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犹恐相逢在梦中

褚昀一脚踏进门,便与嘴里喊着要去烧菜的云挽灵撞了个正着,云挽灵脚底抹油般迅速转身,仓皇改口道:“婆婆!我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会烧菜哈哈......”

“欸?小妹,你这字好像写错了一个......”

“姐姐给你纠正一下哈......”云挽灵一屁股坐在小妹身边,提笔作势,旁光却觑向门口的褚昀,心里始终别扭。

冯婆婆笑道:“本来姑娘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折腾了一下午,大家也该饿了,还是我去烧菜做饭吧。”

小妹咬着笔头道:“婆婆,我想吃医仙哥哥烧的菜。”

“你这丫头!”冯婆婆走到了门边,道,“哪有事事都辛苦医仙的道理。”

褚昀收回迈进屋里的一脚,拦下冯婆婆,向她指了指自己,示意“我去吧”。

他的眼神忍不住落在云挽灵身上,见她迟迟没有落笔,纸上已经洇出一团比屋外夜色还要浓深的墨团,于是无声地轻轻一叹,自去灶房做饭了。

云挽灵心尖生出一丝异样的酸。

她也不想表现得如此见外,好像自己对褚昀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她身不由己!

一想到那段香艳记忆,她就羞得要将自己天灵盖都冲开,看见一脸清白无辜的褚昀,更是尴尬到无地自容。她是真想掀开过去,好好看看自己与褚昀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她初回阳世,生前的记忆寥寥,只能慢慢将过去找回来。

云挽灵一声长叹:道阻且长!

·

褚昀做饭很快,手艺也好,不一会儿桌上已端正地摆上四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是应季的紫茄、红苋、绿荠和白藕,还贴心盛好了四碗满满当当的米饭。香气飘溢,馋得屋外路过的大黄狗都吠叫不停。

云挽灵也将方才的尴尬抛诸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对饭菜的渴望。

冥间的鬼魂们根本不吃东西。因此云挽灵在冥间的两年里从来没嗅到过饭菜的香气,更别说吃上山珍海味,她就连孟婆汤都喝不上一口!

但如今重返阳世,有了肉身与五感,种种**都鲜活起来,譬如此时胃口大开的食欲。

云挽灵饕餮一般大快朵颐,豪放的吃势将冯婆婆和小妹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将菜碟往她面前送,云挽灵唯独对那本是同根生的白藕下不去口,其他来者不拒。

褚昀来来回回去灶房给她盛饭,最后将自己没动几筷子的米饭也推了过去,云挽灵吃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自然也错过了褚昀看见她饿死鬼一般的吃相时,眉关紧锁,眼底流过。末了,褚昀又去灶房下了碗青菜鸡蛋面,才终于喂饱云挽灵。

云挽灵吃饱喝足,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腩,心满意足地想:活着真好,能吃是福。

饭后,褚昀主动承担洗碗的活计,小妹在桌上练字,云挽灵则坐在床边看冯婆婆缝衣服,她手中是一件宽大厚实的半成冬衣。

“婆婆,现在天这样热,为什么这么早开始做冬天的衣服呢?”云挽灵好奇地问。

冯婆婆面露慈爱,解释道:“朗儿现在跟着商队送货,之前说冬天会回来陪我们过年,我就先给他做一件冬衣备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就可以穿。姑娘觉得好看吗?”

云挽灵想起今日发生的怪事,嘴唇翕动,只点了点头,却没有作声回复,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婆婆,今日你们口中所说的阴蚀疫是个什么病啊?”

闻言,冯婆婆拿着绣针的手一抖,差点刺到自己,她像是回忆起平生最痛苦的过去,挣扎过后才磕磕绊绊道:“这是扶安城里传染来的怪病,这病凶得很,好长一段时间内无药可医,连官府都束手无策,所以一旦染上这病,没几个能活命。”

“六年前,朗儿和小妹的爹就是进城卖菜时给人传染上的,后来被这病整得不成人样,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肿块,而且逢人就咬,我没有办法,就和朗儿一起把他绑在树下,最后......他全身的肿块都溃烂了,流出带血的脓水......诶,他死的时候朗儿才十岁,小妹还在她娘腹中,她娘太伤心,就早产了,后来自己也随朗儿他爹一块去了。”

“当年,村里染病的不只朗儿他爹,家家户户都遭了罪。要不是官府来人救病及时,恐怕整个仙湖村都要遭殃。也不知当年是谁想到了医治这个病的法子,真真是功德无量,这样的好人,死后一定会成神仙!”冯婆婆边说边虔诚地举头拜了拜。

