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现形

谢云书把林翎风的手松开,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浅金色的光已经彻底褪了,手心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多了一条线,细细的,从掌纹中间穿过去,像有人拿笔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痕。

林翎风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蓝灰色册子,指节关节发白,松开又攥紧,来回了两遍。

"你先别练了。"他说。

"为什么。"

"这行字是谁写的都还没弄清楚,你现在继续练,后面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谢云书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它现在不烫了,比以前好用得多。你让我不练,三天以后这股东西散了,我又变回原来那样。"

林翎风把册子放到桌上,看着那行新出现的字。"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你变成第四个。"

谢云书走到他面前站定。"你昨晚跟我说别死了的时候,你到底是怕我死,还是怕你一个人守着这堆纸。"

林翎风抬头看他,眼神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烧火,动作比平时重,铁锅撞在灶台上哐当响了一声。

谢云书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他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苗窜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发红,眼睫毛在火光里抖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谢云书开口,"你怕我出事,更怕我走了你又一个人。你不用拿书当借口。"

林翎风没有转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你这个人说话真烦。"

"你昨天说的话比我多。"

林翎风把火拨旺了,站起来去淘米,水冲进盆里溅了他袖子一截。他没管湿袖子,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转过身靠着灶台,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你要是出了事,我把你埋哪。"

"你说埋远一点。"

"埋远的太累了,我挖不动。"

谢云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埋近一点。树底下就行。"

"师爷也在树底下,你俩挤不挤。"

"不挤,我俩不熟。"

林翎风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又压下去。他偏过头去假装看锅里的火,但谢云书看见了。

早饭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廊下喝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短短的,青砖地上的露水被晒干了一片。

"你今天想干什么。"谢云书问。

"纸还剩三百多张没登记完。"

"我帮你翻页。"

"你手行不行。"

"行不行你自己试试。"

谢云书把右手伸过去,摊开手掌。林翎风看了看他的手,伸出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去。

"不烫了。"

"嗯。"

"那把纸搬进来吧。"

两个人花了整个上午把剩下的皮纸过完。谢云书翻页,林翎风登记,配合得比昨天还顺,有时候谢云书把纸递过去的时候顺手翻了个面让他看背面的纹理,林翎风低头报内容的时候笔没停,嘴上多说了一句。

"你越来越像干这个的。"

"我要是干了这个,谁来唱戏。"

"你手好了回去唱你的,我不管你。"

谢云书把下一张纸递过去。"你管得住吗。"

林翎风接过纸对着光看,没抬头。"管不住。"

谢云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说话,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做事的模样确实好看。跟他平时怼人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中午吃完饭,谢云书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走到桂花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那块颜色深一些的树皮。干糙的,摸上去有一道浅浅的弧,跟肩膀的弧度差不多。

他把手掌贴在那道弧上,掌心那根看不见的线忽然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

"怎么了。"林翎风从门口走出来。

"树上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手心贴上去的时候它震了一下。"

林翎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出自己的手贴上那道弧。贴了片刻,他偏头看谢云书。"我没有感觉。"

"那你站起来。我贴你,你把另一只手贴树。"

林翎风照做了。谢云书把右手掌心贴在林翎风的后背上,掌心那根线又跳了一下,紧接着林翎风贴在树皮上的手轻轻颤了颤。

"有了。"林翎风说。

"什么感觉。"

"树皮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转。"

两人同时松开手,互相对视了一眼。谢云书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看不见的线在皮肤底下微微发亮,极淡,像一颗埋在皮肉里的暗星。

"书和这棵树是连着的。"谢云书说。

"师爷笔记里从来没提过树有事。"

"他没练到我们这一步,他只有一个人。"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底下沉默了一会儿。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上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谢云书的肩膀上。他摘下来捏了捏,叶片是深绿色的,表面光滑,但叶脉比普通的桂花叶粗一些。

"你以前注意过这棵树的叶子吗。"谢云书问。

"看过。跟别的桂花树一样。"

"你拔一片下来对着光看看。"

林翎风摘了一片叶子举到日光底下。透过叶片的光线不是均匀的绿色,叶脉的位置有一条条极细的暗线,比叶子的颜色深得多,像墨汁渗进去之后干透了留下的痕迹。

"这棵树被那本书养过。"谢云书说,"书在屋里养了几百年,它的东西透过地气渗到树根上了。你师爷坐在这棵树下面走,不是随便选的。"

林翎风把叶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攥在手里没扔。

"你跟我回屋。"他说。

两个人回到正屋,林翎风把木匣子搬出来打开,把书放在案面上翻到第四页。谢云书伸手贴上去,纸面凉了一下之后,第四页的形状开始浮现。

是一双脚的轮廓,并拢站着,脚尖朝前。

"第四形是站桩。"谢云书说。

"你站一下试试。"

谢云书站起来,把双脚踩在那双脚的轮廓上,刚好贴合。站上去之后脚心立刻涌上来两股热气,顺着脚踝往上走,跟昨天掌心的感觉一样,但位置不同。

"站着别动。"林翎风在旁边看着。

谢云书站在书页上没动。热气从脚心走到膝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到大腿根的时候分成了两股,一股往腰上走,一股绕回骨盆。

"你觉得怎么样。"

"它在重新走我腿上的路。"

"腿有伤吗。"

"以前练功的时候左膝盖扭过一次,右边的跟腱拉伤过两次。"

那两股热气分别在他左膝和右脚踝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加重了温度,像一只手捂在那里不动。站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热气散开,腿上的关节变得松快了些。

"可以了。"谢云书把脚从书页上抬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膝,原地转了两圈。"左膝不酸了。"

林翎风把书合上,目光在谢云书的腿和书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四形练完了,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比前两天都好。"

"你把手给我。"

谢云书把手伸过去,林翎风握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掌心又贴到一起,那团热和凉的东西同时升起来,像两条鱼撞了一下然后并排游。这次没有绕圈,直接就匀开了,均匀分布在两只手掌接触的每一寸皮肤上。

林翎风抬头看他。"热的东西比昨天多。"

"你的凉的东西也比昨天多。"

"它俩在长。"

"嗯。"

林翎风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目光从谢云书的手上移到他脸上。"你今天晚上睡前,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坐一会儿。"

"为什么。"

"你试试就知道了。"

谢云书没多问。那天夜里他洗漱完,披着外套走到桂花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夜风凉丝丝地吹过来,头顶的叶子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银。

他靠着树干坐稳了,脊背贴着树皮,闭上眼。没过多久,一股极缓的热流从树干里渗出来,穿过他的外套,浸到后背上,跟白天林翎风贴上来的温度差不多。

他侧过头,看见里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着,面朝院子的方向。

谢云书闭上眼,靠着树干,那股热流在后背上慢慢游走,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他知道那个人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一下,掌心朝上。

窗户后面那个人影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手指的影子落在窗帘上,隔着玻璃,隔着院子,隔着一整片月光。

那只手没有真正伸过来,但谢云书感觉到掌心里的热意更浓了一些。

他在桂花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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