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贺兰玠没说话,神色漠然,皇后愈发受到刺激,扑上去撕扯。

长指甲划破他的脖颈。

坤宁宫的宫女上前,扣住皇后的手臂。

挣扎中,绣鞋掉落。

罗袜松散,皇后赤足在地上蹬踩,颇觉屈辱憎恨,不住哀嚎:“你把璟儿还给本宫!贺兰玠,你杀了你的弟弟,还想要弑母不成!你残暴无德,怎配为一国储君!”

贺兰玠好似没听见,被香炉中的烟雾所吸引,目光定定。

晨光入户,在他冷白的脸上分割阴晴。

他忽然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周身散发出的阴戾森冷愈发浓烈,如乌云密布,死气沉沉压力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后仍在谩骂,但音量渐弱,宫女劝道:“娘娘,别再说了……”

高大的身影上前,寒气迫人。

宫女忙噤了声,自觉退下。

皇后嘴唇抖动,瞪向贺兰玠,好似透过他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眸中恨意翻滚。

贺兰玠脸上没有表情:“孤身上流着宇文家和贺兰家的血,嗜血暴虐,无德无道,这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你的贺兰璟若平安长大,也会是这般德行,兴许更甚于孤。”

“胡说!璟儿和你不一样!”

贺兰玠嗤笑:“母后毫不手软往柳贵妃宫中下毒,和你血脉相通,被你言传身教的儿子当然能学会同样的手段。”

说完,他大步离去。

殿内陷入死寂。

皇后愣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颀长挺拔,透出一脉相连的凉薄。她释然一笑,像是解开心结,嘴角的笑苦涩地挂着。

侍女送来汤药,气味苦涩,“娘娘请用。”

皇后眼睛空洞饮尽,讽笑:“太子费心了。他如今大权在握,还怕多出一个弟弟吗?”

汤碗被摔下,碎片飞溅,殿内侍女忙跪下,以头抢地。

清早,坤宁宫勃然掀起的喧嚣归于平静。

等皇帝身边心腹太监过来时,皇后已经衣着得体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只比尸体多了一口气。

香炉中檀香依旧,闻不见一丝血腥味。

“娘娘,亲桑祭祀在即,还请娘娘保重身子。”

太监出来,被赵衍带去见太子,跪地行礼。

以他的身份本不必行此大礼,但显而易见太子此刻情绪不佳,眉心紧紧锁着。

“父皇有何事?”

太监咽了咽口水,嗓音没出息地发颤:“皇上请殿下尽快与乐平郡主完婚,好让皇后到骊山行宫颐养天年,届时太子妃掌管宫中事务,替皇后分忧,也算殿下尽孝心了。”

长公主的驸马是新贵,在朝堂上也有几分地位,虽不足以和宇文家对抗,但假若乐平郡主当上太子妃,取代宇文家是迟早的事。

贺兰玠只觉皇帝的想法无比可笑:“后宫六尚二十四司是做什么的?”

太监硬着头皮,有问必答:“女官各司其职,掌管后宫事务。”

贺兰玠不再说话,太监意会。

不久贺兰玠召来尚宫局女官,因皇后抱病卧床,由她暂理后宫事务,确保一切有条不紊。

女官恭敬称是,退下后赵衍又进来,在太子耳侧低语。

只见贺兰玠面色冷然生威,从案后起身,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目不斜视,丢下赵衍在殿中应付太监。

东宫,云卿脑海里还盘旋着那些话。

敢在人前公然称呼贺兰玠表哥的,大概是备受宠爱的乐平郡主。

“表哥呢,我有急事要见表哥,你们为什么不许我进去?可知我是郡主,我的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太子的亲姑母!”

乐平郡主自诩尊贵,东宫侍卫掂量其身份,亦不敢贸然动手。

云卿听见她骄傲自矜的声音,侍卫似是不能阻止,焦急道:“郡主不可!没有殿下召见,任何人不得擅闯东宫内院!”

“我听见了绿檀琴的琴声,你们既然说殿下不在,那么在亭中弹琴的是何人?”

“她怎敢用皇后赏赐给太子的琴弹淫词艳曲!”

