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第五场,对苍梧山弟子。
那人的双剑一长一短,长攻短守,身形如鹤,配合得滴水不漏。
虞小鎏数到第三十二招,摸清了她短剑回护总慢半息的规矩,趁这半息一剑递出,剑尖点在她肩头衣料上,随即收回。
那弟子愣了一下,收了双剑:“你数了多少招?”“三十二招。”“输得不冤。”她笑着下了台,步履轻盈,衣袂轻扬,像一片白羽。
第六场,半决赛。对手是太虚剑派的林渡心。
太虚剑派以“正”闻名。
每一剑都像是从剑谱上拓下来的,角度、力道、时机,精确到毫厘。
林渡心是太虚剑派掌门座下大弟子,据说三岁握剑,七岁通剑理,十五岁便以一套太虚十三式打遍同辈无敌手。
虞小鎏和他对了十几招,找不到任何破绽。他的剑像一堵墙,密不透风——她从侧面切入,剑已经移到了那里;她想逼他退,他的脚步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太虚剑派的剑法,没有死角。
虞小鎏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退到台边。她忽然不退了。
她盯着林渡心的剑看。
看了很久,她发现一件事:林渡心的每一剑都完美,可正因为完美,他每一剑都只能从剑谱的下一式里变。
他的剑没有死角,但剑谱有尽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亦是如此——该做出改变了。
她把剑收在身侧,不攻,只等。
林渡心的剑刺过来,她让;他劈过来,她躲;他追,她退。
三十招过去,四十招过去,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开始笑,说这小姑娘又要靠躲取胜。
林渡心没有笑。
他越打越慢,剑谱上的招式在他手里一样一样用尽,他不得不开始变招。
变出第一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因为那一剑不是剑谱上的,他反而有些怪异。
虞小鎏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抢前半步,剑尖自下而上挑起。林渡心的剑还在半空,来不及收,虞小鎏的剑尖已经挑上了他束发的玉冠。玉冠飞出去,在日光下转了个圈,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长发散下来,盖住了林渡心的半张脸。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没有动。
虞小鎏收了剑,退后一步。“承让。”
林渡心沉默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玉冠,又抬头看了看虞小鎏,忽然笑了。“太虚十三式,到底是有尽头的。”他收了剑,朝她拱了拱手,径直下了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虞小鎏一眼。“你那柄剑,是渡厄宗掌门铸的吧。”
虞小鎏愣了一下。林渡心没有再说,走了。
第四日,休整。虞小鎏没有比试。她本想去怜心阁练剑,天还没亮,许甘棠的屋子却空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许甘棠已经好些天没来了。自从大比筹备开始,她就很少出现在西边院子,偶尔遇见,也是匆匆打个招呼就走,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种虞小鎏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连院子都空了。
虞小鎏没有多问。她练了一上午剑,下午坐在门槛上啃馒头。馒头是冷的,有些硬邦邦,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忽然想起许甘棠给她的那个食盒——热的馒头,切得细细的腌萝卜,连筷子都备好了。她盯着手里的冷馒头,忽然觉得有点噎。
那天傍晚,她去找了云归。
云归坐在石凳上翻书,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明日决赛。对手是顾衔箐。”
虞小鎏站在松树下,点了点头。“弟子知道。”
“她已结金丹。”云归翻了一页,“明日她会把修为压到筑基巅峰,与你公平比试。”
虞小鎏愣了一下。“金丹?”
“渡厄宗掌门亲传,修炼了六百年,三十岁结丹,选拔时压了境界——看似金丹初期,实则金丹大圆满,甚至更强,可能……”云归合上书,抬起眼,没有说完,“她的剑法根基极稳,太虚剑派的林渡心在她面前走不过三招。”
虞小鎏没说话。“怕了?”
