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入城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远山轮廓上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王婉娘悄悄掀开马车帘角的一缝,视线绕过马受惊后的余颤,偷偷打量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她自幼在锦绣堆里长大,身边的世家子弟如过江之卿,个个讲究的是熏香佩玉、鲜衣怒马。可眼前的萧不遇,身上没有半点香脂气,他就那样坐在马背上,挺拔得像一株松树,任凭晨间的冷雾扑打在斗篷上,也未曾见他动过分毫。

“爹,恩公他……真的是从山里出来的吗?”王语娘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与关切。

王万金老辣地长叹一口气,将怀里的暖手炉往女儿手里塞了塞,压低嗓音嘱咐道:“语娘,这位少侠绝非寻常草莽。你看他背后那重物,虽然裹着粗布,可压在马背上时,那马蹄陷在冻土里的深度,比咱们这载满货物的马车还要沉上几分。这种气度,便是京城里顶尖的将门公子也未必比得上。这一路上千万别坏了规矩,他问什么,咱们便答什么,多余的一句也莫要打听。”

马蹄声踏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原本匀速前行的黑马忽然慢了下来,萧不遇勒住缰绳,等马车靠近后,他微微测过脸来看向王万金。

“王老板,你是京城人士,又经商多年,消息定然灵通。”萧不遇的声音沙哑,“我想问问,如今京城朝堂之上,可还安稳?尤其是……肖家,如今境况如何?”

王万金正色了几分,脸色先是一僵,随即苦笑着左右环顾了一圈。在这荒郊野岭,确定无旁人后,他才压低声音道:“恩公常年在山中修行,怕是不知道,这京城的太平,只是抹了一层金粉的面儿。自古伴君如伴虎,如今天家那几位……闹得动静可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隐秘:“说起肖家,那可是曾经的烈火烹油。可就在前阵子,风向变了。原本如日中天的荣王殿下,不知因何触怒了龙颜,竟被一道圣旨削去了爵位,贬到那苦寒的边关去了。至于肖贵妃,对外只说是为了给皇家祈福,移居感业寺清修。这树倒猢狲散的道理,恩公应该明白,如今的肖家,已是在这风雪里打颤了。”

萧不遇抓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革,眼中寒芒明灭不定。他想起下山前,师父独孤长风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王老板你可知其中的缘由?”

王万金摇了摇头,满脸无奈:“这其中的弯绕,圣心如何揣测?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觉得这京城的风,是一夜之间就变了凉意。肖家那棵大树,算是彻底倒了。”

萧不遇不再说话。他抬头看向地平线上隐隐浮现的庞大黑影,那是城门口的方向,也是他所有身世谜团的起点。

三人行近城门口时,日头已然升起,却照不透半点暖意。

护城河上的冰层倒映着过往行人的影子,四周巡逻的禁军甲胄鲜明,铁甲摩擦的细碎声无声地宣告着天子脚下的威严。

王万金紧紧攥着缰绳,原本富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与惊悸。身后的车厢内,王语娘撩起一角帘子,露出一张犹带泪痕的脸,不安地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恩公,前方进了城墙,便是内城了。”王万金侧过头,对着骑在黑马上的萧不遇喊道,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萧不遇微微压低了斗笠,目光从城墙上的箭垛掠过。他背后的“断念”重剑被粗布缠得严严实实。

好在入城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王万金毕竟是京城有名有姓的大商贾,靠着“万金商行”的名号,再加上他在兵卒查验时顺手塞过去的一枚沉甸甸的碎银,守城的小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过多盘查萧不遇背后那件裹着粗布、极其沉重的黑铁。

一入城内,市井的喧嚣瞬间扑面而来。两旁的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卖炊饼的热气、丝绸铺子的五彩斑斓、以及赶着驼队的异域商人,构成了一副绚烂的众生相。

王万金勒住马车,下得车来,对着萧不遇深深一拜:“恩公,王某在东大街有一处名为‘万金阁’的总号。恩公若是不嫌弃,请务必在王某府上落脚。王某愿供恩公为上宾,一应所需,定能双手奉上。”

萧不遇听着这满口“万金”的称呼,面色如旧,内心却忍不住暗暗吐槽:这名字取得当真是俗气到了骨子里。

“王老板美意心领,萧某下山是为寻亲。既然已入京城,你我缘分便在此了结。”萧不遇抱拳,“江湖路远,保重。”

“恩公!”王语娘急切地探出身子,“京城水深,若是遇上难处,务必来万金阁寻我爹爹……”

萧不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挥了挥手,策马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萧不遇在一处偏僻巷口的老旧茶摊前停下,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碗茶。

“老伯,打听个道。”萧不遇放下两枚铜钱,“请问肖府怎么走?”

老茶农动作明显滞了滞,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敬畏:“顺着中轴大街往东走,见到门口石狮子最气派的宅子便是。不过小哥,最近肖家查得紧,若无拜帖,怕是瞧不见门缝。”

萧不遇低头呷了一口冷茶,指尖不自觉地拂过怀里那枚微凉的令牌。穿过几条宽阔的青石街道,他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勒住了马。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镇北将军府”几个描金大字在残阳余晖下显得有些沉重。门口站着四名身着轻甲的家丁,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凌厉,显然是内力不俗。

萧不遇翻下马,解下背后的“断念”,任由那沉重的剑身“轰”地一声立在雪地上,巨响引得地面一阵轻颤。

“烦请通报,故人之子萧不遇,前来拜见肖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隐隐带着一股凌冽的内劲。

家丁们对视一眼,原本轻蔑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领头的沉声道:“少年郎,此地乃朝廷重臣邸宅,闲人不得随意拜访。”

萧不遇见状取出手中的令牌,手指轻轻一弹。黑色的铁令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家丁手中。

肖府书房内。

大理寺卿肖定远正面色凝重地审阅着公文。当家丁推门而入,将那枚刻着“离”字的令牌呈到案头时,肖定远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他妹妹肖若离,入宫前、还是他人妇时的私人信物。

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十九年前。那是一段被肖家视为禁忌、恨不得彻底抹除的往事。

当年的肖若离,本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永熙帝,有着一纸良缘。两人青梅竹马,良缘夙缔。可风云突变,太子在一场夺嫡风暴中一朝被贬,甚至险些丧命。肖家为了自保,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寒夜,冷酷地斩断了这门亲事,逼迫肖若离与太子退婚,并在短短百日内,将她另嫁他人妻。

那时的肖若离,在这段被家族强加的荒诞婚姻里如行尸走肉。也正是在那段日子,她结识了同样陷入绝境的萧不遇之母。

后来,萧家因为一桩惊天大案满门落罪。肖家为了撇清干系,甚至不敢在朝堂上发一言。唯有正处于他人妇身份的肖若离,动用了她积攒的最后人脉,将怀孕临产的萧母换出死牢,护送离京。

肖定远记得很清楚,最后是他亲手安排了死士,将那名产妇送上了隐云峰。他本以为,随着后来太子重掌乾坤、登基称帝,随着若离入宫成为贵妃,这段带着“私救罪臣”罪名的往事,会被彻底埋葬。

肖定远抚摸着令牌,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如今肖贵妃失势,荣王被贬,这种紧要关头,这个“不遇”竟然拎着那柄诡异的重剑回来了。

“带他进来。”肖定远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别走正门,带他走角门,直接送进密室。”

他知道,这京城的风,从这一刻起,便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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