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楼陷入了诡异的沉寂,猜疑、惊讶、鄙夷,重重目光汇向同一个地方。
万箭齐指的沈南吟却面不改色。
“当然是因为秋乐师为千舫晏会表演助兴有功!往年表演出色的乐师不都会受赏吗?只是这赏因人而异。今年嘉乐县主亲临,点名了秋乐师要抬举,沈大人有成人之美,赐一封放良文书有何不可?”
褚昀拨开人群,单独为云挽灵辟开一条小道,让她徐徐走进楼中央,沈南吟身旁的护卫瞬间警惕,眼看她越走越近,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一寸,准备将人拦截在安全距离之外。
沈南吟微微挑眉,抬手将护卫挥退,两只幽邃的眼瞳静如平湖,倒映着素未相识的来人,她容貌清秀,衣着寻常,丢在人堆里丝毫不起眼,可一出现,那从容的步伐便有一种说不上的矜傲之气,连带着唇角上翘的笑意,让她恍惚想起一个过世的故友。
曼娘见了她像是见了鬼,下意识往后倒退几步,云挽灵偏偏在她身前停下来,逼视她的眼睛,问道:“我倒想问,嬷娘既已收下秋乐师的赎身银,为何又转手将人送去了赵宅?”
“是秋齐自己跑回来的!我以为他在刺史身边受了委屈,心生怜悯,这才想起赵员外平日对他多有照料,是个不错的归处!”
云挽灵瞥了畏缩在官兵手下的赵甲一眼,笑道:“哦?秋齐特意跑回来是找你为他另觅出路的?觅一个对他动手动脚,蓄谋已久之人作为归处?您真是慧眼如炬,专往最差劲的挑。”
赵甲阴暗扭曲的床上癖好在晋悦城可不是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将秋齐送到他身边无异于羊入虎口,不知曼娘怎有脸说得冠冕堂皇。
“而且,你前不久才说,秋齐只在千舫晏会开幕那日回来过一次,这话,与我同席的殷家少主殷献月也可以作证。”云挽灵怕这老婆子赖账,将在晋悦颇有威名的殷献月搬来压压阵。
沈南吟听见殷献月的名字,眉心微妙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初,默许云挽灵继续诘问对面。
曼娘涂着丹蔻的长甲几乎嵌入掌心,她顾盼左右,见殷献月不在,楼上的那道人影也还没离去,底气便硬了几分,强自镇定道:“那是我记糊涂了。”
云挽灵不予置否,长长地“哦”了一声,尾调打转,又道:“据我所知,秋乐师回来既不是诉苦的,也不是求你帮忙的,而是准备将他的妹妹接走,一道去沈大人安置他的宅院居住的。”
“试问,一个人若自己的性命都尚难保全,还会想拉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入龙潭虎穴吗?该不会,是嬷娘你看不惯秋齐脱离听风楼过上好日子,将人强行绑给了赵甲?”
“你胡说八道!”曼娘用力一指,仿佛要隔空将云挽灵能言善辩的嘴巴戳烂,“秋齐怎么可能想带秋虹离开!那天秋齐回来,两人还大吵一架,楼里许多人都听见了,要我说,肯定是他自身难保,顾不上秋虹,秋虹呢,误以为自己遭受抛弃,这才与他吵得不可开交。”
反正秋虹病得快死了,她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
“嬷娘,您说这话实在过分,我与兄长何曾闹得这般难堪过?那夜不过是他想带我离开,而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两人因此生了口角而已。”
一道微弱的声线从人后悠悠传来,只见秋虹面色青白,一手捂着心口,在崔璨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脚步,宽大的衣衫将她从脖颈罩至脚踝,里面肌骨瘦薄,已经快看不出形状,乍一看,仿佛是一片虚浮无力的纸人。
有认识秋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真是病来如山倒,可什么病能将人短短几日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曼娘也没想到秋虹病入膏肓了还能站起来,心中顿时懊悔不迭,暗骂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将人丢去乱葬岗埋了,非得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甚至等到她现在来反咬一口。
秋虹走一步跌一步,崔璨搀扶得很小心才没让她摔倒,两人经过沈南吟时,都极快地停留了一眼。
崔璨许久没近距离看过沈南吟,虽然隔着一个人,还是难以抑制地砰砰心跳,那一眼,他恨不能将沈南吟眉眼间所有成长的痕迹都刻印在心口,留着回去慢慢揣摩,想象分开这些年里她的经历、她的变化。
他说不清自己会感到欣慰还是酸涩,好像沈南吟离开了自己后,变得更锋利,更成熟,更加独当一面了,她越来越好,而自己死在了过去。
至于秋虹,她已经虚弱得连牵扯面部作出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可那一眼,她还是用尽全力,将淬了怨毒的恨意化为绵绵细针,通过匆匆一闪的目光,悉数刺中沈南吟的心口。
沈南吟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刹那的疑惑,对这恨意的疑惑,对人的疑惑。
可惜秋虹被病魔折磨得脱了相,沈南吟没有认出她。
秋虹又将目光移向云挽灵,云挽灵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于是她默了片刻,继续道:“那日,兄长来找我,他说自己虽无缘进入沈府服侍沈大人,但沈大人心善,不仅为他赎了身,还赐了他一座小宅院,此后他可以编入官府的乐籍名册,为官家做事。但他一人在外,放心不下我,便想用尽半生积蓄将我也赎出去,我劝他不要着急,这钱他攒得不容易,我想等他那边一切落定后再来接我,但他不肯,我们才有了一点争执。”
听风楼里有些伶人听了这话,像是被噎住了,那夜秋齐秋虹两兄妹吵架时,他们也偷听到只言片语,事实依稀不是如此,倒真是如曼娘所言,秋虹质问秋齐是不是要抛弃她,但他们不想惹是生非,生怕两头得罪,只能憋得死死,一个字也不蹦出来。
“可我没想到,第二日,兄长他,他就这么抛下我一个人走了。”秋虹诉说得声泪俱下,她本就单薄如纸,被泪水一打湿,仿佛一触即碎,在场众人见之,无不动容。
云挽灵心道,这女人只有这句话是真情实感,但这不重要,能将别人骗过去就行。
“他肯定是被赵甲这个混账害死的!”秋虹噙着泪,拼命抬起苍白的手指,从赵甲指向曼娘,含恨骂道,“是她将我兄长送到恶人身边,她是怅鬼,她是挨千刀的怅鬼!”
