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城的夜晚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陈年的血被雨水泡发后的气息。
但今夜,这股味道被更浓烈的东西覆盖了——人的汗液、泪水、怒火,以及数千具躯体紧贴在一起所蒸腾出的决心。
广场上,人潮如海。
这是少年和爷爷唯一的机会——趁着游行示威队伍的混乱,冲破封锁线,去往邻城——弦月城,那里的免疫指数不知道比这里好几倍,只要逃出去,就不用东躲西藏的像地下老鼠一样过活了。
“跟紧我,别松手。”爷爷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少年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
少年无法抑制的缩着肩膀,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墙。残月城所有街区的人都涌了出来。他们从每条巷子、每道排污管、每座废弃的工棚里钻出来,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老人拄着拐杖,母亲抱着孩子,年轻人举着自制的武器——铁管、镰刀、焊枪,甚至只是削尖的钢筋。他们的脸上刻着同样的表情,无尽的怒火。
广场中心矗立着一座早已斑驳的雕像——那是“赫利俄斯”人造太阳落成时的纪念碑。此刻,有人爬上了基座,用扩音器嘶吼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八年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畸形!我们的老人都是因为全身溃烂而死!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活在了月光下!”
“今天,要么让我们出城,要么让我们死在这里——但死,我们也要死在弦月城的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少年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数万只手臂同时举起,那些爬满紫黑色“月痕”的皮肤在惨白的月光下连成一片骇人的海洋。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光线下扭曲蠕动,从手腕爬到脖颈,从脖颈爬上脸颊。残月城的居民大多已经被月光辐射侵蚀到了骨髓。
破旧的横幅从人海中升起,一面接一面:
“把月亮还给他们!”
“誓死维权!抗天之月!”
“赫利俄斯已死,但我们要活着!”
“圣辉庭——杀人凶手!”
更远处的天桥上,有人点燃了自己的衣服,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从十几米高的地方纵身跃下。他在半空中发出最后的嘶吼,然后砸进封锁线前的沙袋阵地上,炸开一片火星和混乱。
封锁线前,圣辉庭的士兵们握紧了枪。
但他们的手在抖。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战士,面对数万双喷火的眼睛,也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封锁线一共三道:铁丝网、防爆盾阵、装甲车屏障。但在这种人潮面前,这些防御工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第一排盾阵被撞开的瞬间,少年感觉整个世界都碎了。
□□在夜空中划出数百道火红的弧线,像一场绯红流星雨,密集地砸向士兵的阵线。爆炸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撞击声、哭喊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大地在震颤,空气在燃烧。
“冲啊——!”
“别怕他们!他们不敢开枪!”
话音刚落,枪响了。
不是零星的警告射击,而是密集的齐射。冲锋枪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烁,前排冲锋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一个倒下,两个顶上,两个倒下,五个顶上。
残月城的人已经不在乎死亡了——在月光下慢慢腐烂而死,和现在被一颗子弹痛快地打死,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鲜血开始在地面上流淌,汇进雨水和泥泞中,铁锈味更浓了。
少年被爷爷死死拽着,挤在巷口的边缘。他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他的耳朵被巨大的噪音震得嗡嗡作响,视线里全是扭曲的面孔和挥舞的手臂。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婴儿,跪在地上对天嚎啕;他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子弹击中胸口,倒下时脸上还带着狂热的笑;他看见一个老妇人用拐杖砸向盾阵,手腕被盾牌边缘齐根切断,她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断腕,就用另一只手继续去砸。
这是残月城最后的夜晚。
突然,人群最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向前碾压的人潮开始出现涟漪般的后退,骚动从某一点向四周疯狂扩散。
封锁线后的阴影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黑色的长风衣微微飘动,身形修长如刀,肃穆而庄重。
甚至不需要开口。
光是那份存在感,就让数万人的暴动在一瞬间凝固了。
有人开始后退。当不可战胜的东西出现时,逃跑就不再是懦弱。
“那是枢珩阁的秦洲!”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封锁线上堆积的尸体,扫过还在燃烧的火焰,扫过遍地碎裂的酒瓶和血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
“上啊!大家怎么不上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领头人穿着圣辉庭废弃的制服,半边脸已经布满了深紫色的月痕。他原本是圣辉庭的执行长官,却因为身上感染月痕太深被抛弃。这次游行是他最后的赌注。
看着停滞不前的人群,领头人眼中满是疯狂和不甘:“就是这些人让我们饱受痛苦!杀了他们,我们才能活下去!”
无人回应。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领头人的脸涨成了红色,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秦洲!你去死吧!”
