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杳不解其意,嵯岈山距怀微阁半日路程,虽不远,但从不在怀微阁涉足之地。嵯岈山百姓平日有巡检司维持秩序,巡检司是由朝廷管的,旁边又有个小门派,怎么想也不用怀微阁踏足。
除暴安良……什么暴能视而不见朝廷和江湖的规矩欺压百姓,司云杳暗自思衬着把字条放到袖中。
第二天一大早司云杳将换洗衣物收得整整齐齐装入行囊里,又从镜台旁的木匣底层翻出各式伤药塞进行囊侧袋,简单收拾妥当,起身将行囊背在肩上,
“一日之计在于晨,出发。”司云杳还不忘给自己打气道。
咚——咚——咚——
正要推门之时,一阵沉闷而悠远的钟声从山脚下传来,一下接着一下,是迎人之钟。司云杳脚步一顿,想到早些日子听闻一位常年在外游历的付姓真人将要回山,这位真人当年和自己的师傅师从一脉,论辈分还是她的师叔。
“可真是巧。”司云杳思忖着朝山下走去。
远远地便看见山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几位长老站在最前头,司云杳看见段钰正对着来人拱手,脸上的线条已经柔和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笑意。人群中央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风尘未洗,衣袍边角还沾着少许旅途的尘土,却笑意爽朗,拱手与几位长老寒暄着。
司云杳停在树后没有上前,目光从他们舒展的眉头上移开,落到自己的行囊上,轻轻叹了口气。
头顶的树枝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折下了一小截树枝。
“你就是流剑峰的大师姐么?”司云杳循声抬头看去,一个身穿浅青色长衫的少年闲适地坐在粗树枝上,一手撑着树枝,另一手把玩着刚刚折下来的细枝,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朴树叶打在司云杳脸上。这个人她没见过。
司云杳站定,没有立刻应声,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人。他未着宗服,身形偏瘦,眉形如剑,目光温温落在司云杳身上,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新入宗门的弟子名册,并没有这个人。况且他的灵力沉静,毫不虚浮,司云杳直觉觉得他和刚回宗门的付师叔有关。
青衣少年已经跳下树,歪着脑袋站着,额前的碎发还在轻微颠动,一缕缕蹭着眉骨。
“亭亭雪,没青松,杳杳云,藏白鸟。百闻不如一见,杳杳师姐,你的名字很衬你呢。”
司云杳迅速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司云杳淡淡开口问道。
少年一拍脑袋大梦初醒似的“陆毓京。付少言是我师傅。”他瞥了一眼眼前人又补道“师姐记住就好,反正以后会常见。”
司云杳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陆毓京开口叫住了她,
“我看杳杳师姐背着行囊,是要出远门吗?”
司云杳脚步一顿,回头时无意识拢了拢包袱带,“不算远门,嵯岈山近来不太平,师尊交代我打探情况。”
陆毓京挑了挑眉,道“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杳杳师姐可愿带我同去长长见识?”
司云杳摇了摇头,“恐怕不妥……师门交代的事,我想尽快动身,你刚回山门,待你处理好入册、安顿居所这些事,恐怕已经晚了。”
“晚点回来办也一样,师傅会帮我打点好的。”陆毓京手持着刚刚折下来的树枝在身旁的树干上比划着,“带上我吧杳杳师姐,好歹多个跑腿的,也让我多个照应。”树枝在树干上的印记越划越深,树枝竟然没有折断,只是树干上缓缓显出“速”一字。
司云杳的目光落在崭新的字痕处,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走在山道上,也许是因为山上云集景从,来到嵯岈山下人迹寥寥,两人都觉得周身灵气充盈温润,不由神清气爽,步履生风。
“杳杳师姐,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话刚出口,陆毓京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树枝戳了戳司云杳背后的剑鞘,补充道,“除了练剑。”
“除了练剑,我喜欢去后山的竹林待着,一个人的感觉让我很安心。”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毓京,“你呢?平时除了用树枝写字,还喜欢做什么?”
