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烬棠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眼时,枕边搁着一杯水,还是温的,鸡翅睡在他的枕边。客厅里传来一点动静,是林翯在厨房弄早饭。
江烬棠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不算好。他下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林翯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吃饭。”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江烬棠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翯在他对面坐下,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窗外天已经大亮,楼下传来车流的声音。
吃到一半,江烬棠放下勺子:“我一会先去太平间,你们取完样本之后直接送我办公室就好。”
“嗯。”
“结果出来,我给你送过去,快的话,半天就可以出来。”
林翯点了点头,没再问。
……
江烬棠先去了物证科,调出张钰晗的案卷,核对遗体编号,才下到太平间。
冷柜拉开,白气涌出来。他戴上手套,先拍了照,确认编号牌——T—0721—32。然后从遗体上取了组织样本。刀片切下去一小块,放进样本管。封口,贴标签,写编号、部位、日期。随后又取了一份备用,单独装袋。
两份样本摆在托盘上,江烬棠填了证据链记录后,签字带着两份样本回了实验室。
吴辰在办公室等着他,见江烬棠回了,接过样本箱,将样本放入冷藏。
“高莉的样本到了吗?”
“还没有。”,吴辰说道,“林队刚才派人过来说,样本要到下午才能送到。”
江烬棠点了点头,调好温度后,记了时间。
与此同时
林翯没有等人送,而是亲自跑了一趟,带着委托书和聘请书自己去了分局。进展也是十分的顺利。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刚好在,林翯简单说明来意,副局长只是翻了翻,没有多问,便签了字。
“言晞,让医院做手术取样本。”,林翯将审批书拍照传给张言晞,“我现在就过去。”
等林翯到医院的时候,样本已经封好了,标签、编号、交接单,一样不少。高莉的麻药劲还没有过,林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核了编号,签了字,把样本带走,直接送去了实验室。
——
江烬棠拿到高莉的样本后,没有等,立刻和吴辰两人开始了工作。两人先分别核对编号,两份样本的案号一致,姓名、部位、日期逐项对过后,登记入册。吴辰在记录本上写下接收时间、样本状态、交接人,签了名,又让江烬棠过目。
江烬棠看了一眼,点头,两人才正式的开始实验检测。两人戴上手套,分别取组织。吴辰取高莉的肾组织,剪碎,放入裂解液;江烬棠取张钰晗的组织,同样剪碎,放入另一管。两份样本分开处理,器具一样一换,避免交叉污染。同时的进行,让所需的时间缩短了不少。
加蛋白酶K,封管,水浴消化。等待的间隙,吴辰把STR试剂盒从冰箱里取出来,室温复温,核对批号和有效期。
消化完后,离心,取上清,过柱,洗脱。吴辰负责做前几步,江烬棠在旁边看着,到关键处接手。两份DNA提取出来,分别标记清楚,搁在冰盒上。
定量,调整浓度。加STR试剂盒,配体系,分装,上PCR仪。扩增程序设好,仪器盖上,红灯亮起来。
等扩增的时间,吴辰去茶水间泡了两碗面,江烬棠没吃,坐在操作台前,盯着仪器。吴辰把面搁在他手边,“吃点吧,时间长了你吃不消。”,随后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一旁的屏幕前边。
扩增结束后,产物上毛细管电泳仪。又是等。江烬棠起身倒了杯水,回来坐下,盯着屏幕。吴辰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图谱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江烬棠把两组数据并排调出来,一份是高莉肾组织的STR分型,一份是张钰晗的。屏幕上的峰图一排一排往下滚,他盯着看,很久没动。
吴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要复核吗?”
“嗯。”江烬棠说,“你再看一遍。”
吴辰凑过来,一个位点一个位点地核对。
江烬棠靠回椅背,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的叩着。
两份样本的STR分型结果完全一致,15个常染色体STR位点、1个性别位点,全部匹配。
张钰晗——便是高莉那颗肾的供源。
“你核对之后要是没问题的话,打印签字吧。”
图谱打印出来后,两份并排摆放。江烬棠看了一遍,在鉴定人一栏签了字,吴辰在复核人那里也签了。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初秋的天气还算凉爽,不是那么的热。
——咚咚咚
“结束了吗?”,林翯站在门口问道。
“结束了,走吧。”,谢衍清揉了揉眉心,“你收拾完后也早早回去吧。”
“行,你先走。”,吴辰应道。
江烬棠和林翯两人并肩走着,上车后,江烬棠才告诉林翯,那颗肾,就是张钰晗的。
林翯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了,车上又陷入了沉寂的氛围。
一天连续不休息的工作,让江烬棠感到十分的疲惫,洗过澡后沾床就睡,任由鸡翅在一旁随意的拱他。
意见书是第二天早上出的。白纸黑字,写着:送检的高莉移植肾组织,其DNA分型与张钰晗一致,支持该肾来源于张钰晗。
江烬棠把报告装进文件袋,封口,签了名,送到了林翯的办公室。
报告放在桌上,林翯拆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结论,将那一页摊开,推向对面的三人。
“看看。”,林翯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韩阳阳,那边联系的怎么样?”