侍女神色不慌不忙,遣人去一看究竟,转身道:“东宫守卫森严,请小姐放心。”

云卿被侍女带领着回到贺兰玠的寝殿,一时之间竟生出无限唏嘘,无比厌恶此刻落荒而逃的自己。

乐平郡主是帝后认可,众人眼中唯一的太子妃人选。她光明正大,大方磊落,和贺兰玠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

行至半途,云卿忽然停下,双腿像没了力气。

“我想回家。”

她眸中有细碎的光芒,乌云遮日,眸光又暗了下来。

她现在好想回家。

“小姐。”侍女劝了劝,见云卿态度坚决,只好说出实情:“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殿下回宫见不到小姐,多半会伤心的。”

云卿疑心侍女为挽留她在撒谎。

仔细一想,贺兰玠和她在一起的三年里,从没提过他的生辰。云卿以为他是孤儿,也默契地不问他。

难怪贺兰玠昨晚缠她再留一夜。

不答应,他便拿出各种手段逼她松口,最后发丝拂过她的膝盖,痒痒的。

“乐平,你来东宫胡闹什么?太子说过他会对此事负责到底,孩子并无大碍,趁事情还没有闹到台面上,你给本宫安分些,回府待嫁。”

正在云卿想继续走时,一道人影怒气沉沉赶来。

是安乐公主。

东宫侍卫遣散随行侍奉的仆从,一时亭台前后静悄悄的,古柏高耸入云,恰好遮掩云卿的身子。

她听见几个字眼,侍女面有同情,扶住她虚弱发冷的身躯。

乐平郡主叫嚣,仗着没有别人在,大肆对着安乐公主发泄:

“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以为帮太子弄死贺兰璟,在太子心中就举重若轻,你就能……你就能……和他一起,逼死我们……”

“啪”,清脆的巴掌声。

安乐公主气得嗓音颤抖:“贺兰璟是病死的!母后和姑母真是把你宠得没边了,如今酿下祸端,非但不知弥补,反而迁怒于本宫和太子。”

乐平郡主冷笑:“表姐莫再蒙骗我,贺兰璟的病从何而来,你不清楚吗?”

话音落地,长久的沉默蔓延。

安乐公主带着讥诮的冷笑,“这些是姑母告诉你的?她和母后还真是亲如姐妹。那她可有说过,贺兰璟用下的那盘糕点是皇后娘娘亲手制作,本该送去柳贵妃宫中,庆贺太子生辰的!”

云卿如闻惊雷,想起她至今耿耿于怀的往事。

那时她受贺兰玠照顾,便做了点拿手的糕点回礼,可贺兰玠一看便蹙起眉,尽管当她的面收下了,但翌日云卿便看见寺中小沙弥分食她的糕点。

“淮序不要,他不喜欢吃。”

后来两人日渐亲密,云卿枕在他的手臂上,气鼓鼓地抱怨。

贺兰玠依然神色淡淡:“不要再做,我不喜欢。”

……

云卿一时思绪万千,不知从何理清。

这时,凉亭另一侧,安乐公主打破沉默,劝慰道:“乐平,别再耍小孩子脾气。太子需要娶你为妻,这样父皇才能把朝政完全交给他,而你也需要嫁给太子,对不对?”

“不然……如何名正言顺?”

“你不想失去他的,是不是?”

半晌后,乐平郡主平复了情绪,轻声道:“表姐,我还有些话想对太子表哥说,你陪我一起见他好不好?”

“好。”两人渐行渐远。

云卿听见二人模糊的对话。

“今日是太子生辰,本宫在公主府设下宴席,有什么话,你当面和太子说清楚,切勿意气用事……”

花园中间或传来几声鸟鸣。

云卿徒留原地,踯躅不前。

离开东宫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春桃和莲心左右相伴,莲心还想说什么劝云卿等待贺兰玠,春桃已经归心似箭。

“怎么停了?”

马车驶到一半,急忙勒停。

“小姐,殿下请小姐回东宫。”莲心下去一会又上来,眼神期待。

云卿没想到半路遇上贺兰玠,随口编了个借口。

但他不好打发,莲心二人只好下车。

贺兰玠上来扫她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着泪光。

“不是说好再留一夜?”

云卿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些笑意,柔声说道:“我身子不方便,来了月事。殿下不该上来的,当心淋了雨染上风寒。”

贺兰玠肩膀湿漉漉的,衣料上墨色更深,周身散发水汽。

浓密的睫毛上也缀了点水珠,冲淡眉宇间的冷厉,竟透出些许阴郁和脆弱。

“姜云卿,你一个月要来几次月事?”