陆毓京低笑一声,用树枝刮了刮下巴,“杳杳师姐别看我这样,其实也喜欢清净。从前和师傅走南闯北,虽然熙熙攘攘的也能乐在其中,可只要得空我就拉着师傅往没人的地方跑,躺在山上的石洞里听外面的雨声才叫惬意。”
说到这,他忽然撇了撇嘴,树枝在掌心转了个圈,话锋一转道“就是师傅总喜欢念叨,练剑啦、坐姿啦,搅得人不安宁。”
司云杳“嗤”一声轻笑出来,问道,“你不会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上几天,再回去找付真人吗?”
陆毓京耸肩,声音拖着长音,“不能啊,老头毕竟是我师傅,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他抬眼看向司云杳,“杳杳师姐,你是不是也讨厌师门的规矩训诫,才喜欢一个人去竹林寻清静的。”
司云杳垂眸,默默半晌才低声“嗯”了一声,陆毓京看见她这样忽然笑了,把树枝往旁边一扔,往她身边凑了凑,道“那你说,怀微阁有没有什么没人没规矩的地方能容得下我们两个的?”
司云杳猛地抬头往前看,脚步加快了几步,“快到了。”
陆毓京笑盈盈地看着她加快的背影,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眼前就是一座村庄,未到其地先闻其声,司云杳二人远远看到村口一名黝黑壮硕的汉子脚踩在一名趴在地上的男童的背上,一位皮肤像老树皮一样一道叠着一道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跪在黝黑汉子面前,橘皮一般的双手合十上下拜揖祈求着什么。
四周站着十几个面露忧色的村民,手里攥着锄头镰刀,但只远远围着没有上前。黝黑汉子身后跟着三五个凶神恶煞的跟班,看着村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不时发出满不在乎的嗤笑。
为首的男人朝一个身后的跟班使了下眼色,那人立马上前一脚踹在老汉身上,老汉趴在地上挣扎着迟迟起不来,有两个村民攥着锄头往前冲了半步,立刻被旁边的人伸手拉住,朝着他们不住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恐惧。
为首的男人扫视了一圈,笑得更得意了,声音粗犷道“都别在这哭哭啼啼的,你不干,有的是孩子等着替你干。”
两人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让人心头一沉的场景,陆毓京挑了挑眉,脚步停顿下来,司云杳则是从背后握住剑柄,将长剑从背上取下,手指因过度用力指尖发白。
不过一瞬,司云杳身形一闪,轻巧地落在为首男人和倒下老汉之间,剑尖“笃”地刺进地面,挡住了男人的跟班继续踢打的趋势。
司云杳抬手扣住为首男人的手腕,力道骤然加重,那人吃痛后退,司云杳另一只手迅速把孩子掳起,往村民那边一带,孩子大哭着跌向旁观的村民。
解救完孩子,司云杳拔起长剑,剑尖横扫,逼得壮汉几人连连后退几步,远离了村民。
司云杳不善地盯着眼前的几人,转头蹲下托住奄奄一息的老汉的后颈,从侧袋里掏出了一颗丹药,捏着凑到老汉唇边,老汉咬住丹药,喉咙用力滚动着咽了下去。
司云杳拖着老汉后颈的手缓缓放低,直到他的头再次稳稳贴在地上。就这么一小会,老人紧缩的眉头就已缓缓舒展,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也平和了下来。老人甫一睁眼就像看见救命稻草般颤抖着抓住司云杳的袖子,不停呢喃着大侠救命。
司云杳面露不忍地抚上老人的手,陆毓京这个时候才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外围轻轻一跃,身形轻飘飘地落在司云杳身侧,语气轻快地边看边鼓掌道,
“杳杳师姐神功盖世,毫不费力就打得他们这叫一个落、花、流、水。”
司云杳点头致意,壮汉一行人则是眼睛死死盯着女子手里的剑和刚刚落地的男子,一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还是为首的那人率先试探着上前一步,挤出几份冷笑道,“两位大侠,我们只是在处理村里的小事,修道之人何必插手市井琐事,大动肝火呢。”
司云杳没看那人一眼,眉头紧蹙,道“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还颠倒黑白,我看今天就该把你们捆了,亲自押去镇上衙门。”
为首的壮汉听后咧开嘴大笑了起来,连带着身后几人都笑得拍着大腿。司云杳闻声诧异抬头,余光瞥见陆毓京朝她看来,她的目光向他看去,视线相交的瞬间司云杳顿时明白了背后的龌龊。
想必是这些人早和衙门沆瀣一气,难怪村子几十号人没一人敢出头,救不了父老乡亲,自己恐怕还要有牢狱之苦。
为首的笑得差不多了,开始指着司云杳和陆毓京身后的村民骂道“去衙门?先抓了你们这群没交钱的刁民!先把你们这些抗税的抓起来打板子,再扔进大牢喂老鼠!”