仙湖村地处扶安城南郊,村民经常出入城中,将自家种的农菜或打猎来的野货卖给城里人,而当年正是扶安城南疫灾最深重。此疫有蛰伏期,又有官府隐瞒消息,因此早期仍有许多村民照常去城里做买卖,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就染了疫,又不知不觉地将疫带进了村中,最后村中哀声不绝,死伤甚众。时至今日,村中人谈及“阴蚀疫”皆惶然色变,不忍回顾。

云挽灵听完冯婆婆一席话,不由揣测起今日上身张全的那只鬼魂目的何在,若他真是阿朗,他到底怎么死的?又想要通过“阴蚀疫”告诉褚昀什么呢?

云挽灵一番思索,不得答案,索性作罢,她心道:少管闲事,早点投胎才是正事。

谈话间,褚昀也回了屋子,云挽灵已经平复心境,不再见他就躲,甚至还朝褚昀盈盈一笑,聊表友好,褚昀未曾料及,耳根悄然变红,目色却淡定自若。

“医仙,今日已晚,夜里上山不方便也不安全。要不,今夜就留宿家中?”冯婆婆道。

以往褚昀下山行医都会在入夜前返回山中,冯婆婆根本留人不住,但今日特殊,一场风波将大家弄得身心不宁,褚昀眉上也染了疲态,冯婆婆见之不忍,还是试探着一问。

褚昀看向等待自己回答的云挽灵,此时吃饱喝足的云挽灵恰好打了个呵欠。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愿意留宿。

云挽灵对褚昀的决定很满意,她本想着若是褚昀执意要上山,自己也必须跟去,但其实她早已疲惫不堪,压根不想折腾。

“好好!屋里有两张床,医仙可以睡朗儿那张,被褥什么的我都拾掇得干干净净,就是要委屈姑娘和我与小妹挤上一挤了。”

“没问题!我还要感谢婆婆收留呢,”云挽灵说罢往床上一栽,喟叹道,“好舒服呀!”

他游荡冥间时,根本没有睡和醒的概念,鬼魂们若是要休息,大多也是直立着,有时候连眼睛都不闭,哪有这样干燥柔软的大床可以躺、可以翻来滚去,云挽灵心中充盈着满足感,脑海里又忍不住飘过一句:活着真好。

褚昀走到床边,云挽灵瞬间警惕地从床上弹射起来,不知他要做什么。

只见褚昀伸出白皙匀称的手指指了指云挽灵,又指向身后一间摆放了床的里屋。

云挽灵惊道:“恩人的意思是?”

“要我和你睡?”

“这不好吧。”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又出现那该死的记忆,以及一句该死的、温柔如水的“挽灵”,脸色不自然就窘红了。

褚昀微微愕然,轻笑着摇头。

“姑娘,我觉得医仙的意思是,要你一个人去睡朗儿那张床。”

褚昀点头。

“可是这样,恩人睡哪里?”

褚昀摇头,意思或许是“不必担心我”。

云挽灵绞了绞衣袖,有点艰难地开口道:“其实,与恩人同床挤一挤,也并非不可。”

冯婆婆见褚昀竟然没有立即摇头拒绝,便善解人意道:“也不是不可,我再为姑娘抬一床被子就行,朗儿的床还是比较宽敞的,睡得下。”

云挽灵欢欢喜喜接过冯婆婆递来的被子,先一步奔向里屋,占了个舒服的靠墙位置。

等待片刻,褚昀才缓步进来,手里拿着几张裁剪利落的纸条,他落坐床沿,云挽灵懒懒地趴在床头,仰头看他,鼻尖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清冽香气,还有似有若无的草药味,莫名感到一阵熟悉的心安,她软声问道:“怎么了?”

褚昀递来一张纸条,依旧是清瘦工整的笔迹,但收笔处却不见云淡风轻的从容,笔画间藕断丝连,透露出执笔者的克制、犹豫、紧张和难抑的期待,虽然上面只有简单两个字。

纸上写着:挽灵

像一声轻唤。

云挽灵心跳戛然而止,简直要幽魂离体,她屏息良久,镇定道:“这是我的名字吗?恩人从前可认得我?”

“可惜,我自己什么也记不得了。”

褚昀凝视着云挽灵的神情,不知有无窥出破绽,他睫帘垂落,彷佛对答案早有预料。

下一张纸条便没再深究云挽灵身份,而是问:明日我要去一趟药王谷,你愿和我同行吗?

