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未驶入茶城境内,沿途惨相便可见一斑了。
道旁田地,连杂草都无精打采,一堆堆有世仇般,连老成渣的“尸体”都隔得老远。
灰头土脸的人,三五成群,扶将着不知前往何方。
目无神,但步不停。
隔着半大的窗,刘洺接连发出叹息,他哀怨地看向陆妄,在得到眼神许可后,跳下了马车。
随后,关五也熟练地跟了下去,理由都是同一个——怕有危险。
道路修建已久,而修缮工程早允茶城承担。如今,遭风淋雨磨雪蚀的,已是前脚坑后脚洼的地步了。
刘洺捺不住心,便向一位走得稍慢些、背上一儿拐上一女的老人走去,低着速度和他的步子。
“老人家,你们是要去哪了啊?”
老人转过浑浊的眼珠子,嘴角被牵动了两下但没有声音冒出,反倒继续走着。
而拐杖拉着的女儿似乎年岁大些,表达能力还行,往外走了一步道:“不知道,阿爷说,哪儿有吃的,就走到哪。”
刘洺叹了口气,郁着胸腔道清现实:“这条路,通往安都,没有定量钱财买通行证,是进不去的。你们……”
那位久久不言的老人一拐子把女儿勾回来,“到得了,再说吧。”
三人的身影渐远,刘洺无意识伸出的手终究是只与空气有缘,他蹲下来,觉得脑袋异常得重。
重到:他仰不起头,去目送那通向远方的三只影子。
关五近前来,熟练地揽起他的两只臂膀,将一只往自己肩上搭好,“刘洺,振作起来!”
“哦。”刘洺挺了两下,又泄下气:“起不来啊……”
关五只知不应松力,却不知道该劝些什么、怎么劝——他没经历过。
第一次入离北战场,他和刘洺在一队,而领头的正是陆妄。
初初一战,便是能记入离北史册的“鹿岭死役”——目标估量失误,全无意识地被围攻,最终只余几十人作战而后死里逃生的一役。
刘洺这小子,自陆妄开了话口,便喋喋不休没完没了,跟蚊子一样贴耳边直嗡嗡,拍死一只、一窝来替,烦得要死。
但或许,除了陆妄的指挥外,他的情绪调动是一等一的顶。
阴差阳错,他和刘洺成了关系并不简单的战友,是为了对方、献祭性命也无悔的真兄弟!
而曾经,同陆妄的一次“三人把酒欢谈”上,刘洺酩酊大醉,问:“你们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
陆妄接道:“还行。”
他想都都想:“普普通通,本本分分吧。
无疑,他被刘洺劈头盖脸骂了句“不会用词别用啊!”,最后还做了份发自肺腑、感人不深的讲演型检讨,并言“以后不会了”才哄好了人。
虽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一些“用词规则”……
刘洺抱着酒瓶,用醉得不省人事的语调说:“我没有名字的。”
酒气趁着人声暗淡,溢出醇香带点醉意的迷离。
“几十年一遇的洪灾冲垮了县城的防线,像浅坑遇上了暴雨,毫无喘息机会地淹了个干干净净、毁得只余留回忆。我们一家很幸运吧,回来时,只剩下支离破碎。无屋无粮,被迫随人迁徙,走得路是多远来着记不清了。只知道,远到熬死了养我的两个人。”
刘洺闷了一口酒,“终于见到城门,蛮欢喜的,以为能吃口热的,可人把我们轰开了,说:没有钱,不放人的。没辙啊,我就随他们走,路上死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因为害怕,我就只想小时候的趣事,后来,一不小心漏了声,结果发现有人听完笑起来了。于是把从小到大,讲了个底朝天。”
他不懂情绪氛围这个东西,就问:“这跟名字什么关系?”
刘洺往地上一躺,酒不幸扫了胸口一圈:“傻子,不显然吗?”
“都哪跟哪啊?”
“三座城,走得天昏地暗了,都被赶走了,而原因只有一个:不收没有钱的流民。后来,鬼使神差的,为了活,我报了军,那人问我叫什么,我总不能说自己常被人叫‘儿’,就用了一路上人对我的另一个称呼:‘流民’。哪曾想,登记名字的人耳朵有问题,哈哈……”
一次故事,终生铭记。
关五看着旁边意识消沉的人,叹着气,轻车熟路地陪他慢走一会儿,美其名曰:排浊气。
“娘,好累啊,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回头全是死人,停了就是死。”
“可是,娘,我想家了,想吃白面蒸饼了。”
他的阿娘好似愣了神:“家已经不是家了,也回不去了,那帮人打得太凶狠了,不分人地杀,那儿不是我们的家了,快走!”
……
哪怕情绪低点再高的关五听着,也不太是滋味,刚想着是不是需要安慰一下人,就见搀扶的人突然蹦射着冲跑了出去。
满脸的向阳、满身的激情四射,声音很高:“关五,快!”
