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湖村怪疾风波起2

褚昀反应极快,已经闪身到屋外,他将倒地的冯婆婆扶起,护到自己背后。

身前不远处,男人似乎在极力抵抗着一双无形的扼喉之手,他双眼上翻,只露出骇人的眼白,口中不停涌出恶心的白沫,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变黑,将将快窒息而尽的模样。

褚昀眸光一凛,便要上前察看情况,冯婆婆没扯住他的衣袖,又忧又惧,便不自觉地跟着往前两步。

“婆婆!婆婆回来!”屋内小妹叫喊着也要跑出去,云挽灵将人拦下,安抚道:“别担心,我去把婆婆带进来,你就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

云挽灵倒是没被眼前景象吓住,她在幽冥两年早已见怪不怪。她瞥了一眼褚昀的背影,颇为淡定地走到冯婆婆身边道:“婆婆你先回屋,医仙心中自然有数。”

冯婆婆却仿佛没有听见,魂也飘了去,说不清话,不断重复着一个字:“阴......阴......”

云挽灵不解,正眼又瞧了瞧地上的男人,此刻他已安分下来,死尸一般躺在地上,但胸膛仍在起伏,显然人还活着。

这人正是看热闹的人之一,也是他色眯眯说要给云挽灵嘴对嘴渡气,人群散了后,他还一路跟着到了这里,不知是何居心。

褚昀神色凝重,他一手按在男人腕间寸口把脉,又两指抵在男人颈间试探。

云挽灵见他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顺着他的视线转向旁边那吓尿了裤子、仍抖如筛糠的男人,回想起这男人方才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云挽灵恍然:他与地上的男人不就是刚刚的一个瘦竹竿、一个黑灶底吗?

知道褚昀口不能言,云挽灵猜他诸多不便,于是替他大声问道:“喂!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男人被云挽灵一喝,终于回了神,惊魂未定道:“刚刚......我见张全鬼鬼祟祟跟着医仙,我就好奇,也跟......跟到了这里,我看他还要往里走,就叫住了他,没想到他突然就鬼上身一样,双眼翻白朝我冲来,结果,我我......我什么都没做,他自己就倒在地上了。”

冯婆婆也从惊吓中缓过来劲,云挽灵搀扶着她,听她终于把一句话说完整了:“医仙,这是不是......是不是阴蚀疫啊?”

褚昀并未置否,收回把脉的手,把男人的衣服一掀,腋下骇然可见几块紫红色肿核,褚昀隔着衣料碰了碰,那肿核硬如石块,他面色不由一沉。

冯婆婆见状大惊,哀声道:“就是啊,就是阴蚀疫啊,这......这可这么办?”

云挽灵初回阳间,少得可怜的记忆里并没有“阴蚀疫”三个字,但见褚昀神色严肃,猜想此事严重,于是又向那男人发问道:“他此前有没有类似症状,或者发病先兆?”

“没有,没有啊。这阴蚀疫不是六年前就绝迹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村里?这病可是会传染的啊!”男人说完,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撂脚跑路,云挽灵哪能放他走,从地上随手拾起一块石子飞掷,正中男人后背,那人吃痛,趔趄摔倒。

云挽灵三两下就飞身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说来也奇怪,这飞石的力道和准劲,以及这轻盈如燕的身法,像深深刻入云挽灵的记忆当中,自然而然,信手拈来。

云挽灵暗自惊喜。

褚昀将一切收入眼底,垂落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被他默默拢拳收住。

“事情没说清,你还不能走。何况这是不是你口中的阴蚀疫尚未有定论,你此刻说出去,岂非危言耸听?”

“姑奶奶,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这阴蚀疫要命的!我爹就是这么没的,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男人几乎要跪下磕头求饶。

云挽灵不动如山,接着问:“与你无关,为何他要扑向你?”

