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濂走到自己身边时，孙亦尘反问道：“账本没用吗？”

“你怎知没用？”宋濂奇道，“你打定我从上面查不到什么？”

孙亦尘苦笑，“能给出去的东西，自然是经得住查的。”

宋濂冷笑一声，不置与否。

“修之，这案子，你查得如何？”

“线索全断，你当如何？”宋濂没好气道。

孙亦尘思索着如何开口，宋濂却凑过来，靠近了他道“还记得我们上次查到的装夜明珠的锦盒吗？”

孙亦尘微皱起眉，点点头。

“我本想那盒子原本无味，既有奇香，那极有可能是被夜明珠沾染上的，今日便去翻赃物闻了闻。结果，那夜明珠竟然一点香味也无。”

孙亦尘盯着宋濂的脸：“那你觉得……”

宋濂哂笑：“珠子被偷了，盒子留下了，自然关键是珠子。我大着胆子猜测一下，那夜明珠怕是被人换下了。”

孙亦尘没想到他居然绕回到这条线索上，心下赞叹。

“我归还账本时，云沐霄一点都不惊讶，我觉得他不像是个简单的人，你自己好自为之，别把身家性命都赌出去了还不自知。”

孙亦尘低声道：“我知道。”

“令堂身体可好？”

“已经可以坐起了，每日都在变好。”

“那便好。对了，你之前说认识程大的什么……妻兄还是妻弟？最好让他们明天去衙门申请翻案，不然这个案子只能自行结案，我也没办法。”

孙亦尘道，“如果……夜明珠一线还是死结呢？”

宋濂双眼闪出了孙亦尘曾见过无数次的坚定自信的光。“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密不透风的墙，若我真的要查，必要将背后之人悉数抓捕归案！”

如此自信意气，真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孙亦尘恍然想起京城初见的那年，这个少年总是骑着高头大马，桀骜张扬地踏入大理寺官门，抱肘扬眉道：“你们邓大人呢，此案刑部管了，卷宗拿来！”

每每此时，邓公湄都头疼不已地哄着这个二世祖，又是软言慰喻，又是厉声威惧，一副老身板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周旋。孙亦尘则沉默不语，暗自看戏。

京城大案甚少，职权相近的部门要拼政绩，各自较量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光明正大上门来抢案的，宋二公子可算是前无古人。

其实宋濂资历倒不浅，进刑部时年方十二。因正值国丧，父兄皆忙，又自幼丧母，家中无人管他，丞相宋千业便把他丢给了自己的老师，德高望重的两朝刑司元老——刑部尚书陶仰。陶仰年六十，膝下无子无孙，对他颇为溺纵，不仅将自己的探案之技倾囊相授，更因宋濂天资过人，上报皇帝给宋濂挂了职名，直接参与查案事务。小小年纪未经科考便入职刑司，这可是本朝第一特例。宋二公子的小霸王脾气也被养得一时世人皆知，同僚皆怕。

直到邓公湄迁职通政司，孙亦尘升至大理寺卿，这位公子便愈加张狂地来抢案，而孙亦尘这个闷葫芦，没了老师撑腰，每次都只和他冷眼干坐，自动屏蔽了宋濂暴躁的抢词。只要案宗藏好，他便大可以直接将其无视。宋濂一个火罐炮竹，何曾遇此冰山冷盆？大概两人的龃龉不合，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只是大理寺和刑部本就合作甚多，之后的几年，两人屡屡碰撞，却也生出些惺惺相惜的对手之谊。

似是那件错案后，这头凶猛幼兽才磨掉了一口獠牙，等过了两年，临安再遇，便只是一副清俊世家公子模样了。孙亦尘一直没说，那晚家门灯火下相逢，他曾以为，京城里那把阴谋权欲燃成的大火，已经把他的单纯赤忱都烧毁了。

大火之后，宋濂被革职，被父亲软禁，直到从头参加科考被钦点了探花，本该重操旧业的他却被安排到临安，做了个小小同知。

孙亦尘不知道他辞官的两年里宋濂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确信，大火不曾焚干了宋濂骨子里的那抔热血，他一直将它珍藏得很好。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孙亦尘直视着宋濂道：“忘轩自是相信修之的。”

晴雪里的阳光温和绵淡，宋濂却觉得自己被晃花了眼。他仿佛回到登科那日，两人四目相对，彼时那人的目光清亮如火，年少成名的光芒照彻金銮殿。经年之后，时光于两人之间铺洒了一片厚厚尘土，大火吞噬了前途，明珠失色，金烛黯泪。他不曾想过两人真的还能相遇，更没想到，他还能等到这一句——

“忘轩自是相信修之的。”

宋濂觉得回忆在此刻敲中了他的头，让他有些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