他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枪,对准那个男人,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但没有人倒下。
子弹在秦洲面前三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无力地掉在地上。
领头人愣住了,还想再开第二枪。
秦洲微微侧了侧头。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领头人的膝盖却像是被巨锤砸中,发出清脆的骨裂声,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砸在石板地面上,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似没了呼吸。
从始至终,秦洲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
今夜无星,只有一轮满月悬在天穹,将整座残月城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秦洲转过身,正准备将后续的镇压工作交给封锁线的长官。他的黑色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一角,露出腰间佩着的手枪——今晚他用不着它。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
正当他迈出一步时,耳廓微微一动。风声、脚步声、远处士兵的呵斥声……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声响。
那是急促且压抑的喘息声。
秦洲侧过头,目光扫向侧面那条通往排污管道的巷子。巷口堆着几只翻倒的垃圾桶,污水从破裂的管道里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低叹一声,迈开步子,朝那条巷子走去。身后的副官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巷子很深,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的臭味。但秦洲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上面——他的耳朵已经锁定了目标,在那堆杂乱的杂物背后,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一个苍老的,一个年轻的。
他在巷子中段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堆废弃的铁皮和木板,看似是死路。但秦洲的目光落在铁皮边缘那道新鲜的擦痕上,呼吸略微粗重了些。
他抬起脚,猛然踹出。
“轰——”
铁皮和木板像纸糊的一样被踢飞,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尽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拼命拉着一个少年跑。
老人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在发抖,却死死地没有发出声音。而他身后的少年脸色惨白,眼眶泛红,显然刚才那压抑的喘息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巨大的声响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朝这边看来。
冷冷的声音悠悠传来,在巷子里带着清晰的回声:“月黑风高,的确是个好机会,可惜,你们遇到的是我。”
爷孙俩猛地僵住。
老人下意识地把少年护在身后,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他没有跪下求饶,而是死死地盯着秦洲,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还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阴影中已经窜出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堵住了爷孙俩的退路。
少年猛地被士兵死死按在泥泞的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湿滑的石板。他拼命挣扎,但那只按在他后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爷爷被两名士兵架住,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他拼命扭动身体,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放开他!我求你们了,放开他吧,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放开他?你在跟我谈条件?”
秦洲顺势走向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狭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少年的侧脸。那是一张白皙透亮的脸,可能刚成年不久,眉目清秀,如果放在弦月城的黑市,也是不可多得的人间尤物,但此刻沾满了泥土和泪水。
秦洲的靴底碾碎了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私闯禁区,煽动暴乱,按律,当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低着头,泥水从脸颊滑落。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借着月光秦洲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少年的躯体还在不停的颤抖。
秦洲似乎有些意外,不论什么人见到他,第一反应都是恐惧,他瞬间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起了兴趣。
“你想出城?”秦洲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没有那般冰冷了,“为什么?”
少年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半晌,他抬起手,示意架着爷爷的两个士兵退开一步。
老人被松开后,踉跄着想要扑向少年,却被一把拦住。
秦洲倒也不抱希望少年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那个老人,老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带回去审。”秦洲或许有些不耐烦了,“老的,就地处决。”便转身离开。
“不要!”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秦洲听到了。他转过头看那个少年。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一阵柔和的、刺眼的、带着某种特殊频率的白光,从少年的身体里渗透出来
秦洲愣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但月相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血脉的印记,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主动释放月相之外,还有一种情况会让月相显现——当月相和本体产生呼应的时候。
但这附近似乎没什么可以共鸣的东西,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巷子上方的狭窄缝隙中,那轮满月正悬在正中央,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恰好照在少年的身上。
而少年身体里透出的白光,正在与天上的月光产生一种肉眼可见的连接——那光芒的色泽,纹路,甚至温度,都与月辉一模一样。
他重新走回到少年面前,蹲下身来。黑色的手套包裹着他的手指,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迫使那张满是泪水和泥污的脸仰起来看着自己。
少年的瞳孔里倒映着秦洲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圣辉庭配发的银辉剂在他体内注射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只能暂时压制月痕的剧痛,却从不能让那些紫色纹路消退分毫。他翻阅了不知多少古籍,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答案始终只有一个——能真正缓解月痕侵蚀的,只有月相与月亮相关的人。
现在,这个少年就在他面前。
秦洲几步跨上前,一把掐住了少年的脖子。
然而,他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挣扎和反抗。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少年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啊——!”
少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疼……好疼……”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碾碎了的音节。
秦洲皱起了眉。
他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月痕竟在缓慢消退!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少年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幼兽。
他的左臂上,那道紫色的月痕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痕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灼痛,减轻了。
八年了。
他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感觉到如此明显的缓解。
秦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的、还没有从痛苦中回过神来的空洞,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本能的……怜悯。
他在怜悯谁?
怜悯秦洲吗?
秦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辞……月。”
秦洲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带走。”他对身边的士兵说,“那个老头,扔出封锁线。别让他死。”
“不……爷爷……”
少年被粗暴地架起来,扭过头,看向被士兵拖向另一个方向的老人。他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被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撕得粉碎。
秦洲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月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少年的脚边。
少年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他隐隐约约有种错觉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正式的第一章啦,不知道两位主角受不受大家欢迎,这一章我改了很多遍,想把这个环境和场景写的宏大一点,也怕两位主角的形象不够立体,但我的文笔实在有限,我也会努力提升的,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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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誓死维权!抗天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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