她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剑。“不怕。”
云归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重新翻开书。“回去休息。明日不用来练剑。与顾衔箐对局,你不必藏招……切记安危为上。”
虞小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归坐在暮色里,手里捧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却停在页边,没有翻动。
她收回目光,走出院门。
第五日,决胜局。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十大仙门的弟子围在擂台四周,高台上坐着各宗掌门和长老。章守仁站在台下,面色绷紧。卿芜坐在高台侧面,暗红衣裳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云归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神色淡淡的。
虞小鎏走上演武场。对面站着顾衔箐——一袭青衫,一柄长剑,眉眼沉静,目光很平。
“渡厄宗,顾衔箐。”
“浮云玄宗,虞小鎏。”
卿芜看了云归一眼。云归端着茶,没看她。
“开始了,卿芜掌门,要专心。”
卿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顾衔箐先动。她的剑不快,起手第一式像是随手画了一条横线,可那条线走到一半忽然转了,剑尖往上一挑,从虞小鎏左肩斜斜划下,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即便压了境界,那也是金丹大圆满的底子,剑上的分量比虞小鎏先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重。
虞小鎏举剑去架。剑刃相击,她虎口一震,剑差点脱手。
她退了一步。
顾衔箐没有追,站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是根本没把这一剑当回事。虞小鎏忽然明白了——顾衔箐在让她。
第一剑只是试探,试探她这个浮云玄宗首徒的底子。
虞小鎏深吸一口气,攥紧剑柄。深蓝色的缠布贴着她的掌心,底下那层旧缠绳硌着手指。她往前踏出一步,一剑递出。
第一式,落雪。
剑尖划出一道弧,慢而稳,弧线上凝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顾衔箐没有退,只微微侧了侧肩,剑就从她肩侧擦了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虞小鎏收剑回防。
顾衔箐的剑已经来了,从下往上挑,逼她胸口。
虞小鎏侧身闪开,剑锋贴着她的衣襟掠过,割断了一根系带。
她来不及看,手腕一转,第二式回风已经递了出去——剑尖自下而上挑起,身子跟着转,衣摆旋开。剑锋上凝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亮了一瞬。
顾衔箐横剑一挡,两剑相击,冰屑四溅。虞小鎏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在青石砖上擦出两道白痕。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金丹到底是金丹啊。”
虞小鎏听见了,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顾衔箐的手腕。
她看见顾衔箐出剑之前的习惯——手腕先沉半寸,剑尖才会走。
这是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在水里看了几百年的水流,她根本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了又怎样?顾衔箐的剑太快了,即便知道她要往哪里走,虞小鎏的剑也追不上。
她退,再退。
顾衔箐的剑像是长了眼睛,她刚站稳,剑锋已经到了面前。虞小鎏只能挡,挡完就退,剑上凝出的薄冰一层一层碎,碎屑落在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霜。
退到台边,脚后跟碰着石阶。顾衔箐的剑从正面劈下来,她没有退路了。她侧身让过剑锋,剑尖贴着顾衔箐的剑身滑过去,往前一递,又倏地收回半寸。
第三式,辞雪。
顾衔箐果然以为她要收,剑往上抬了一寸。虞小鎏的剑沉了下去,贴着顾衔箐的剑脊滑过,剑身那层薄冰在光里一闪——然后停住了,停在顾衔箐的手腕前。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可虞小鎏没有赢。
顾衔箐瞥了一眼剑尖,手腕忽然往下翻了一寸。
那寸距离里,剑柄末端轻轻磕在虞小鎏的剑身上——力道不大,角度刁钻,虞小鎏的剑尖被磕得偏了半寸,从顾衔箐的手腕前滑了过去。
然后顾衔箐的剑已经架在了虞小鎏的颈侧。
那剑没有贴上去,停在三寸之外。顾衔箐看着她,目光依然很平。“你的剑谱很好。但你的手不够稳,没有施展出千分之一。”
虞小鎏退了一步,收剑站定,喘着气,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一剑是她练得最熟的招式,师尊手把手教了三天,她自己又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铭记于心。可顾衔箐只用剑柄轻轻一磕,就破了。
她咬了咬牙。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说胜负已分。虞小鎏没有看台下,重新握紧剑柄,剑尖垂在身侧,往前迈出一步。
顾衔箐看了她一会儿。“还要打?”
