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杳看了看满地哀嚎的壮汉,又看了看若无其事背着手站定的陆毓京,心下暗暗惊叹这个师弟身手了得。
陆毓京回头一笑,脚上踢了踢地上哼哼唧唧的为首男人,后者几秒后才好不容易磕磕绊绊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是什么人……”
“与你无关。”陆毓京弯腰从男人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抽出张皱巴巴的麻纸,扫了一眼抬手交给司云杳。司云杳接过,指尖指着麻纸上潦草的的字迹读出声,
“冬月,应收梁家村灵石十二钧,折银六两二钱,廿五日,已收十一钧,尚欠一钧……王管事抽四两四钱,得一两八钱……”
“该得的一分不给,不该得的贪得无厌,好好好,好一个狼狈为奸。”司云杳气极反笑,唰一下将长剑架在为首男人的脖颈上,男人只觉得颈间一阵刺痛,一丝温热流下,又像成群蚂蚁啃食着脖颈往上窜,霎时汗如雨下,忍着痛支起上半身,不停求饶,
“仙子,仙子饶命,我们就是替人办事,不这么做恐怕一家老小都要冻饿而死啊!”
“一家老小?你们要挟旁人时,怎么对村中老人小儿拳打脚踢,下手狠辣,一丝顾虑也无?若你们家中真有妻儿老小怎能如此冷酷无情?”司云杳眼睛一眯,逼问道“你既说有家人,那我问你,他们家在何处、一家几口、姓甚名谁,知不知道你们在外做这种行当?”
为首男人脸色惨白,支支吾吾了半响,“家在……在北边……”
“北边何处?”
“北边……在……”
“谎话连篇,自作孽不可活。”司云杳耐心耗尽,正准备动手,一只手却轻轻抬起她的剑身制止住她——陆毓京抬手阻拦。
“杳杳师姐”陆毓京无视了司云杳充满怒气的眼神,看向身后的人群语气平淡说“你杀了他们,这些人明天就能过好日子吗?”
“如何不能?”
“王管事。”陆毓京隔着空气指了指司云杳手上的麻纸,无声地念道。
又看向为首男人,似乎是很惋惜地道,“万相宗向来不允许欺压旁人以中饱私囊的事,你仗着王管事的关系倚强凌弱在此地横行日久,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管事行事不端作假账本的事已被捅出去了,他本人呢……”陆毓京故意停顿了一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也被处理了。”
地上趴着的男人愣了几秒,费力地抬眼,只看见陆毓京垂眼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身上的汗毛不知道是刚刚还是现在都竖了起来,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陆毓京指了指地上的几人,又指了指村外的方向。
“别再踏足这个村子,不然和你们的主子一个下场。”陆毓京说完手指在司云杳的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嗡”一声清响,空间安静了几秒后,一个跟班慌忙爬过来扯了扯为首男人的裤脚,他才像大梦初醒似的连滚带爬地起身,和几人一起一溜烟跑了。
司云杳手腕一旋把剑回鞘,犹豫了一下问:“王管事是谁?”
陆毓京看着几人逃跑的背影,笑嘻嘻地说:“万相宗外务管事,姓王。”
“你认识?”
陆毓京看了司云杳一眼,转身朝村内方向走了,“之前和师傅游历的时候,万相宗掌门招呼过我们去随便坐坐。”
司云杳跟上,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王管事出事了?”