村民们脸色煞白,有的低下头攥了攥衣角又放开,有的浑身发抖小声抽泣着。
“你们二位果真是外来的,不知道刁民的厉害。”为首的面露讥讽继续道,
“这些人欠着朝廷的徭役钱不交,要不是仙门作保,他们早被朝廷抓去充军了,如今仙门要的灵石也敢拖延,真是恩将仇报!我们奉仙门命令行事,二位尊姓大名,要与万相宗作对?”
司云杳两人并没有穿宗服出门,难怪在场的人不知晓他们的身份,正在两人思索时,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布衫的中年女子挣脱开旁边人的阻拦,猛地向前两步,
“我们给万相宗送了整整一年灵石,说好的抵徭役钱还另有工钱,欠谁的了?”
陆毓京目光在双方间来回扫过,眼珠转了转,悄悄给司云杳递去了一个“此事另有隐情,且再看看”的眼神。
司云杳直起身,看向出头的中年女人,声音放软问道“这位大姐,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人方才本就是因为激情上前,没想到司云杳能和她搭话,一时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张着嘴想说话,反倒是眼泪先扑簌簌地掉下来,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一时两人都手忙脚乱,陆毓京上前,抬手在女人眉心轻轻一点,一丝灵力春风化雨般探入,抽泣声很快平息下来。
中年女人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司云杳二人,“两位大侠,咱都是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卖些灵石过活,去年万相宗派人来说要包圆咱们挖的灵石,不让卖给别家,还说每年都给咱银子,帮着交徭役,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然后呢?”陆毓京说着还不忘瞥一眼司云杳。
“开始是给的,后来就找理由拖着,灵石还要照常给,咱去问还被推搡出来,问这些人就是非打即骂……”
女人哆哆嗦嗦地指向壮汉几人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说道“没钱啊,饭都快吃不起了,现在又要把村里的娃娃揪去干活,老天啊……”
身后的村民也跟着点头,寒风中混着几句“连买药的钱都没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陆毓京挑眉看向壮汉,戏谑道“闹了半天,是人家要工钱把你们惹毛了啊。”说罢啧啧两声,“真是够倒霉的。”
为首的男人原本见两人是修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语气里还带着商量,此刻见他们的态度明显都偏向村民,先前的忌惮荡然无存,狠狠啐了一口道:“臭不识相的小崽子,敢管爷爷的事,那就把你们俩都剁了喂狼。”
说罢挥着砍刀就朝二人劈了过来,身后的跟班也抽出武器叫着围上前。陆毓京立刻夸张地拍着胸口,拖长调子喊“哎呦我好害怕哟,杳杳师姐快保护我,他们说要把我喂狼。”脚却没后退半步,反而还故意往前挪了挪,挑衅地朝着几人挤了挤眼。
司云杳提剑刚要出手,就见陆毓京已经在壮汉几人里转了个圈,看清时几人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抱着胳膊腿哼唧着起不来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