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宗大比的日子一定,浮云玄宗上下一齐忙开了。
章守仁连着几天没睡踏实——演武场要扩建,阵台要检修,客院要收拾,灵田那边还得赶着采灵米、摘灵果、酿灵酒。他天不亮就起,深夜里还对着请帖发愁。
浮云玄宗隐世千年,上一届万宗大比办在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可帖子既已送出,十大仙门一个不落,全要来,那就只能迎。
虞小鎏练剑之余,也帮着搬了几回桌椅。她原以为自己在百余名弟子里头排不上号,报个名多半第一轮就下来了。
直到大比前一日,她在怜心阁练完剑,云归忽然叫住了她。
“明日万宗大比。”云归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记得参加。”
虞小鎏应下。这件事云归三日前就提过,她早知道了。可师尊再说一遍,她仍觉得手里的剑沉了几分。万宗大比,十大仙门齐聚,各派天骄登台——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在清池的时候,她连一场像样的比试都没看过。
“弟子一定尽全力。”她说。
云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来,在她眉间绕了一圈,随即散开。
虞小鎏抱着剑走出怜心阁,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云归仍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目光落在石桌面上,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虞小鎏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可那个画面扎进了她心里——一根极细的刺,找不见,拔不出,每跳一下就往血肉里深一寸,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
那天夜里,虞小鎏没睡着。
西边院子的墙角漏风,夜风从砖缝里钻进来,把被角一寸一寸吹凉。她躺着没动。掖紧这边,那边又透了——就像有些事,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灰蓝色的月光铺了一地,薄薄一层,仿佛谁撒了碎冰。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云归坐在石凳上出神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着石桌面,目光落的地方却分明在很远之外。
虞小鎏认得那种眼神。清池底下最深的石缝里趴着一条老鱼,许多年不吃不动。她问老鱼在看什么,老鱼说,在看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
师尊也在看一个回不来的过去吗?
她把被子蒙过头,闷闷喘了口气。
又记起卿芜走的那天。她从怜心阁下来,卿芜站在松林边的石径上,暗红衣裳被风撩起一角。看见她,卿芜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你师尊那个院子,一直冷得很。”卿芜像是闲聊,“她那人也冷,你居然待得住?”
她还没来得及答,身后就传来云归的声音。“继续回去练剑。”师尊的声音很淡,可她听出里头一丝极细的东西——像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的暗流。云归又看了卿芜一眼。
卿芜挑了挑眉,走了。
她当时没多想。可此刻躺在黑暗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回来,她忽然觉得心里发闷。
师尊明明在护着她,她感觉得到。可师尊护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看的仿佛不是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虞小鎏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面墙。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是以什么立场想这件事的?
她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师尊护她,天经地义。师尊出神想故人,也天经地义。师尊活了一千年,她只是一条一千多岁的小鱼。师尊心里装着的人和事,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她凭什么心里发堵?
也不对,她不怎么吃米。
不对……这不重要。
她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底下压着那枚铜牌,硬硬地硌着额角。她伸手摸出来握在掌心,铜牌早被体温捂热,边缘磨得圆润。她攥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转着万宗大比。
十大仙门,各宗天骄。她站在台上,台下几千双眼睛。
师尊坐在高台侧面的竹椅上,端着茶,看不出什么神色。她一剑砍偏了,或是手腕沉了,或是收势慢了——师尊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了茶盏。
她把被子裹紧了些。
她怕的其实不是输。她怕的是师尊觉得她不够好。
怕师尊花了那么多心思教她,到头来她在全天下面前连一剑都握不稳。
她伸手去摸胸口的玉髓。玉髓贴着心口,微温。她摸到中间那道裂纹,指腹顺着它从顶端滑到底部,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许久没想过的念头——
她是来卧底的。
手指停在玉髓上。
她来浮云玄宗,是为了卧底。妖皇让她来“摸清虚实”。
然后呢?
摸清什么虚实?
摸到什么程度?
摸到了怎么传回去?