“联系不上,姓段的没有回复。”
“你去查7月21前后高莉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看一下小区的监控还能不能查到当时。”
“张言晞李明哲,你们两个把那三个人继续审,看还能套出什么?然后去查他们的行径,看有没有可疑的。”
“江烬棠,你跟我去医院。”
吩咐完后,几人各自散了。
江烬棠和林翯两人拿着报告去了医院,高莉还在病房内,手上插着针管,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血色。两人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
医生告诉他们,高莉的状态不算好,穿刺诱发了排异,已经用过一轮药,可以问话,但不能时间太长,害怕高莉经不起折腾。
林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高莉床边,而江烬棠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林翯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举在高莉面前,“鉴定结果出来了。”
“你那个肾的供源就是张钰晗。”
高莉没有说话。
“现在可以说说,手术是谁安排的,在哪做的了吗?”
高莉还是没有说话。
林翯停顿了一下,看向江烬棠,江烬棠起身走到床尾,拿起了高莉的病历翻看起来。
“你术后用的是环孢素软胶囊和泼尼松片,正规医院不会只给你开这种药,而且,不会是连包装盒和说明书都没有的散药。”
“再者,这次医院给你开的,是他克莫司、霉酚酸酯、泼尼松,而你之前吃的是环孢素,你真的敢说你是在正规医院做的手术吗?”
“我......”
“行,就当你是在正规医院做的,那这个药是哪家医院开的,你的血氧浓度检测记录为什么查不到。高莉,难道黑市在给你开药的时候,没有提醒过你吗?环孢素这个药,吃少了排异,吃多了肾中毒,所以才要搭配血氧监测配套使用。也对,黑市只管给你移植,能不能活下去,靠的是你自己的命。”
叮——
林翯的微信提示音响了起来,他拿起看了一眼。
张言晞:
“林哥,技术那边把报告送过来了。”
“行,等会电话先汇报给我。”
“你要是想清楚了,可以让医生联系我。”,林翯说道,“你藏起来的那部手机数据已经恢复了,我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思考,十五分钟内,是坦白。过了这个时间,我把所有的证据全部摆在你眼前,这时候你要是再说,就不算数。”
“走吧。”,林翯起身带着江烬棠走了出去。
医院的楼梯间里,林翯正在和张言晞打着电话,江烬棠靠在把手上,转动着一只钢笔。
林翯挂了电话,面向江烬棠,“张言晞说那部手机上有一个号码拨出了很多次,但等他们这次打过去的时候是个空号,已经让他们去运营商调查了。同时,恢复了她删除的所有短信,和你之前想的差不多,她是借的高利贷,用贷出来这个钱去黑市找人买了张钰晗的肾。”
“高利贷的电话打通了,让抓住的三人认了一下,是姓段的,已经派人去围堵了,还在市里面。那个空号还在查,不出意外是中间商那人的电话。不过从那几条短信来看,黑市的人似乎是主动找上高莉的。”
江烬棠点了点头,“合理,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么是他们的人提前在医院蹲点,通过搭话的形式,找上高莉,要么就是通过群聊。”
“群聊?”
江烬棠点了点头,“嗯,俗称病友群,可以查一下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手机。”
“她的信息,应该是自己交出去的。”
两人在楼梯间内又站了一会,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林翯看了一眼手表,“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去病房。”
咔嚓——
门把手转动,高莉的心脏也跟着跳动,她双手紧紧的拽着被套,看向天花板。皮鞋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将她的心悬在空中,直到声音停下,高莉才放松了下来。
这十五分钟内,她想了很多。她想,自己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才走上这条路,如果真像江烬棠所说,黑市的人再次找上她,她真的还能活下去吗?全部交代了,自己还有活路,最多蹲个几年就出来了。
林翯坐在她的旁边,并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他看向高莉,在等着高莉自己开口。
终于,高莉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今年六月的时候,我开始频繁的出现意识模糊,昏迷的情况,没办法,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我是肾衰竭,已经到了晚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你们知道吗,那一刻我感觉天都要塌了,我怕了,我害怕,我不想死。一开始,我一直在透析,一周三次,雷打不动,中间还有一大堆的检查,七月初的时候我才进入肾源的名单,开始排队等肾源。”
“你们也知道,肾源哪有那么好等,有可能等几年都等不到。我记得,那天是6月23日,我一出医院,有一个自称是也是肾衰竭的人一直和我说话,他说他过几天就要去做移植手术了,他说他找人只等了三周就有肾源了。我心动了,我不想一直靠着透析活,我问了他,他说,我要是现在就开始找的话,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我的情况要是允许的话,便可以直接进行移植手术。我就加了他联系方式,他给我拉进了一个群,叫肾衰竭病友群。”
……
六月二十三日,晴
这天,高莉刚做完透析准备回家。在她踏出门诊大楼的那一刻,有一个男人从她的身后走过来,拍了拍高莉的肩膀。
“妹子,我看你也是透析室出来的,怎么,也是肾病吗?”