陆毓京没有回答,下巴向着面面相觑有点局促的村民的方向点了点说道“杳杳师姐,还是先安顿他们吧。”
村民们从刚开始就僵直在原地,把陆毓京的身手和几人的对峙都看在眼里,他们本该松口气,又疑惧这安定是暂时的,只一个个搓着手看来看去。
司云杳看向村民,他们的眼神里有感激、震惊,更多的是不敢置信,这些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太久,在担惊忍怕的困苦中打转,还难以置信这样的顺境,司云杳轻轻吸了口气,她想,虽然还有好多疑问没问出口,这些疑问在心里打着结,但还是晚些时候再问吧,司云杳提步跟上陆毓京。
日头西斜,淡淡炊烟从烟囱攀升,最终爬上融进绯色的霞光。
梁家村的人大多都因累月辛劳且久不饱腹而身形消瘦,也有不少累病的,司云杳和陆毓京帮忙将躺在地上的老人抬回屋子时还能听到邻家的咳嗽声,索性挨家挨户查看了村子里人的情况,送出去不少丹药。
折腾完天已经黑了下来,老村长腾出了自家的一间屋子,非要留二人住下,二人也没有太推脱。
热腾腾的晚饭上桌,是粗粮饼和野菜汤,村里人的道谢声从二人坐上餐桌就没停过,陆毓京该吃吃该喝喝丝毫没有客气,司云杳却总很不好意思地笑笑,筷也动动就放下。
“两位大侠,我们想问问……这孙五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吧?”老村长从开始就只看着两人吃,踌躇了半天才问道。
司云杳愣了一下,夹饭的手在半空中停住,老村长连忙解释道,“不是信不过大侠,是我们老老少少经不起折腾了……要是再回来报复,我们村子小……”声音越说越小,司云杳心里很不是滋味,看向陆毓京,他像没听见这边的动静似的端起碗大口喝着汤。
眼见老村长快说不下去了,旁边的村民也低着头,司云杳赶忙接道:“不会,村长,你们放心。”
话一出口,老村长高兴得手足无措,周围的村民又是一箩筐感谢的话,司云杳很无奈地坐着,突然被旁边的陆毓京用胳膊肘碰了碰,一看,陆毓京把碗往这边偏了偏,几片薄薄的腊肉静静地躺在碗底。司云杳不禁鼻头一酸,端起碗掩住了脸。
夜深了,原本聚在村长屋子的村民都三三两两散去,司云杳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屋子里出来,陆毓京正坐在屋顶看月亮,司云杳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的事多谢你”司云杳开口道。
陆毓京转头看向她,“谢什么?”
月色映在陆毓京半张脸上,他微眯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谢你…拦住我,我有时候容易冲动。”
陆毓京没有表态,似是在想着什么。
司云杳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道“他们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们指的是孙五几人,陆毓京轻轻“嗯”了一声。
“王掌柜也不回来了吗?”
“嗯。”陆毓京把头转了回去,似是不愿就此事多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毓京忽然笑了一下,“听说的。”
“在百晓生那里吗?我倒是没听过万相宗的消息。”
“杳杳师姐。”陆毓京依旧看着月亮,语调没有起伏,“每个人都有自己不知道的事,你想知道的,就一定要被你搞清楚吗?”
没来由的一句,这话让司云杳感到疏离,张了张嘴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了。
就这样沉默了一小会,司云杳再次抬起头看向陆毓京,语气比刚刚平静了不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王管事的事,你知道;我不能一个人办成的事,你能。今天的功劳,其实是你的。”
陆毓京微微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司云杳竖起食指在陆毓京唇前,“我是说,今天你帮我的事我记住了……”
司云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向陆毓京,道:“下次你一个人办不成的事,我来。”
月色下,陆毓京的喉结轻轻滚动,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他移开目光,低声道:“我知道了”。
司云杳笑起来,少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失去了刚才的从容,有些局促地开口道“不过你可能得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你带银子了吗?我看那些村民实在可怜,再挖灵石卖给市集最快也是下个月了,可我出来…没带银子…”
陆毓京闻言从腰间解下一个做工精细的松绿钱袋,袋口一圈用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递给司云杳。司云杳高兴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接过钱袋从屋顶轻盈纵身而下,悄然推开房门。
少时,司云杳放好银子,转身出来,轻轻一点再次跃上屋顶。
“刚才我悄悄放了两锭在村长身边,差不多是一年多的营收。多谢你!”
