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吉了解到他们找到易松涛尸体的过程时,正在山里收货。
他坐在一家农户家院子里,发愣了很久。
郑咏絮告诉他,是一只脸盆大的青蛙指引他们找到的。
脸盆大的青蛙?
金吉头皮发麻,想起了那晚雨夹雷后,早上在家里出现的大青蛙。
它们应该就是同一只吧?
这鬼王山里不可能有那么多脸盆大的青蛙吧?
金吉抽着烟出神。那么大的青蛙肯定是成精了,就是他们说的僚人的雷神蚂拐。它最近的出现给了易无钦找爸爸的提示,那么它上次出现在自己家里又是给自己什么提示?
他觉得这值得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吉叔,你在想啥子事这么专心?”忽然,他的肩膀被拍了下,思绪被打断。
农户家小伙子郑锋抱着一捆东西放到他面前,“喊了你好几声都不答应。”
金吉收回思绪,随便搪塞几句,“昨晚没睡好,今天精神不是很好。”
他附身翻看郑锋抱来的东西,那是六七根野苕,块头挺大,品相不错。
郑锋给他端来茶水,“吉叔,喝点老荫茶提提神。”
金吉接过来大喝了几口,指着野苕,“你挖的吗?”
郑锋点头,“对头,我前两天才去山上挖的。还捡了点菌子,不多,我们炒来一顿就吃了。下次下雨了,我再去拣点牛肝菌送你尝尝。”
金吉拍拍那些野苕,“我都要了。”
郑锋高高兴兴地去找蛇皮袋子来装。
“锋,我问你呢。你常年都在山里跑,今年这鬼王山你觉得有没有啥子特别的地方?”金吉冷不丁问了一句。
郑锋边装袋子边思考,想了半天挠挠头,“没有啥子特别的吧。就是来旅游的人多了点,学着我们山里人挖野苕挖笋子。那些游客懂又不懂,好好的地方挖得乱七八糟。”
金吉踢了脚袋子,“那你还不是挖到了这么好的野苕。”
郑锋嘿嘿一笑,“开玩笑哟,我在山里生活了二十几年,肯定比那些游客懂得多。他们能找到啥子好地方嘛,也就是图个新鲜好耍。”
金吉抽着烟笑了,“那是当然。你公公你爸爸都是山里人,几十年的经验传给你,你懂得更多了。”
这话说完,金吉自己都愣住了。他抬头看了看身后的房子,这是郑锋家几十年的祖屋。虽然已经由木头房翻修成了砖瓦房,但应该有一些留存下来的东西吧。
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越说我瞌睡越来的快,还是没休息好。”
郑锋关心地看着他,“叔,要不你进屋睡会儿嘛。你没精打采的等下开摩托车走在山路上也容易出事。”
金吉点点头,“好嘛,我去睡一会儿。”
*
派出所是临近五一节时给易无钦打的电话,通知他来领取易松涛的尸骨。
易无钦跟姜放、郑咏絮和殷老太等人分别商量过后,决定先在本地火化了。
归望镇本地没有殡仪馆,只有宾化县才有。金盛帮他联系好后,建议他在殡仪馆一起把仪式先举行了。
五一节小长假,正好完成整个仪式流程。
郑高远和宋兰芳特意来帮忙操持,姜放和金盛帮忙接待前来哀悼的人。
来的人比想象中多。除了易无钦到了归望镇后认识的人,还有以前还留在归望镇的五六-四厂人,那些仍然记得易松涛和文绫的人。
甚至搬到益州灵泉的五六-四厂知道后,还专门派了代表前来凭吊。
殷老太也从东北专门飞过来。
她轻抚着易松涛的骨灰盒,老泪纵横。虽然老刘这个女婿她并没有接触过很多次,但文绫和易无钦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而找到女婿也是老刘的遗愿之一,来之前她已经请过仙家,希望老刘在地下能安息一些。
骨灰盒被安放在宾化县陵园的寄存阁。
出殡结束后,易无钦也终于从低落混沌的情绪中走出来,的确,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
他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部给殷老太讲了,还和郑咏絮一起带她去了疗养院。
殷老太在看到郑飞的时候,就看出来他的确是魂魄残缺了。
郑咏絮啧啧称赞,“姥姥您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郑飞的婆婆以前找人看说是丢魂儿了得喊回来,可是不知道丢哪儿了所以也没能喊回来。您觉得他还有救吗?”
殷老太摇摇头,“没救了,他不是被丢了,而是被吃了。”
郑咏絮和易无钦互看一眼,沉默不语。
殷老太看着郑飞,越看越觉得奇怪。她站起身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郑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又有点害怕她,不敢说话。
郑咏絮看了下梁婆婆在水池那里洗衣服,没注意他们。她低声问殷老太,“姥姥,您身上的仙家能帮忙看看吗?”
殷老太朝她摆摆手,“仙家不过山海关,不在这里。”
易无钦起身准备去把郑飞画的鹿神给殷老太看,却听她突然说了句,“有点奇怪。”
他愣了一下,立在原地,“姥姥你说什么奇怪?”
殷老太伸手按在郑飞头顶,扒开他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确认了什么,抬头示意他俩过来看。
“你俩能看到吗?”
