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9

沈南吟拎小鸡似地带着个人就杀入了听风楼。

楼中惊呼声此起彼伏,云挽灵是见过大世面的,对此露出了“不愧是你”的欣赏之色,可惜沈南吟没空看她——看了也认不出,倒是崔璨的神情几变,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滚到沈南吟脚底,作甘拜下风状。

“搜!”沈南吟雷厉风行,她一声令下,黑衣官兵如同四掠的猎鹰,巨翅横扫,在人群中开路清道,他们目标明确,向着二楼俯冲,撞开一扇又一扇房门。

不多时,猎鹰叼出个衣衫不整的臃肥癞蛤蟆来。

正是盘踞晋悦的大富商之一赵甲。

当地闻名的老变态。

沈南吟冷哼一声,将手中提溜的小鸡仔甩到地上,那人滑行一段,与还摸不清头脑的赵甲猛然相撞,声响大得足令闻者牙酸。

赵甲眼冒金星,摸着肿包痛呼道:“谁敢擒老子?”

他没穿上衣,横肉满身,两个官兵无处下手,只能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逼他抬头,好让他瞪大眼睛直视眼前人。

沈南吟站在大门逆光处,负手而立的身影刺目,俯睨的姿态又极具压迫。

赵甲承受不住,当即示软道:“沈大人,原来是您大驾光临!赵某一向安分守己,今日到此寻个及时乐,怎么惊扰您了呢,还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沈南吟但笑不语,脚尖碾上带来那人的小腿骨,她用力时表情平稳,看不出力道,若不是脚下的人疼得叫破了音,哭爹喊娘求放过,众人还以为她只是个柔若无骨、虚张声势的小姑娘呢。

她因为是女儿身,五官生得俏丽,外形又相对娇小,为官办事时总让人见了心生轻蔑,但每一次,她都能像现在一样让傲慢无知的人跌碎下巴。

云挽灵掩饰不住欣慰,扬了扬眉,示意崔璨亲眼见证自己说得没错,沈南吟压根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他连日来是担心过头了。

崔璨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颇为无奈地抿唇一笑,他知道沈南吟厉害,可没见过有人在她脚下叫得这么惨,倒是让他……更刮目相看了。

“你来说说,赵员外怎么惊扰了本官?”沈南吟脚上松了松,那人终于从剧痛中解脱,忙不迭大口喘息。

他一路上被沈南吟连拖带拽,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连打直都困难,刚才沈南吟那一脚,差点又要碾碎他的骨头,现在别说与赵甲当面对质,就是要他以下犯上揍自己主人两拳他都在所不惜。

“我招,我全都招了!”他哆哆嗦嗦指向赵甲,“是他,他要我蹲守在刺史大人府外。”

“继续说,蹲在我府外做什么?”沈南吟的声音不紧不慢。

“三日前,那个叫秋齐的乐师从他手底下跑了出去,他派人去追,结果捉了个空,他害怕那个乐师跑到刺史大人您面前告他一状,就派我去盯梢,要我守株待兔。”

此言一出,本来在官府威压下噤若寒蝉的围观群众们一下子躁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重新将最近震动全城的乐师之死搬上台面,议论声潮涌不绝。

“不是说那乐师死在刺史的府邸吗?怎么又扯到赵宅了?”

“难不成是老东西**熏心,见刺史大人拒绝了县主赏赐美人的好意,他一时鬼迷心窍,将人给掳走了?”

“你放屁!”赵甲冲着七嘴八舌的人群就是一口恶气,“那人是他娘的自己要爬上老子的床,不是老子掳走的!”

他目光急切,从形形色色的人头里面瞅准了因心虚而藏掖闭声的嬷娘,大吼着要她出来作证:“曼老娘,你滚出来,这秋齐是你送到我府上的,还要老子交一大笔赎身钱,口口声声说他是回心转意,愿意跟着我了,是不是?”

顺着赵甲视线,沈南吟横眉扫去,曼娘眼看躲不过,只能从人群里头挤出来,厚重的脂粉盖去了她细纹里的慌乱,一开口,话术老道,先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赵大人,这人是我送去的,但是他究竟受了什么委屈要逃出来,我就不知了,秋乐师可是咱们听风楼响当当的招牌,要不是您三天两头地来示好,人家自己也打定了从良的主意,我还舍不得让他走呢。”

“凡事讲清,那赎身的银子我也还一分没收呢!沈大人,您要是不信,您去搜搜。”曼娘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仿佛赃款不在手头,她就没做这回事。

云挽灵离她不远,瞧见她一手叉腰,一手将帕子甩得呼呼作响,端的是理直气壮你奈我何的架势,不禁呵呵笑道:“不是卖人,就是急着塞人咯。”

崔璨不解:“她不是说师兄是楼中的乐首吗?为什么要将他塞给别人?”