他愣了下,追上:“怎么了?”
“把害人的灭了,他们就能回家了!”
回到马车时,刘洺活脱异常,连陆妄都多看了他一眼。
“大人,我们走快些,好不好?”
陆妄:“……你怎么?”
刘洺一掌拍在关五肩上撑气势:“当然是扶危济困、惩恶扬善之心滚滚跃动!”
陆妄无奈道:“随你。”
驾车速度便应了他的意思,快了一分。
于是,他转移注意力,抱着地图开始死啃,一边啃一边抱怨:“怎么这么多山?”
陆妄提了句:“与我们无关。”
“为什么?大人,你可是山里的战神,天下没有你出不来的山!怎么能看到山还不激动!”
陆妄对这通马屁不受用:“上面的特别指令:我陆妄,除了打辅,没别的事了。”
“啊?”刘洺一时没说出话,就像只拼命爬出水坑的旱鸭子,突然发现自己仅是爬到了巴掌大的沙洲之上,而四面环着奔流的水:对啊,他们的身份早已不是离北战士,而是朝廷官员。
要命的、该死的“无关”!
凌清闻到微妙的情绪,偏头望了陆妄一眼,超乎寻常地管了一回闲事,声似寒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陆妄循声看回去时,正对上他眼里的平静无波,不觉笑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凌清身子往后靠了些,补了句:“我读过兵书。”
“难道不知道纸上谈兵的‘弥天大谎’吗?”
凌清笑道:“我的实践能力不算差。”
“怎么讲?”
“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凌清如实道:“有差错吗?”
蓦地想起宋遇的一顿天上夸、地上捧,陆妄没了反驳的言语:“没有。所以,你是想当我的军师吗?”
凌清纯当玩笑话听了:“如果可以,荣幸之至。”
刘洺“啊”了声,沉郁被点破:“大人,你都不是军,雇得起军师吗?”
“又不是你养,就不劳你费心了。”陆妄道。
“大人你真是……”刘洺从这状态中读出“要管”的意思,登时内里敲锣打鼓、外面春风得意:“与月河上流途径森林,林子深,我怀疑是抛尸的地点。而得到的指令,我们的活动地带刚好围绕这一带展开。”
关五插了句话:“可保不齐会让我们向下支援,毕竟暴动还是件火烧眉毛的事。”
“烧的又不是你的眉毛!”刘洺精神复燃、情绪高昂:“再说,朝廷调派的兵是虾米嘛,还是摆设!”
等刘洺洋洋洒洒说完一大篇,陆妄点了点头,“随你。军师觉得呢?”
突然被冠了绰号的凌清半抬视线,见陆妄一脸兴味,便也随着道:“我没有意见。”
一入茶城境内,便能听到隔街窜巷的各种怪声。
浓烟四起,残败横生,曾经的繁华付之东流,转为毫无人气的“鬼城”空寂。
到达地点后,马车稳当停下。
而从另一条路线赶到的余下的人,也纷纷集结成队,面上或多或少蒙了灰,跟这城有了几分适配度。
临时策划后,为善司的人都按例被派出去扶救难民,而本司司力则被派出支援。
至于剩下混迹其中的,便是回京时一道带上的离北战士。
刘洺替陆妄发下指令:“我们去捣人家的老窝!”
战士们前呼后应,人虽不多,气势却不亚于滚雷。
沿着与月河向上溯,中途还算风平浪静。
刘洺欲将胡水子分给空无一人“守护”的关五,道:“给你个武器防身用。”
“什么武器?”关五丝滑地伸出手,准备接。
都快把胡水子推进人怀里的刘洺动作一停:“关五,你的理解能力有超过这河里的一根水草吗?”
关五问:“水草还有理解能力?”
“……我第一次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刘洺松了手,叹服:“胡水子本事挺好的,你可以带在身边。”
“哦?”
关五想也没想,侧身握拳,迅雷般挥将出去。
若落手点是头死鸡,应该能把鸡毛打得满天飞扬,而留下一只干干净净的脱毛鸡。
好在胡水子常年经得起打的身板硬朗,接他一拳声没吭、身没退的,反而另挥出去的一拳跟关五的久久僵持在半空中,力道难分伯仲。
“你的这把刷子还挺不错的。”关五化拳为掌,摆出交握的邀请动作。
胡水子卸了力,苦笑道:“他妈不都是夸人有两把刷子吗?”
“啊,是吗?”关五抠抠脑袋:“我的印象比较个性。”
一旁的刘洺:……言语的“祸害鬼”!
河流速度渐快,陆妄用习惯的方式下指令:“既然是秘密行动,走林子里,保持神秘感。”
回答他的是偷偷摸摸还带奸笑的一声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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