男人顿生百口莫辩的无可奈何,哀声道:“姑奶奶,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云挽灵一手提起男人,视线转向褚昀,恰好与他四目相对,霎那间被他来不及收回的炽热眸光一烫,像被烫穿了这白藕塑身。

来不及细想,只见褚昀身后,刚刚还躺在地上的张全已不知何时立起,两只上翻的眼珠滚落回眼眶,却是了无生气的灰白色,一只扭曲到诡异至极的手臂正悄悄伸向面前之人。

“褚昀!”云挽灵情急喊道,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褚昀已有察觉,回身抓住那只扭曲的手臂,反将人重重扣在地上,并迅速扯下束发的绳带将男人的双手双脚利落地捆在一起,呈一个拉开的弓状,叫他不得作祟。

张全依旧龇牙咧嘴,朝褚昀含糊不清地低吼着。

“啊呀,阴蚀疫发作啦!要吃人啦!要传染啦!”男人奋力挣脱云挽灵的手,尖叫着就要跑开。

云挽灵快步追上,三两下扯住他的衣领又将人捉了回来,不悦道:“说了不准走,就别乱跑。”

回来见张全被绑了后又开始在地上翻滚,发出痛苦又刺耳的怪叫,灰白的瞳仁直直盯着褚昀。

不知是不是云挽灵的错觉,她竟觉得这张全有话说不出。

云挽灵提着男人走近一看,见张全刚刚还如常的一条右腿浮肿得夸张,但不似方才腋下暴起一个个肿核,更像是被某种毒物咬中后的症状,呈现出整片整片的青紫交加。

云挽灵想起刚才小妹一番无心之言,抬头与褚昀视线相交,两人心照不宣,都发觉了此事的怪异之处。

但实在过于怪异,饶是云挽灵这个鬼,也不敢下定论。

云挽灵半蹲下身,再次低头观察起张全。张全却毫不理会云挽灵,视线一直锁定在褚昀身上,就差从怪叫中竭力吐出几个让人能听懂的字来,好叫褚昀知道自己为什么只看他。

褚昀此刻却意味不明地看向咫尺之远的云挽灵,视线在她认真思索的神情上摩挲。

须臾,褚昀的视线重回张全身上。张全灰眸戚戚,已略带绝望之色,褚昀心念一动,仿佛看懂了张全的难言之隐,穿透他这副狼狈诡异的模样,瞥见另一个明朗少年。

云挽灵出于好奇,想要检查下那条奇怪的右腿。

“姑奶奶,这不兴碰啊!”被提住衣领跑不脱的男人惊叫道。

云挽灵见褚昀也是一脸不赞同,只好把手缩回,自觉起身退到了一边,容褚昀大展身手。

可惜褚昀也没有身手施展,他只把出此人脉象紊乱,阴气极盛,却不似任何疾症,更不似阴蚀疫,唯有那浮肿青紫的右腿,让他感到熟悉,胸中也生出猜想。

“医仙,这人真的是得了阴蚀疫吗?”旁观的冯婆婆忍着害怕,走近问道。

那张全见了冯婆婆又开始不安分,口中怪叫更是刺耳,他卖力翻滚,倒向冯婆婆脚下,将冯婆婆吓得颤巍巍又跑开几步远,不敢再回来。

张全脸上浮现出受伤的表情,被云挽灵和褚昀捕捉个正着。

云挽灵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张全吗?”

张全看向云挽灵,灰白色的瞳仁中透出茫然,随后他摇了摇头。

云挽灵看了眼面上仍挂着惊惧的冯婆婆,拐了个弯小声问道:“你认识这家人?”

张全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认识,这混账张全之前经常欺负阿朗,这家人见了张全就躲,我时不时看见了也会帮忙骂上张全几句。后来要不是医仙和这家交好,这张全指不定要骑在他们头上欺负人。”仍被云挽灵抓在手里的男人打抱不平道。

“阿朗就是婆婆的孙子?小妹的哥哥?”云挽灵问道。

“是,是呀。”

云挽灵与褚昀再一对视,松手放开了男人,不忘道:“抱歉,刚才得罪了。”

这男人不是个坏人,只是个爱管闲事却心地善良的好人,此事与他彻底无关。

男人没料到云挽灵一冷一热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他挠了挠头,嘿笑道:“没事,没事。”

云挽灵蹲下身还要继续问张全话,张全却突然额上青筋暴起,两眼又一翻,蛛网般的血丝爬上眼白,面色也由黑转红,一口青气从他的喉咙深处升起,片刻间弥散不见,张全像是浑身力气也被通通抽走,头一歪,昏死过去。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云挽灵无奈地看向褚昀,又自觉退到了一边。褚昀将张全的衣服再一掀,原先长着肿块的腋下竟然完好无损,除了传出一阵狐臭之味,别无异状,那只肿胀青紫的右腿也恢复如初,仿佛刚才几人所见只是一阵恐怖幻觉。

“见鬼了?”男人惊道。

褚昀再把张全的脉象,已是渐趋平稳,他面上的疑惑之色不减反增。

云挽灵心道:的确是见鬼了。

“好痛......妈的,谁打老子了。”片刻后,张全悠悠转醒,试着动动手脚,却发现自己如待宰之羊,被捆得结结实实,仓惶地失声喊道:“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俺什么也没干,你们绑俺做什么?哎呦俺操,俺身上咋恁疼......”