褚昀对阴蚀疫心有余悸,仍然放心不下,他直觉“张全”故意展现出阴蚀疫的症状是一种提醒——万一阴蚀疫卷土重来呢?

褚昀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的师傅清翛散人云游归来后听闻疫情消息,带着自己从药王谷一刻不敢停地赶往扶安城救疫。抵达时,目之所及是城外尸山燃烧的滔天火光,耳畔凄风长啸,哀嚎遍野。

阴蚀疫将这座大魏朝最繁华的中枢城市彻底变为了无间地狱。

为此,清翛散人闭门七日研制解药,最终帮助官府将根源不详的阴蚀疫治服。

但此疫过后,清翛散人并没有告知任何人救疫的药方是什么,只神神叨叨地说“天机不可泄露”,甚至他的徒弟褚昀也不知道。官府坐收渔利,只称解药是内部研制,收拢了一波民心。

再后来,清翛散人以云游为由,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与褚昀在药王谷作别,他骑着毛驴晃晃悠悠离去,歌声回荡在药王谷,消逝于六年前的风中。

彼时十六岁的褚昀只是望着师傅的背影,预感到这个将自己捡回药王谷,将自己养大,传授自己医术和武功的人,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此次重回药王谷,褚昀是决心要寻找师傅当年的救疫方法,哪怕只翻出零星半点记载,他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无从下手。

一旦研制出解药,便可防患于未然,不会让当年的灾祸重演。

但这一去恐消数日,褚昀放心不下失忆的云挽灵。

无论她如今是人是鬼,从认出她的那刻起,他就清醒地知道自己离不开她半步。

毕竟这个世间没有她的两年里,他并不好过。

此刻云挽灵眸光闪闪,她道:“当然。恩人,我说过,我想跟在你身边,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烛火摇曳,衬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轮廓却显得异常柔和。

褚昀得了肯定,眼中划过一丝欣然,他将最后一张纸条递到云挽灵眼前,云挽灵仍紧绷心弦,不知褚昀还要问什么,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所幸纸上只有两个字。

晚安。

云挽灵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她回道一声“晚安”,便将自己埋入被中,只露出两只水灵灵的眼睛,见褚昀起身欲走,她的声音闷在被中,问:“恩人不一起睡吗?”

褚昀脚步一顿,昏暗中玉面浮红,他背着身轻轻摇头,走出了里屋。

云挽灵也不强求,她困意昏昏,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可到了半夜,一片寂静中,云挽灵毫无征兆地醒来了,床边依旧空空荡荡,她伸手一摸,冰冰冷冷连余温都没有,显然褚昀压根没回来睡。

云挽灵有些不安,她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堂屋,床上冯婆婆和小妹睡得香甜,云挽灵在黑暗中扫视一圈,没有看见褚昀,心中不安更甚,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彻底攫住她。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而熟悉,以至于云挽灵不禁怀疑,她曾经毫无防备地失去过褚昀一次。

褚昀,不告而别地离开了吗?

云挽灵什么也顾不上,连鞋也没穿就冲出屋外,打开门的瞬间,料峭的冷风将她吹得浑身一抖,而院中的人影更是让她心尖一颤。

褚昀已经换回一身飘逸白衣,他墨发半挽,手中握着一支修长的树枝,正以枝为剑在树下舞剑,他的姿态优雅,招招行云流水,气势凛然,将夜风与月光划破得稀落。树影摇动,他恰时收剑,温柔地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落叶,也在此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云挽灵。

心念一动。

云挽灵褪去了白日里的生气,她赤着脚走近,如一缕清辉流淌到褚昀身边,不由分说地环住褚昀的腰身,将自己埋入他的怀抱,褚昀身形一僵,那片落叶从指尖滑落,手中的“剑”也簌簌落地,他的双手在空中迟疑片刻,似是怕碰碎了怀里的玲珑至宝,小心翼翼不敢动作,待云挽灵主动加深力道,将自己往他怀中送得更深,褚昀才像得了首肯,终于敢轻柔地抱住怀中之人,放逐他克制已久的深沉思念。这一抱,他惊觉,怀中人竟冷得似冰,轻得如雾。

云挽灵庆幸地道:“还好你没走。”

褚昀很想开口说:“我不会再离开......”

曾经种种,无论是非爱恨,尽可付诸流水,他不回望、不细数、不在意了。

只要云挽灵在这,即便她要再骗自己一次,褚昀认命地想,自己宁愿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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