虞小鎏没有答话。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演武场四面灌过来,带着松枝上的雪气和远处灵田里的泥土气。
她忽然想起了清池。
池底那道暗流是水流最急的地方,她小时候最怕那里,每次游过去都被冲回来。
后来她不游了,站在暗流边上,看。看了很久很久。看水往哪里走,看水什么时候最急,什么时候最缓。看明白了,她就走进水里,顺着水流的方向,在暗流最急的那一瞬忽然发力,斜着穿了过去。
有些水,不能逆着游。
有些剑,不能硬接。
虞小鎏睁开眼,迈出三步,剑尖探出。起手是落雪的架子,剑尖走到一半,她手腕忽然一转,剑身上凝出一层薄冰,冰层顺着剑脊蔓延开去,在日光下折出一道虹彩。这是她第一次成功把法术融进剑里。清池的水汽从她掌心渗出来,裹着剑身,这一剑比方才快了将近一倍。
顾衔箐横剑来挡。两剑相击的那一瞬,虞小鎏手腕往下一沉,剑尖贴着顾衔箐的剑身滑过去,同时左手在袖中掐了一个极小的诀——她藏了整场比试都没用的东西。一缕水流从她指尖弹出去,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顾衔箐的剑柄。
只要半息,她就能把顾衔箐的剑往下拽半寸。半寸就够了。
顾衔箐的剑往下沉了。虞小鎏的剑尖直取咽喉。
可就在离顾衔箐喉咙还有两寸的时候,顾衔箐的剑忽然不见了。
太快了。她手腕一翻,剑身从虞小鎏的水流缠绕中旋出来,像从水里抽出一根丝,然后那柄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风扫过虞小鎏的剑身——力道之大,虞小鎏听见剑身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
虞小鎏的剑被荡开了,整条右臂跟着往外甩,肩膀被带得偏了半寸。
她来不及收势,顾衔箐的第二剑已经到了,刺向她左肩。虞小鎏勉强侧身,剑锋擦着锁骨划过去,衣料裂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白痕。
顾衔箐没有停。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刁钻。
虞小鎏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法——顾衔箐的剑路像是活的,每一剑都不走直线,剑尖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弧,有的往前刺,有的往回勾,有的从侧面削。虞小鎏剑上凝出的冰层被一道一道削碎,碎冰飞溅,落在青石砖上,叮叮当当地响。
虞小鎏脚下连退,一步比一步急。剑尖自下而上挑起,身子跟着转,想用旋转的力道卸开顾衔箐的攻势。可顾衔箐的剑比她转得更快——她根本没有转身,只是手腕一翻,剑身贴着虞小鎏的剑脊滑过去,在虞小鎏旋转的间隙里直直刺入,剑尖点在她的右腕上。
虞小鎏手一麻,剑差点脱手。
她咬牙握紧,左手法诀一掐,脚下凝出一层薄冰,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想在台面上拉开距离。
可顾衔箐的剑已经到了面前。虞小鎏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最后那层冰全部碎开,化作一片白雾。她借着这层雾的掩护,把所有的法力灌进剑里——剑身亮起一道淡蓝的光。
水汽从她掌心涌出,剑尖上凝出一颗拇指大小的冰珠,珠子在日光下折出七色,然后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如牛毛的冰针,铺天盖地朝顾衔箐罩过去。
这是她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师尊教的剑法,清池的天赋,连她自己都没试过的术法融剑。她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那片冰针罩下去,心想:这总该……
顾衔箐抬起了剑。
她没有躲。
她只是把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手腕开始转——极快,极稳。剑身在她掌中旋成一个圆,剑风带起的气流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虞小鎏的冰针撞上去,一根一根碎成粉末,散在风里。顾衔箐转了七圈,七圈之后,所有的冰针都消失了。
台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虞小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胳膊在发抖——法力耗尽之后的抖,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顾衔箐收了剑风,剑尖斜指地面,看着她,甚至没有喘,额上连汗都没有。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拂过台面,干干净净。
“你方才那一剑,”顾衔箐开口,“术法融剑的路子是对的。但你太急了。冰针散得太早——如果晚半息再炸开,我也许就输了。”
虞小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
顾衔箐上前一步,剑尖轻轻点在虞小鎏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磕在虎口裂开的那道口子上。虞小鎏手一松,剑掉了。
剑落在青石砖上,声音很脆。
“你输了。”
虞小鎏低头看着地上的剑。深蓝色的缠布上沾了血,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剑柄上,滴在台面上,滴在她脚边。她蹲下去,把剑捡起来,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握稳。
台下很安静。方才那些喧哗、议论、笑声,全没了。
虞小鎏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演武场,落在高台侧面的竹椅上。云归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没有喝。那双霜蓝色的眼,淡得像隔着很远的水。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虞小鎏低下头,握着剑,转身走下台。她走得很慢,因为腿也在抖。台下的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她从那道缝隙里走过去,谁也没看。
章守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本届万宗大比魁首——渡厄宗,顾衔箐。”
虞小鎏没有回头。
人群里,浮云玄宗的弟子朝她涌过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拍她的肩。虞小鎏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演武场,落在后山的方向。
松林掩映间,怜心阁的檐角露出一线青灰。
她看见高台侧面的竹椅上,云归放下了茶盏。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师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淡。然后云归微微点了一下头。只一下。然后她就站起来,转身走了。
虞小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她垂下眼,看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剑柄的深蓝缠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方才那一剑又浮回眼前。平平无奇的一剑,顺着顾衔箐的剑脊滑过去。那是她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师尊没有教过,剑谱上没有写过。可师尊刚才点了一下头。
她忽然觉得虎口的伤不疼了。
她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回西边院子。