高莉并没有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妹子,我也是刚做完透析的,你过来。”,那名男子拽着高莉没让她离开,“我实话告诉你,医院就是坑人的,说什么肾源需要排队,我呸,我找人三周后就可以做移植手术了。”
高莉想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别骗人了,这种话骗骗自己就可以了。”
那男子看着竟还有一丝生气,“谁骗你了,我是看你可怜才告诉你,你还说我骗你,那你就自己靠着透析活一辈子去。”
靠着透析活一辈子——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高莉的心。
她半信半疑的问道,“那你说说,你怎么找到的肾源。”
“有群啊,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就是在里面找到的。”,那男子掏出自己的手机向高莉展示着群聊,里面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甘,和想要换肾的迫切心理,高莉看见竟还有同一透析室的人,她的心开始有一些松动。
直到她看见了那男子和另一人的聊天记录,赫然是为男子安排的换肾手术。
高莉有些信了,但她并不没有完全相信,她让男子将她拉入群聊,在里面观察了几天,她才慢慢的动摇。那男子将他移植过后的情况发在了群里面,群里的人都在问方法。高莉点开了那人的私信。
——
“哥,我也想换。”
“你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找到的肾源,我可以给你钱。”
五分钟后
“妹子,我也是动用了人脉才插队找到的,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我推给你,你自己问吧,没有就别怪我了。”
随后,那人发过来了一张名片。
纯黑色的头像,名字只有一个“。”
高莉一开始没有加,她害怕是骗子,但求生的**达到了巅峰,第二天,她还是加上了。
两人聊了几天,甚至约了线下见面。
……
“他约我线下见面,让我把病历什么的都带上,他才好帮我找匹配的肾源,他说,60万,他给我找肾,等我的情况出来,最多半个月就可以做手术,我答应了。”
“7月3号的时候,我先给了16万,他说找到了,但是对方嫌价钱太低,要加钱,变成了80万,我想了想,也应了,他说金额太大了能不能给现钱,我觉得也没什么,就又约了时间见面,但,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我就去借,最后凑了34万。剩下的我实在借不到,我都准备去贷款了,结果,一开始那人又找了上来。”
……
“妹子,我听说了,他问你要80万,这人也太黑了吧,坐地起价。”,那人看似是为高莉打抱不平。
“没办法,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只能答应了。”
“那你钱够吗?”
高莉犹豫了片刻。
“哥,这就是我犹豫的地方,我还差30多万,银行一次性贷不出来,哥,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我打欠条都行。”
……
“他给我了一个网址让我进去填信息贷就行,我当时也是真的急了,就填了,贷了40万,当天下午就到账了,19号的时候,我把34万先给了他,我问他能不能做完手术时候再给剩下的,我害怕他骗我,他同意了。20号的时候,通知我21号做移植手术,让我在家里面等着,会有人来接我,我就没管了,那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一上车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手术台上了。”
“你们猜对了一半。我是借钱卖肾了,但不是没给黑市的人交够钱,而是高利贷那边,我还不起了,我想拖,但是越来越多了,利滚利,才一开始的40万,变成了60再到 80万,我真的还不起,只能跑。”
“我不知道他是从活人身上取的肾,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插队的,如果我知道你这样,我肯定就不要了。”
“我也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我怕,我害怕,我想活下去!”,高莉越说情绪越激动,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高莉将自己手背上的针头拔了出来,扔向地上,手背上的血混合着药水滋了出来。高莉抱着头哭了起来,江烬棠站在床尾没有说话,林翯按下铃,叫来医生看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才渐渐的安静下来。
门外
林翯问道,“你怎么看。”
江烬棠透过玻璃看向里面,“她应该没骗人,这就是一场针对她的杀猪盘。”
“高利贷和黑市的应该是一伙的,是提前踩好点的,直接找上她,不过,我记得当时并没有查到有一个40万的流水。”
林翯点了点头,“没有这笔,只有16和34万的,我估计他应该是填了别人的卡号。”
“现在的人,真的坏啊。”
“加强对她的看管吧,我害怕黑市的找上来强行摘除她的那颗肾。在他们眼里,钱,比命重要,更何况只是一个‘客户’的命,他们才不做亏本买卖。”
等医生走之后,两人又进入病房里面,看了几眼,将高莉的手机带走了,临走时,林翯告诉在门口看守的警察,让看好高莉,有必要时,可以让医生用约束带就高莉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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