潮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拂过鼻尖,云卿别扭地避让,一双温热的手按在后腰上。

手法娴熟,不轻不重给她揉着。

从她穿过来后初来月事起,腰肢酸痛无力,厉害时路都不能走,大夫说是落水的后遗症。一次她提不起精神,卧在床上不动弹,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淮序便如此刻,细细按摩她腰后和小腹。

“偶尔来两次。”

闻言,贺兰玠唇边含笑,不说话。

云卿没底气嗫嚅道,强迫自己从这番温和亲密中抽离,“我这个月气血虚亏,没调理好。殿下,我该回去了。”

贺兰玠眼底蕴藏晦暗不明的情愫,没再强留。

“皎皎。”

贺兰玠出去时,忽然叫住她。

云卿清楚地感受到心弦停滞,紧绷绷等着什么。

但他只是说:“再给孤做一次糕点。”

“好。”

回府后,崔庭兰颇为意外。原来贺兰玠假借安乐公主的名义,告诉崔庭兰云卿会在公主府留宿。

安乐公主隔三岔五大摆宴席,来往宾客非富即贵,姜家不论权势还是钱财,都不足以支撑云卿在宴会上免于轻蔑。

崔庭兰忙问道:“出什么事了,皎皎,有人欺负你?”

云卿本来没觉得多委屈,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再也压抑不住,但哭了也无济于事。

要让人知道她和贺兰玠的私情,她只会被连夜送去东宫请太子笑纳。

她强忍着泪水摇头,借口身子不适回屋。

一关上门,扑倒在床上,蒙头大哭。

“别告诉他。”

哭够后,春桃用热水给她洗脸,云卿忽然想到。

莲心点头,欲言又止,半晌后小心替贺兰玠辩解:

“小姐,殿下对小姐的心意是真的,他如果要娶乐平郡主,那也是有苦衷的。”

春桃一下子被点着,怒斥道:“就他有,我们小姐没有?你再帮他说话,就别在小姐身边伺候!”

春桃发了一通火,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倒不是怕贺兰玠找她麻烦,而是担心被弄走,再也不能留在云卿身边。

云卿也是心中一惊,春桃口无遮拦,贺兰玠一个不满就能换掉她。

“莲心,春桃和你各为其主,不分对错。她跟了我十多年,早已和家人一般,她若说错什么话,还请你多担待。”

莲心扑腾跪下,“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奴婢虽是殿下安排进来的,但和春桃姐姐一样,都盼着小姐好。小姐这番话真是折煞奴婢了,要是奴婢说了不中听的话,掌嘴就是,可千万别赶走奴婢。”

云卿亲自扶她起来,“你多想了。”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迟迟下不了笔。

“小姐,再过三个时辰就是子时了。”莲心生怕云卿忘了:“生辰礼还是要在生辰日送出为好。”

墨自笔尖滴落,晕染出一朵墨花。

她的字是淮序教的。

祖父严厉,见她字如死蛇挂树,每日布置字帖要求她练习。但她完全不会写毛笔字,更写不来繁体字,后来与淮序情到浓时,常央求他帮她抄写。

“师父认得我的字迹。”

“那我就说我喜欢临摹你的字体不就好了。你写得随意一点,他哪怕认出来也肯定不信是你帮我写的。”

最后,淮序架不住她撒娇,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运笔。

如今一字一句,都是他的影子。

“罢了,你去厨房准备做糕点的食材。”云卿撂下笔,揉皱空无一字的信纸。

在贺兰玠生辰之日写信与他分开,有些过于残忍。

她想起白日听见的话,现在大概他正在公主府,和同他一起寄养在柳贵妃宫中的皇姐庆生,又或许在和乐平郡主承诺什么。

负责到底,娶她为妻,名正言顺……

云卿想到那日乐平郡主护着肚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神一震。

贺兰玠要娶别人,她本该感到解脱,可一想到和她一起时,他还有过别人,甚至可能让那人有了孩子,她无比的憎恶恶心,气得发抖,恨不得冲过去当面问清楚。

怒火上头,她信也不想写了,夺门而出,迎面遇上莲心。

莲心气喘吁吁,带来一个噩耗。

“殿下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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