司云杳了却一桩小心愿,心情似乎非常不错,朝还在坐着的陆毓京伸出手“我们该走了。”
司云杳语气轻快,“现在不走,明天一大早就会有阿公阿婆来敲门送早饭,吃完了拉着不让走让吃中饭,中饭吃过了让吃晚饭,吃着吃着就不忍心走了,盛情难却应如是哉。”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像个备考三十年的书生。
陆毓京抬起头,看见司云杳小孩子背书一样脑袋一晃一晃的,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住,盖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只有伸在他身前的手的轮廓清清楚楚,莹白如玉,她的掌心朝上,等待着。
陆毓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站起来后自然地松开。
“走吧。”陆毓京移开目光,看向村口的路。
两人从屋顶动身跃下,月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司云杳的脚步慢下来,从原先和陆毓京并排走着变成落到陆毓京身后三五步的位置。
“困了吗?”陆毓京也有意放慢了脚步问。
“没有,我想到……”
司云杳垂眸用脚尖踢着一颗圆滚滚的石子,停住了又踢开,滚远了就勾住。
“你昨日初次见我时就说,百闻不如一见,是什么意思?”
“杳杳师姐,我听说过你的事。”陆毓京嘴里还衔着根狗尾巴草,不以为意地接道。
司云杳心跳加快,不由加重了脚上的力度,石子被踢出好几步远,撞在另一块大石头上停了下来,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的事?”
“当世年少翘楚中剑道第一人。”陆毓京这次回头,看到是一脸紧张的司云杳,后面要出口的话被咽了下去,转而问道:
“怎么这个表情?”
“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司云杳声音低低的。
“我们大前日就已入住滨州城,四海楼的说书先生有名的得消息快,不过你回去一天就又要下山的事就没人知道。”
陆毓京语气夹杂着点意外,“怎么了?你觉得我会听信说你不好的话?”他继续道,
“当世人多庸庸之辈,从没做过英杰、王侯、美人,却向来对英杰零落、王侯末路、美人迟暮津津乐道。”
“他们不是问罪你行事一无是处,是问罪你居然能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上,高阁在上,诸人在下,对他们来说,你不下视是一种傲慢,下视更是一种冒犯。”
“杳杳师姐,何必在意这种纷扰呢。”
“多谢你,如此相信我。”司云杳忽觉一阵轻松,在这个师弟面前,她体验到一种被看懂但并不被揣摩的舒适,她所困惑的事情也能一帆风顺、兵不血刃地解决,山风卷携着草木的清香,从鼻尖一直漫到胸腔,再出口的时候一些压在心底的话也随之淌了出来。
“可我不会因为这些烦忧,而且我也不是你说的任何一个,王侯美人……人口口相传我只是因为我幼年有幸拜入师尊门下,没有怀微阁我何尝不是一个市井庸才。”
陆毓京有些惊讶司云杳会这么说,感兴趣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见识过很多命数无常,今朝座上宾,明日阶下囚;昨日布衣黔首,而今钟鸣鼎食……正因如此,我不觉得王侯将相就凌驾白丁百姓,田连阡陌就过之陋室空堂,反而身在其位理该谋其事,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别的我并不在意……”
“我也明白,看得破忍不过并非他人无稽之想,要是我能使饥者得食、羸疾者得愈、无依者得靠,人人得偿所愿……可惜我眼下还差得远。”
司云杳语毕,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说太多了,耳根慢慢热起来。陆毓京原本散漫的神色从司云杳开口一点点褪了下去,探究的目光停在司云杳垂着的睫毛上,顿了片刻,他开口问道,“杳杳,你为的是什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我毕生所信和持守。”司云杳眸光清亮的看向陆毓京,这句话像说过上百遍般熟稔于心。
陆毓京眉峰微微蹙起,半响才移开视线,是啊,她当然不是他说的任何一个,英杰多为名所累,王侯多好大喜功,美人多真心难托,而他看不出她为自己所求的东西。
“杳杳师姐,你是圣人。”陆毓京转过身继续走着,最终没把这句心声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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