妖皇一概没说。
她忽然发觉,自己来了这么久,好像并没干过什么正事。
她把玉髓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掌心看。
灰扑扑的石头,中间一道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石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灰色。
离开清池那天的情形又翻了上来。
清池的水忽然烫得厉害,她从水底浮上来,看见妖皇站在池边,手里握着一枚碎了的玉髓。妖皇说:“时辰到了。你去浮云玄宗,摸清虚实。”
说的是“摸清虚实”,可妖皇的眼神,她现在想起来,好像不止这四个字那么简单。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她不知道妖皇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在玉髓完全碎裂之前,她不能回妖族。这是妖皇唯一一句叮嘱。
虞小鎏攥着玉髓,掌心被石头的棱角硌得发疼。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在浮云玄宗练了两个月的剑,每天寅时末起,到怜心阁,练完剑去厨房找吃的,下午接着练,晚上回西边院子。
她喝过师尊做的桂花粥,吃过许甘棠送来的馒头,听过师尊夜里吹的箫。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鱼妖了。
她活得像个正经的浮云玄宗弟子。
可她不是。
她是一只卧底小鱼。
妖皇在等她,妖族众妖在等她。
她来浮云玄宗,本是为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目的。
她把玉髓塞回领口,闭上眼。
师尊坐在石凳上出神的样子又浮上来,那双霜蓝色的眼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忽然想,师尊看的地方,和她要去的地方,会不会是同一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堵得慌。为师尊看她的眼神里多出来的那点东西,为卿芜那句“她那人也冷”,为师尊吹箫时手指按在音孔上舍不得松开的那一个音。她说不清这些塞在胸口的是什么,便把它归结为——怕给师尊丢人。
对,就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铜牌硌着额角,硬硬的,有点疼。她没有挪开。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空。后山护山大阵无风自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虞小鎏的呼吸渐渐沉了,可手还攥着胸口的玉髓,指尖搭在那道裂纹上,像攥着什么不肯松。
月光照在窗纸上,白得像一层霜。
玉髓中间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深了一丝。
……
大比开始的第一日,客队陆续到齐了。
虞小鎏站在山门内的人群里,看着一顶顶轿辇落在山门前。
渡厄宗来的人最多。卿芜亲自带队,暗红衣裳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身后跟着顾衔箐——青衫长剑,眉眼沉静,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在虞小鎏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晏欢喜和晏清愁一左一右跟在最后,青衫的那个正跟旁边的弟子比划着什么,黑衣的那个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
太虚剑派的人穿着统一的青白色道袍,腰间悬着长剑,走路带风。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如剑,袖口绣着一柄极细的银色小剑。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个个腰背挺直,步伐齐整,不疾不徐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昆仑山的弟子,十个里倒有九个是体修。个顶个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跟铁塔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闷闷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可打头的偏偏是个女子,比虞小鎏高出整整一个头,混在队伍里算不上壮实,甚至显得有点单薄。但她就是稳稳当当站在队首——能站到这个位置的人,总归有她的道理。她肩上扛着一柄铁剑,剑身比寻常剑厚出三倍。光看那分量,就够人掂量掂量的了。
蓬莱阁的弟子一身水蓝,袖口绣着波浪纹,走路的步子很轻,像踩在水面上。为首的女子面容温婉,手指修长,指尖凝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丹霞谷的弟子背着药篓,篓里插着各色灵草。苍梧山的弟子牵着仙鹤,仙鹤昂首阔步,比人还高。
碧落宫的弟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衣袂飘动间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玄洲书院的弟子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书卷。
青冥阁的弟子则是一身墨绿,袖口绣着云纹,目光沉静。
虞小鎏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看见好几个人的修为都在筑基巅峰,甚至有几个人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金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卿芜的那柄,柄上缠着云归新换的深蓝布。她攥了攥剑柄,深蓝色的缠布贴着她的掌心,底下那层旧缠绳硌着手指,硬硬的。