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她终于站不住了,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门槛上,剑搁在膝头,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她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虞小鎏没有抬头,她闻到了那股极淡的霜雪气。
“师尊。”
云归没有说话。她在虞小鎏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虞小鎏膝上的剑拿起来,看了看剑柄上沾血的缠布,又看了看虞小鎏垂着的右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沿着掌纹淌下去,滴在门槛上。
云归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药味散出来。她拉过虞小鎏的右手,把药膏抹在虎口的裂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一阵刺痛,但很快就不疼了。
虞小鎏终于抬起头。云归蹲在她面前,垂着眼,手指按着她的掌心,把药膏抹匀。晨光从院门方向照过来,落在云归的侧脸上,把她眉眼描成一道极淡的边。
“师尊,”虞小鎏的声音很哑,“我输了。”
云归“嗯”了一声,把药膏收好,塞回袖中,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霜蓝的眼底没什么波澜。
“你最后那一剑,术法融剑的方法是对的,还欠些火候。”
虞小鎏点头。
“路子是对的。”云归说,“再练。”
她说完就走了,白衣拂过门槛,留下那股极淡的霜雪气。虞小鎏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摊开右手。虎口上抹了药膏,裂口已经不疼了。她攥了攥拳头,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药,温温的。
她想起方才那一剑。冰针炸开的时候,她看见了顾衔箐转剑的轨迹——七圈,每一圈都稳到极致,没有半分偏斜。她想起师尊教她练剑时说的:剑尖是眼睛。顾衔箐的剑,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的手,她的每一次变招、每一次掐诀,顾衔箐都看见了。
可她没有看见顾衔箐的剑。从头到尾,她都在猜。
虞小鎏把脸埋回膝盖里。“再练。”她闷闷地念了一遍师尊的话。
门槛外面,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两行脚印。一行是她的,歪歪斜斜,从院门拖到门槛前;一行是师尊的,轻而稳,每一步都踏在雪面上,没有陷下去,也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她看着那行脚印,忽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在抖,但到底没有出声。
……
那天傍晚,虞小鎏回到西边院子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粥,白米熬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粥已经凉了。
她蹲下来,把碗端起来——碗底是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桂花糖。
她蹲在门口,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她把碗搁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灰蓝色的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暮色里,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琴声,很短,只有两个音。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琴声没有再响。
……
那天夜里,正殿的灯亮了很久。
虞小鎏路过正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本来不想偷听,但正殿的门虚掩着,章守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
“……开山之后,我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弟子们出去走动,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妖兽屠城的事,已经不止一桩了。上个月,宁州附近一个镇子,一夜之间没了活口。镇上三百多口人,全被妖兽咬死了。”
虞小鎏停住了脚步。
“渡厄宗卿芜掌门来的时候也提过。她说妖族那边也不太平,主战派势力越来越大,妖皇压不住。人妖两族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这次大比,各宗掌门聚在一起商量过,但商量不出什么结果。”
章守仁的声音顿了顿。“但如今浮云玄宗开山了,我们就得面对。弟子下山,若遇到妖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妖兽屠城的事,不是谣传。”
虞小鎏站在殿外,手指攥紧了剑柄。深蓝色的缠布贴着她的掌心,底下那层旧缠绳硌着手指,硬硬的。
她想起自己。
她也是妖。
她来浮云玄宗,本来是为了卧底。
妖皇让她来摸清正道的虚实。可她现在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妖皇的任务了。
她每天练剑、比试、喝粥、听琴声,活得像个正经的浮云玄宗弟子。
她望着自己的掌心。
“虞小鎏。”
她抬头。云归站在正殿侧面的廊下,白衣被夜风吹起一角。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她看着虞小鎏,目光很淡。
“回去休息。”
虞小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师尊。”
她转身往西边院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云归还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白衣的轮廓描成一道极淡的边。
虞小鎏收回目光,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西边院子,她没有立刻进屋,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月光。
玉髓贴在里衣外面,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中间那道裂纹。裂纹还在,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章守仁方才那番话又钻回耳朵里——妖兽屠城,人妖摩擦,妖皇压不住主战派。
她不知道这些事。妖皇没有告诉她。她来浮云玄宗之前,妖皇只说了“去摸清虚实”。
可她来了之后,妖皇再也没有传过消息。
她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山上。
虞小鎏把玉髓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您到底要我做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夜风从墙角漏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松开玉髓,把手放回膝盖上。月光很淡,快要看不见了。
云归站在廊下的样子又浮上眼前。白衣,淡眉,霜蓝色的眼睛。师尊什么都知道,但师尊什么都不说。
虞小鎏闭上眼。“师尊。”她在心里念了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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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万宗大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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