易无钦和郑咏絮顺着她的手去看,看见郑飞的头皮上,有三个小红点,若隐若现地,要仔细看才看得到。
“这是什么?红痣吗?”郑咏絮大惑不解。
殷老太也不回答,眼见梁婆婆端着洗好的衣服朝他们走来,于是对易无钦使了个眼神。
易无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招呼梁婆婆过来看,“婆婆,你看飞飞哥哥这里有东西。”
梁婆婆端着盆子眯着眼睛顺着他指的地方去看,看了好半天,“啥子东西?”
“有几颗红痣。”郑咏絮回答。
梁婆婆伸手扒拉郑飞的头发,“哪里有?没看见?没有吧?”她没有过多理会,端起盆子去晾衣服,“有几颗痣好正常嘛。”
“什么意思?婆婆看不到?”郑咏絮低声惊道。
郑飞被他们拨弄得不耐烦,摇摇头挣脱殷老太的手,“你们在说啥子?我怎么听不懂。我头上有啥子?”
“哎呀呀,臭郑飞,你头上有点小渣渣,该洗头了。”郑咏絮故意说。
郑飞有点生气,“你乱说,我昨天才洗了的,不臭。我很干净。”他拍拍头,“归望镇风这么大,吹了渣渣在我头发里,很正常嘛。”
他嘟哝着嘴,转身去摆弄易无钦给他买的几个复仇者联盟的玩具,不理他们。
易无钦见四下无人注意他们,低声问:“姥姥,那是什么?”
殷老太神色十分复杂,“那是一种秘术,从头顶吸人魂魄,这三个红痣就是痕迹。我也只在师傅那里听说过。”
郑咏絮听得头皮发麻,“还有这样的秘术?那能不能解?”
殷老太没有说话。
易无钦接过话头,“姥姥,飞飞哥哥是被鬼王吸食的。我和咏絮是祭童,所以我们能看见那三个红痣。那你为什么能看见呢?”
殷老太仍然没说话。
郑咏絮又说,“姥姥,我三姨婆很信这些,还拜了道家师傅。要不我问问他们了不了解这种秘术?”
殷老太摇头,“别问了,他们西南的术士看不懂。”
“什么意思?”两人同时问道。
殷老太缓缓而言:“你们能看到是因为祭童。我能看到,是因为,我拜过仙家,东北的仙家。”
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个秘术不是你们这里的,而是来自东北。”
*
金万堂派郑元作为代表,替他去参加易松涛的出殡。
“老板,事情都办妥了的。”郑元回来后向他汇报。
金万堂坐在沙发上,温和地朝他笑,“元娃儿,我说过好几次,私底下你喊我公公就行,不要喊老板这么生分。”
郑元笑了笑没说话。
金万堂早就从郑高志那里知道了找到易松涛尸体的过程。他在心里暗自冷笑,这是鬼王送给易无钦的礼物吗?
在得知易无钦才是那个祭童后,他曾经试图跟鬼王沟通,想了解易无钦父母失踪的事。
可是鬼王不肯对他吐露半分线索。
金万堂也拿不准这个失踪跟鬼王有没有关系。
“你空了还是多关心下姓易的小娃儿。”金万堂漫不经心地说。
郑元嘿嘿一笑,“关心着的,我就是这段时间陪那几个文旅集团老板考察,没得空去。那几个老板已经走了,我这两天找时间就约易无钦吃饭。”
他笑着说,“我之前还给他说,等成立了新公司,喊他来上班。他前段时间还让我推荐学车的驾校,我还打算带他去煤矿旁边那家。”
“这些小事,你自己看着办。我的产业,很多都要交给你。你人年轻,要多辛苦。”金万堂笑呵呵地说。
郑元听得心中暗喜,但脸上不敢露出来,“我还需要公公你教我很多事。还有高志叔……”
金万堂朝他摆手,“他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他掌握的都是一些老的生意,说不定好久就遭时代淘汰了。你现在做的才是新的风口。有我的资金和人脉支持,你尽管放手去做,把事情做扎实了,就能成功。”
郑元高兴极了,连声说好,又吹捧了金万堂几句,才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金万堂整个人躺进了躺椅里闭目养神。
这个躺椅是他花重金请名牌厂商给自己定制的,完全贴合他的身体。每次躺上去都让他觉得很舒适。而且最重要的是,很有安全感。
金万堂很喜欢躺在这个躺椅上思考事情。
其实在他心里,不管是郑元和郑高志,他都不在乎谁来接他的事业。他已经是这个高龄了,不管是钱还是事业,都不那么重要。
金万堂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摩挲无名指。那里本来有一枚戒指,是当年发迹后他给自己和老婆一人买了一枚,算是学习西方的时尚。
老婆死后他仍然戴着,从不取下,哪怕是洗澡都戴着。
后来女儿趁他喝醉酒,悄悄取了下来并带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这枚戒指,也没见过女儿。
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虽然收养了金小萍,但在他心里,她只是兑现对金海军的承诺而已,不算亲人。
断亲绝情,或许这就是未被献祭的祭童命运吧。他又想起了那个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姐姐,另一个祭童。与她相比,自己活到这么大把年龄,还拥有这些财富已经算是很好的吧?
如果当初他未被鬼王选中成为祭童,那是不是儿子不会早死,女儿也不会断了来往?
金万堂在躺椅上慢慢摇晃,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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