这一指控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下一刻,她一口气提不上,两眼翻黑,软塌塌倒在了崔璨怀里,云挽灵眼神示意崔璨将人送回去,未几,又改了主意,换褚昀去代劳。褚昀毕竟是医师,送人回去后还可以将人吊活,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气绝而亡。
这边,赵甲被秋虹指为罪魁祸首,刚稳住的心态又崩塌了,慌忙自辩道:“真的不是我!他从我这逃出去的时候还活着!”
沈南吟听不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喊冤痛哭的吵闹,随手拔出一把长刀,横在他肥厚矮短的脖颈上,稍一用力,擦出一道血痕,疼痛逼他闭了嘴,沈南吟随即冷声道:“不想做替死鬼,就交代你派去抓秋齐的人看到了什么。”
她又踹了一脚被自己拎来的人,道:“他不是你派去盯梢的,你交代他去办的是确认秋齐死后被送到了沈府,你早就知道秋齐被人带走后凶多吉少,你也猜到了带走秋齐的人是谁,说!”
赵甲如遭雷亟,瞪圆了绿豆大小的眼睛,哆嗦着问:“你、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沈南吟哼笑一声,她当然不会告诉赵甲,他的死早就被嘉乐县主选作了拉拢自己的诚意,赵甲在晋悦依仗郡阳王的庇护和自身雄厚的财力为非作歹多年,许多百姓苦不堪言,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自己自上任起就盯他很久了,迟早都要将他绳之以法。
而按照嘉乐县主的意思,秋齐之死可以是赵甲之罪,只要自己同意合作,她立马就会将赵甲驱逐出郡阳王的羽翼保护,并双手奉上他的性命,为沈南吟平冤昭雪,洗清晋悦百姓对她的怀疑,反之,秋齐之死也可以成为她暴虐无道、草菅人命的证据,一条人命可大可小,大到能将她的声名摧毁,乃至官位削除,性命绞杀。
但沈南吟最讨厌受人威胁,她笃信自己也可以将赵甲调查清楚,说不定拔出萝卜带出泥,还能往嘉乐县主身上剜一刀。
“赵甲,你派出去抓秋齐的人去了哪里?”沈南吟反问,“都死了,不是吗?要不是怕他们泄露什么,你着急杀人作甚?你一开始也不确定将秋齐劫走的人是谁吧,直到你的人亲眼看见秋齐被秘密送入我的府中。”
赵甲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头皮阵阵发紧,沈南吟的语气却轻松了起来,她的脚尖又碾在那个小喽啰的身上,这次是腰椎骨,钻心的剧痛蔓延开来,那人吃不住痛,那颗宁愿得罪赵甲也不愿得罪位高权重的县主的心终于死了,他咬牙开口,想要如实交代:“是,我是看见有人将秋齐搬进了沈府,他们是......”
无人能听见他说完这句,所有人眼前一红,一泼腥热的血液横空飞洒,下一刻,全部淋到了赵甲头上,他呆若木鸡,还来不及尖叫,肥硕的喉咙霎时一凉,血沫从口中溢出,他最后只发出了咯咯的窒息声,接着,两具身体几乎同时沉重地倒向地面,没了动静。
崔璨也还未从惊愕中回神,眼角忽地瞟见一道迅疾到迷糊的光影朝沈南吟背后射去,他的身体抢先一步作出反应,顷刻间就以箭步冲到沈南吟面前,双臂一圈,将她整个人奋力抱倒在地。
所幸那一记飞刀只像是一种威慑,堪堪擦着崔璨的鬓角飞过,否则,即使崔璨反应速度奇快,那飞刀也足以将两人都捅穿。
听风楼顿时乱作一团,众人溃散奔逃,刺耳的尖叫声四起。
云挽灵保持着惯有的镇定,她站在原地,眼观六路,终于从混乱的人群里发现可疑的身影,那人撞上她逡巡的目光,竟然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反而倚靠在二楼阑干盈盈下望,手心里把玩着一击毙命的飞刀。
即便戴着一张半遮面的魌头面具,云挽灵依旧将人认了出来——
嘉乐县主。
随着这个名字一齐出现在云挽灵眼前的,还有那柄原本在嘉乐县主手中旋转戏耍的飞刀。
带着尖厉的锐响和狠厉的杀意,刀尖直直划破空气,毫厘不差地刺向云挽灵的喉咙。
太快了!
大意了!
嘉乐县主不好杀沈南吟这位朝廷命官,对自己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电光石火间,云挽灵错身闪躲不及,耳边倏地炸开金属撞击的铮鸣,白光溅开,晃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等她旋身落定,才终于看清飞刀已被利器撞向听风楼中央的台柱,砰地一声,牢牢钉在里面。
惊魂初定,云挽灵回眸一看,救她一命的正是多日不见、手持长剑的柳长清。
他的目光落在云挽灵脸上,再不复以往的冷硬无情,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竟是藏不住的、难以言喻的情愫,犹如天光破云,将他眼底久积弥厚的阴郁一扫而净,云挽灵却惊得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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