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云挽灵睇了一眼褚昀,他一如既往寡言少语,平静而漠然地作壁上观。

自离开药王谷入世起,他关心的事情就很少,除了治病救人,其余人事物在他眼里不如浮云山一片飘渺的浮云,他的情绪也鲜少起伏,寻常情况下,都是同现在一样的冷淡姿态,隐隐透露出与世隔绝的气息。

倒是跟随云挽灵来晋悦的这一路,脾气见长,性格也越来越活泼了,像只发酵过度的醋坛子,随时随地会炸开。

思及此,云挽灵咯咯笑出了声,褚昀缓缓转过头,漂亮的褐色眼睛里带着疑惑。

“还请明察秋毫的褚医仙回答下这个问题。”云挽灵道。

褚昀极为自然地伸手拭去她唇边残存的几星酥渣,也不面向崔璨,就看着云挽灵,轻描淡写道:“是县主想要将他塞给别人,为了之后祸水东引。”

楼中陆续有细碎的猜测之声冒出:“这赵甲对秋齐乐师心怀不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上个月来听风楼还看见他动手动脚呢。”

“不会是他将人给玩死了吧?还是说到嘴的鸭子飞了,他恼羞成怒,又将人捉回来打死了?”

转眼间,赵甲成了众矢之的。

他惊惧交加地看向沈南吟,而她的脸上分明也是认同这些说法的表情,赵甲甚至还能从她周身散发的寒意中感受到狠厉的杀气,她肯定怀疑是自己栽赃陷害,把秋齐这条人命推到了她身上!

他哪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他是有钱,可是他最怕有权的啊!为此,他不知每年要向郡阳王进献多少银子,要不是打听到沈南吟不吃这套,他早就送钱去认她作干娘了。

“沈大人,那秋齐可是活蹦乱跳地从我那离开的,”赵家掀开自己层层叠叠的肥肉,指着小腹处一条半指长、结了痂的伤口道,“您瞧,他还砸碎了我家里的名贵瓷器,拿瓷片划了我一刀,血流了一地呢!我哪里是怕他去向您告状,我是气不过,派人去捉他回来给个教训,这不,也没捉着啊!沈大人,我赵甲可以在此立誓,他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否则我、我就遭天打五雷轰。”

云挽灵支颐在桌,道:“秋齐死在前日凌晨,赵甲应该没撒谎,人从赵宅逃出去的时候,还活着。”

曼娘对赵甲的毒誓嗤之以鼻,可沈南吟在对面,她又不得不藏起讽笑,将眼神飘忽到别处去。

在这飘忽的间隙,一抹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只一眼,她像悬丝傀儡一般,倏地被主人一提一挑,四肢古怪地振作而起,准备开戏。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看戏的人太多,不知哪里又冒出一句猜测,直指沈南吟:“既然人是活着跑走的,最后死在刺史府邸,那也有可能是才逃离虎穴,又入了狼口啊!可怜的,原本想找刺史大人救命,却不想还是将命送到了别人手上。”

沈南吟仍保持着将一人碾压在脚下的姿势。闻言,眸光一暗,又开始用力,那人龇牙咧嘴,痛叫不止。

“大人,姑奶奶,额滴娘,脚下留情啊!!!”

“你可在我府外见过秋齐?”她质问。

“没有,真的没有!”

众皆惊诧,此人言下之意不就是:秋齐既没被抓回赵宅,也没进入沈府。

奇了怪,人中途去哪里了?

人群中有人带头反驳:“他被你踩着,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吗?谁知道是不是咱们这位刺史大人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人掳走了?”

沈南吟耳朵敏锐得像是第二双眼睛,视线逡巡一周就锁定了搅动浑水之人的位置,手下官兵瞬间会意,将人双臂反剪,扭送到沈南吟面前。

“谁派你来的?”她问得干脆。

“没有谁派我,我就是平头老百姓,怎么,您官大就不许我们怀疑了吗?这晋悦城可不是你只手遮天的地方,县主她还在呢!你现在就算堵住了我一人之口,你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带下去,听候处置。”沈南吟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那人挣扎着被押了下去,口中还在慷慨陈词,楼中众人被他义愤填膺的情绪感染,对沈南吟的不满如潮水决堤,涌灌了出来。她本就是新官上任,根基尚浅,与百姓之间的信任还未形成,用强硬手段办案只能一时服众,恐怕后患无穷。

云挽灵清了清嗓子,准备出场。

但有一人抢在她前头。

嘈杂混乱的抗议声中,曼娘略显尖细的嗓音格外清晰,“沈大人,秋齐死得凄惨,大伙儿打抱不平,既然您是来听风楼查案的,有些事我们是不是也能问问?”

沈南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瑶河上,您亲口拒绝了县主的美意,为什么三日前,您又派人来为秋齐赎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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