大比在第二日正式开始。演武场被分为三座擂台,同时开赛。各宗各派弟子抽签配对,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七场比试,分五天,最后一天决胜。章守仁站在台上宣读规矩:比试期间修为会被压制在同一境界,只比剑术、法术、心性;妄用暗器者取消资格;无端下杀手者取消资格。
第一日。
虞小鎏对碧落宫沈清弦。
碧落宫的剑走阴柔,以快制胜,剑尖上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沈清弦是碧落宫年轻一辈的翘楚,面纱下的眼睛细长,目光沉静。
她先动。剑尖连点三下,直逼虞小鎏面门、咽喉、心口,快得只剩三道寒芒。虞小鎏连退两步,横剑架住,剑与剑相击的声音清而脆,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沈清弦没有停,剑势一变,斜削虞小鎏右臂。虞小鎏侧身,剑尖擦着袖口掠过,割开一道细口子。她没看那道口子,只盯着沈清弦的手腕。
在水里待久了,她最擅长的就是看——看水流的方向,看对手的意图。
沈清弦的下一剑递出来时,她看见了。出剑之前,那手腕先偏了半寸,剑尖的方向就要偏三分。这是碧落宫剑法的通病——太快了,快得收不住腕。
虞小鎏侧身一让,剑递了出去。
第一式,落雪。
剑尖划出一道弧,慢而稳,弧线上带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边。
沈清弦没料到她走得这么慢,收剑回挡时动作大了些。虞小鎏的剑已经抵在她肋下的衣料上,没再往前。
“虞小鎏胜。”
沈清弦收了剑,朝她拱了拱手,面纱下的目光深了一层。“你的剑很稳。”
“你的剑很快。”虞小鎏回了一礼,学着对方的话“夸赞”道。
沈清弦收剑下台,听完这话步子反而急切了一些,面纱在风里飘了一下,露出一截极白的下颌。
虞小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碧落宫的人好像都不太爱说话。
第二场,对昆仑山石中剑。
那人比虞小鎏高出一个头,手臂粗得像树干,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听说一剑能劈开半座石碑。
石中剑力大剑沉,劈了七剑,砸得台砖裂了两道缝,她只躲不接,等第七剑旧力将尽,一剑回风荡开他的重剑,胜负立分。
石中剑望着自己空出来的虎口,咧嘴笑了:“躲得快,招式也精,我服。”
第二日。
第三场,对蓬莱阁弟子。
那人的剑带着水意,剑尖的弧线像潮水涨落,一波接一波。可虞小鎏在水里泡了几百年,三招就摸透了他的路数,袖中弹出的三枚水针还没近身,就被她剑锋上凝出的薄冰碎在半空。
她反手一剑脊拍在他手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脱手。
那弟子面色涨红,低头拱手,快步下了台。
第四场,对同门常绝
章守仁门下的弟子,跟了他十几年,剑法扎实,经验老到。
两人在场上周旋了二十几招,常绝攻得极稳,一剑一剑地逼,退了又涨,涨了又退。
虞小鎏被逼到台边,退无可退,忽然不退了——她侧身避过剑锋,剑尖平平递出,贴着常绝的剑身滑过,顺势往下一压,把他的剑势整个带偏。
常绝连退两步,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终于收了剑。“我输了。”
章守仁的声音响起来:“虞小鎏胜。”
那天傍晚,虞小鎏回到怜心阁,本想把剑放回剑架,顺便跟师尊说一声明日的安排。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云归站在老松树下,手里握着那柄旧木剑,像是刚从练剑的地方回来。
云归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今日几场?”
“两场。”虞小鎏老实答,“都胜了。”
云归看了她一会儿。那双霜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淡,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得进去,又什么都照不出来。
“蓬莱阁那一场,”云归开口,“水针来的那一刻,为何不躲?”
虞小鎏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尊连这个都看见了。“弟子在水里长大,对水的感知比旁人强些。”
云归没接话,把木剑靠在石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她端着,递向虞小鎏。“给你。”
虞小鎏接过来,茶盏热得她指尖一缩。她抿了一口,茶是淡的,没什么味道,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明日还有比试,早些休息吧。”
云归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今日的表现很好。”
门关上了。
虞小鎏站在院子里,捧着那半盏茶,站了很久。
暮色从松林间漫过来,把院子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她看着手里的茶盏,忽然觉得茶是甜的。
她端着茶盏走回西边院子,路上遇到几个弟子,有人朝她点头,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她都没在意,只记得师尊刚才那句话——你今日的表现很好。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把那半盏已经凉透的茶喝完。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房梁看。房梁还是灰扑扑的,墙角还是漏风的,可她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平日暖和了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纸上映着一片淡白的光。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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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万宗大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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