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斋”二楼,肖云戬正讲到他去年在校场马失前蹄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扔,另一手含糊不清地冲萧不遇举杯,见萧不遇端坐着,捏着酒杯的姿势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模样,他忍不住把酒杯往瓷碗边缘一磕,嚷嚷起来。
“阿木,你能不能别老端着那副‘深山老林我最酷’的架势?这儿是酒楼,不是你那冷冰冰的山里。”肖云戬把一块鲜嫩的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这‘春江花月白’可是千金难求的窖藏,也就是小爷我这张脸刷得开,掌柜才舍得从地窖深处掏出这么一小坛。你尝尝,保证比你那山泉水够劲儿!”
萧不遇端起杯子,酒液清冽,映出他那双冷淡的眼。他浅抿一口,火辣灼热的感觉顺着喉咙直抵胸腔,让他微微蹙了蹙眉。
“太烈。”萧不遇放下杯子,声音低沉,“不如隐云峰的雪水清透。”
“嘿!你这人真是……雪水那是给人喝的吗?那是给神仙洗脚的!”肖云戬乐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说真的,阿木,你那一身力气到底怎么练的?刚才试你那把‘断念’,我感觉那不是剑,那是座山。你天天背着它,不嫌累?”
萧不遇抬眸,看着肖云戬那张脸:“习惯了,便不觉得累。倒是你,身为将门子弟,这臂力还得再练练。”
“啧啧,你这话要是让我爹听见,非得把我关进校场练个三天三夜不可。”肖云戬一拍大腿,刚想再说几句,耳畔忽地捕捉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木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肉球正顺着台阶费力地往上滚。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显摆肖家的威风呢,原来是肖大公子啊。”
一道带着颤音的腻味男声传来,萧不遇循声看去,眉头微微一挑。只见楼梯口挤进来一个横向发展的“肉山”。那人穿着一件极奢华的绛紫色织金锦袍,腰间的玉带被那圆滚滚的肚子顶得几乎崩开,一张圆脸上肉横竖长,挤得那双细缝眼只剩下一丝狡黠的余光。
此人名唤林子安,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外号“林大虫”。而在林子安身旁,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精瘦青年,此人是户部主事的庶子周进,平日里最擅长给林子安当马前卒,此时正摇着一把骚包的玉骨扇,替林子安挡着楼梯口的冷风。
肖云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随即将酒杯往外桌上一磕,冷笑道:“我还当是谁没拴好绳子跑出来了,原来是林二公子。怎么,这知味斋的楼梯居然没被你踩塌,掌柜的定是又加固了不少。”
闻言林子安却不恼,他在几个跟班的搀扶下摇晃着走近,手里的描金折扇在胖乎乎的手指间吃力地扇着,目光在桌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不遇身上。
林子安嫌恶地瞥了一眼萧不遇,萧不遇今日没带断念重剑,只穿了一身肖府下人常穿的青灰色劲装,虽然五官清秀,但是这模样在林子安眼里便成了好欺负的“乡下穷亲戚”。
拿折扇掩了掩鼻子:“啧啧,瞧这穷酸样,怕不是哪个山沟里挖出来的泥腿子亲戚?肖云戬,你若是缺家丁,本公子府上倒是有几个刷马桶的空缺,不如介绍给你这小兄弟?”
周进在旁阴阳怪气地补充道:
“林兄,您这就不知道了。将门肖家嘛,说不定是没钱雇正经家丁了,这位兄弟瞧着力气大,兴许是肖大公子从哪个码头扛包的工堆里捡回来的,管顿饱饭就能卖命,多划算啊。”
说罢,两人放肆地大笑起来,身后的打手们也跟着发出轻蔑的嗤笑。周进嘿嘿一笑,那声音尖细如针,刻意拔高了音调,引得二楼食客纷纷侧目。
肖云戬拍案而起,怒火中烧:“林子安,你嘴里塞了陈年马粪不成?这是我肖家的……”
若是换作半个月前,林子安绝不敢如此直白的挑衅,可今日他却反常地挺直了腰板,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斜眼瞧着肖云戬:
“肖云戬,你还当自己是那个横行霸道的镇北将军府公子哥呢?如今荣王那棵大树都倒了,灰溜溜地滚去了边关吃沙子。你们肖家……啧啧,听听这钟声,怕是敲给你们肖家听的丧钟吧?”
知味斋的赵掌柜本在楼下算账,一听楼上这动静,魂儿都吓飞了一半。这两尊大神在城内那是出了名的对头,若是在他这老店里砸了东西伤了人,他这生意也就到头了。
赵掌柜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满脸堆笑地横在两拨人中间,躬着腰连连作揖。
“哎哟哟!林公子,肖公子!两位爷,息怒,快息怒!”赵掌柜一边擦汗,一边给林子安让座,“林公子,您今儿来得巧,小店刚从北方运来的新鲜鹿茸酒,正打算给您府上送去呢。要不,咱移步到雅间?那儿清静,这二楼风大,再吹坏了您的贵体。”
林子安冷哼一声,身上的肉震了震,折扇一合,指着萧不遇的鼻子叫嚣:“清静?这儿有个臭烘烘的乡下土包子,本公子走到哪儿都觉得清静不了!老赵,把这小子给我轰出去,这碍眼的东西,我一刻也不想瞧见!”
