”

他摸了摸下巴,出主意道:“你就带柄寻常的防身匕首。总之这柄重剑,绝对不能带出门。”

萧不遇沉默片刻。他看着“断念”,这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但他随即意识到,肖云戬说得对。作为“阿木”,他需要卸下这些扎眼的标志。

萧不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在他将重剑放回案几时,。

“好。”萧不遇随手拿起一柄肖府家丁通用的铁剑,“走吧。”

出了肖府,便是另一番乾坤。

延熙朝的都城虽在冬日,却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两旁茶坊、酒肆林立,鳞次衬比的摊位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和各式年货。

肖云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阿木,快看!那是‘珍宝珑阁’,里面的机关巧件全城第一!”

“阿木,那边的感业寺,就是肖贵妃礼佛的地方。这几日禁卫森严,咱们可得绕着点走。”

萧不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感业寺的塔尖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公子对这位贵妃娘娘……很熟悉?”萧不遇佯装随口问道,目光却落在远处的红墙之上。

“那是我姑母,以前总是在宫里见。不过她这人性子冷。”肖云戬嘟囔了一句,随即便被一旁的捏面人吸引了注意,“嘿,快看那猴儿,捏得真像!”

萧不遇落在后方,目光幽深。

两人一路行至“知味斋”,那是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肖云戬大大咧咧地要了二楼靠窗的雅座,点了一桌子的硬菜,非要跟这个“身手不凡”的护卫一醉方休。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酒香四溢。萧不遇看着面前谈笑风生的肖云戬,心中那抹长年累月的杀意与清冷,竟在这一片人间烟火中,被冲淡了几分。

“这京城,倒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冷。” 他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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