“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云挽灵问。

“啥?”张全黑脸之上,清澈的愚蠢之色不似伪装。

云挽灵、褚昀和瘦竹竿面面相觑,知道这人嘴里恐怕挖不出线索,于是松了绑,威胁了几句勿要乱言、勿再惹事,便让他从哪里来赶紧滚回那里去了。

瘦竹竿经此一遭,反手摸了摸生疼的后背,也惴惴不安地抬脚离开,云挽灵叫住他道:“今日之事诡异,既然张全已经没事,就不要乱说是什么‘阴蚀疫’,以免弄得人心惶惶,但也最好提醒一下大伙,近日都注意下身体有无特殊症状。”

云挽灵其实是怕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自己来路不明,难保不会首当其冲。

瘦竹竿闻言,看向一旁的褚昀,得了褚昀点头,这才应了“好”。临走前,褚昀递给他一只小瓷瓶,并指了指他的后背,云挽灵见状,了然意思,连忙双手合十,歉疚地解释道:“竹竿兄,哦不是,兄......兄台!这应该是外敷化淤的药膏,我刚才不是给了你一石子吗?实在抱歉!愿你早日恢复!你慢走,我送送你、送送你。”

褚昀的视线追随着一路歉声连连将人送远的云挽灵,流连不过片刻,唇角已微微漾开。

冯婆婆走到褚昀身侧,仍是不安地问:“医仙,这到底怎么回事呀?到底是不是阴蚀疫啊?”她的儿子六年前就死于这种从扶安城扩散蔓延而至的怪疾,她至今回想起儿子六亲不认发疯咬人,最后落得浑身肌肤溃烂的惨状都痛心至极,亦是后怕不迭。

褚昀神情温和地摇头,冯婆婆悬吊的心终于咽回肚里。

褚昀本也忌惮是阴蚀疫卷土重来,因为诸如意识涣散、瞳仁变灰、身起肿核的症状都极像阴蚀疫发病初期,但所幸出现在张全身上的只是表象,而且他已然恢复如初,脉象也变回正常平稳,与其说他是染了疫,不若说这是场......

昙花一现的灵异之事。

看着终于安心的冯婆婆,褚昀选择将疑信参半的猜测暂压心底,不忍提及阿朗。

褚昀并非笃信怪力乱神之人,但他从前跟着自己师傅清翛散人四处行医时,也闻见过不少常识难解的奇人异事,他记得师傅曾告诉他:

世间之大,天上地下,无奇不有,且见且敬。

不远处,云挽灵送完人,朝这边轻快地走来,她脚步翩翩,身披落日绯红,笑意明艳。褚昀驻足不动,待她靠近自己,听她絮道:“竹竿兄真是宽宏大量,说不会记这一石之仇的。”

夕光映照,褚昀的眸色亮如剔透的红玉,而云挽灵成了玉上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花纹。

云挽灵觉得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刹那间,记忆如石坠湖,激起千层浪。

她浑觉再受不住这般凝视,可又仿佛真被刻入玉中,手脚失灵、动弹不得。

“天要黑了,医仙、姑娘,快进屋里来吧。”冯婆婆唤道。

云挽灵听之如蒙大赦,她道“来啦!”,从褚昀身侧擦肩,逃也似地跑到冯婆婆之前,顺道还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

直到落荒逃入屋内,她才得以狼狈地大口喘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触碰方才涌入脑海的旖旎记忆:

记忆中,月挂柳梢,灯暖帐香,褚昀散去清冷,面见薄红,眸色剔透如浸润入水的玉,正深深浅浅、细致入微地雕刻着身下之人的一情一态。他俯身凑近,声色微哑,一道极轻却极温柔的“挽灵”将身下之人在兵荒马乱的**之中唤得一点灵明。

也顺道唤醒了今时今日的云挽灵。

“......”

云挽灵感觉那热气至今喷薄在耳侧,烧得她要融化成水。

原来白无常说自己始乱终弃,这个“乱”还有“香艳”二字贴切形容。

“......”

云挽灵心里狂奔过一万匹名为“罪过”的马。

屋外暮色四合,直到最后一缕夕光落山,褚昀才从原地动身,慢吞吞走近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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