赵掌柜一脸难色,看向肖云戬:“肖公子,这……您看这事儿闹得……”
肖云戬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赵掌柜,你开的是酒楼还是当铺?小爷我花钱坐在这儿,还没听说过主子被狗叫两声就要腾地方的道理!”
“肖云戬,你说谁是狗?!”周进急了,仗着林子安在侧,一步跨到桌前,“林兄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你留面子,你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连带着你这泥腿子随从一起吃点苦头吧!”
萧不遇自始至终没说话。他甚至还淡然地夹起了一粒花生米,没理会周进的叫嚣,只是淡淡地对肖云戬说了句:“公子,鱼凉了就腥了。与其听这些聒噪,不如让这肉山和竹竿早点下去。”
“你说谁是竹竿?!”周进怒极反笑,对着身后一招手,“来人!给我把这小子的牙一颗颗掰下来,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林子安的四五个跟班狞笑着围了上来。周进更是自恃学过两招三脚猫的功夫,竟然抓起邻桌的一只酒壶,劈手就朝萧不遇的脑门砸去。
肖云戬刚要起势,却见萧不遇指尖微动。
那一瞬间,萧不遇还是没起身。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双竹筷,在空中虚晃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啪!”
“哎哟——我的手!”
周进手中的酒壶还在半空,就被一根竹筷击中了手腕神门穴。整只右手瞬间麻痹,酒壶砸在了他自己脚面上,痛得他抱着脚尖原地转圈。
而另一边,两名扑上来的打手只觉眼前一花,萧不遇以筷代剑,点、挑、抹,动作如行云流水。那竹筷在萧不遇手中精准地刺入打手的虎口。打手还没看清萧不遇的出招,人就已经倒飞了出去,顺带着还砸翻了林子安。
“废物!都是废物!”林子安气急败坏,他推开哀嚎的周进,竟然仗着自己那几百斤的吨位,像头失控的肉球般朝着萧不遇撞了过去,“小爷压死你!”
萧不遇眼神一冷,身形侧移半分。在林子安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手中的竹筷看似轻飘飘地在林子安那肥厚的腰间点了一记。
“砰——!”
林子安根本刹不住脚,只觉腰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劲袭来,整个人失了重心,直接撞在了隔壁红木大圆桌上。那桌子哪里受得了这等冲击,“哗啦”一声碎得稀烂。
林子安四脚朝天地倒在废墟里,像只翻了壳的大王八,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周进则吓得脸色惨白,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蹭。
“哈哈哈哈!”肖云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阿木,你这一筷子点得好,正中□□!”
回肖府的路上,肖云戬还在眉飞色舞地复述着林子安翻车那一幕。
“阿木,你那身法绝了!你是没瞧见,那林大虫撞碎桌子的时候,连天花板的灰都震下来了。痛快,实在是痛快!”
萧不遇跟在他身后,神色却并不轻松:“公子,那人毕竟是兵部侍郎之子。咱们此番怕是惹了麻烦。”
“怕他作甚?那是他先找茬!”肖云戬昂首阔步地迈进大门。
然而,当两人跨进肖府正厅时,原本活跃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肖府正厅内,灯火通明。肖定远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老管家诚伯站在一旁,拼命给肖云戬使眼色。
“跪下!”
肖定远一声怒喝,震得架子上的瓷器都微微发颤。
“爹……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肖云戬心里发虚,仍想插科打诨。
“你还有脸问!”肖定远猛地站起身,将一叠状纸摔在地上,“林侍郎方才亲自派人送来大理寺的控状!说你纵容家丁当众殴辱朝廷命官之子,把林子安打得骨裂卧床!肖云戬,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咱们肖家,你倒好,上赶着去招惹是非!”
肖云戬不服气地嘟囔:“是他先骂咱们肖家没人,还辱骂阿木……”
“他骂你就要动手吗?肖家的名声是靠你在酒楼打架争回来的吗?”肖定远气得胡须乱颤,目光猛然转向后方的萧不遇,眼神中隐忍着一种复杂的怒火。
萧不遇沉默着,膝盖微弯,单膝触地:“草民护主心切,请大人责罚。”
“好了老爷,火气这么大,也不怕伤了身子。”
一道如水般温柔的声音从后堂传来。李夫人带着侍女快步走入,先是安抚地拍了拍肖定远的手,又转头瞪了一眼儿子,眼底却全是心疼。
“云戬这孩子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定是林家那胖子太过分了。再说了,阿木这孩子刚来,懂什么规矩?也是为了护着咱们儿子。”李夫人朝肖云戬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带着阿木去后院反省?别在这儿碍你爹的眼。”
“是是是!娘教训得对,儿子这就去跪竹林!”
肖云戬机灵得像条泥鳅,一拽萧不遇的袖子,两人瞬间闪出了厅堂,一头扎进了夜色笼罩的枯竹园。
枯竹园内。
肖云戬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原形毕露,拍着胸脯向萧不遇保证:“阿木,别担心。我爹那是吼给旁人看的,只要有我娘在,他顶多关我两天禁闭。不过林胖子这次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会找他的主子哭诉。”
萧不遇靠在竹子上,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主子?”
“嗯,他可是太子党的人。”肖云戬撇撇嘴,“这京城的水啊,远比你看到的要深。你这双竹箸惊龙的本事,怕是很快就要传遍全城了。”
萧不遇抚摸着胸口内的令牌,眼神幽冷。
他在乎的不是名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