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一年前她还只会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会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撒娇,会缠着他问“父皇今天有没有想我”。
可今天,她跪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一年来的心意,亲手掐死了。
他忽然有些恨那个沈惟。
不是因为他负了长宁,而是因为他不配。
不配让他的女儿为他哭成这样。
“长宁。”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你听父皇说。”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
“沈惟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不是你不够好,是他没那个福气。”
他握紧长宁的手:
“朕的女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不是那种唯唯诺诺、连句真话都不敢说的怂货。”
萧长宁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父皇,”她哑着嗓子,“您怎么这样啊。。。”
萧晟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很轻。
“朕只后悔一件事,后悔当初看你喜欢他,没拦着。还想着,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他叹了口气:
“要是早知道他心里有人,朕早就。。。”
“父皇。”萧长宁打断他,摇了摇头,“您别自责。是我。。。是我自己看不透。”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您放心。我不会再为他哭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萧晟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摔得膝盖流血,硬是咬着牙不哭,自己爬起来,又爬上去。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背影。
小小的,但笔直。
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用太担心她。
他的长宁,从来都不是会一直趴着哭的人。
“长宁。”他开口。
她回过头。
萧晟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走过去,放在她手心。
那玉佩温润细腻,雕的是并蒂莲花。
“当年你母妃怀你的时候,朕就让人打了这块玉。”他看着她,“朕答应过她,要让你一生顺遂,婚姻之事,全凭你自己意愿。”
萧长宁握着那块玉,手心被温得发热。
眼眶又有些酸。
“父皇。。。”
“朕不管那个沈惟,也不管什么青梅不青梅。”萧晟看着她的眼睛,“朕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萧长宁愣住了。
萧晟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灼灼,不给她躲闪的机会。
“长宁,朕是你父皇。”他一字一句,“你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朕也给你兜着。可你得跟朕说实话。”
萧长宁张了张嘴。
说实话?
说她是从十年后回来的?说她亲眼看见沈惟反叛、看见自己跳城楼?
不能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玉。
月光下,并蒂莲花温润如初。
“父皇,”她开口,声音坚定,“女儿真的不喜欢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晟:
“不是一时冲动。是。。。”
她顿了顿。
“是女儿终于想通了。”
她扯了扯嘴角,“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萧晟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还带着泪痕的脸,可眼睛里的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不是从前那种亮晶晶的欢喜。
也不是今天殿上那种空无一物的冷。
是一种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朕信你。”
萧长宁眼眶又热了。
“父皇。。。”
“别哭。”萧晟收回手,故作嫌弃地看她,“再哭明天上朝,那些人又要说朕把你宠坏了。”
萧长宁噗嗤一声笑了。
萧晟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不早了,回去睡吧。”他摆摆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你闹这一出,够朕在朝堂上被人念叨半年。”
萧长宁握着那块玉,站在那儿,看着父皇。
烛火映着他鬓边的白发,映着他脸上的皱纹。
一年后,他就没了。
她忽然想冲上去抱住他。
但她没有。
只是深深行了一礼。
“父皇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萧晟摆摆手。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父皇的声音:
“长宁。”
她回头。
萧晟站在御案后面,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管为什么,”他说,“你能自己想通,父皇很高兴。”
萧长宁鼻子一酸。
她没敢开口,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萧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女儿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可那眼神,分明像是经历过什么。
他活了这把岁数,见过的人比谁都多。
那种眼神,不是想通的人该有的。
萧晟皱了皱眉,大概是今天太累了。
窗外,月光正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琯泞临去前,拉着他的手说:
“阿晟,咱们的长宁,将来若有什么事想不通,你多等等她。”
“她会想通的。”
“她像你。”
他那时不懂。
此刻忽然有些懂了。
翌日,天未亮透,昨夜那场闹剧便已传遍承宁王都。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
“长公主当堂拒婚,把沈状元晾在那儿,脸都白了。”
“可不是嘛,先前那股热乎劲儿,全京城谁不知道?怎么说变就变了?”
“圣上竟也由着她胡闹?那可是金口玉言,说收就收?”
“你懂什么,长宁公主的母妃早逝,圣上拿这位当眼珠子疼,莫说收一道旨,就是收十道,也舍得。”
沈惟坐在茶楼角落,听着这些议论,手里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随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
“不用。”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外面日头正好,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年春天,她站在林荫小道上,穿着一身鹅黄的裙子,铃铛响了一路。
她看见他,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你是何人,生的这般好看?”
那时他刚入王都,穷得连像样的靴子都买不起。她送的那些银子、衣裳、米面,他收得战战兢兢,推又推不掉。
后来才知道,她是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女儿。
一年来,她等他下学,等他出门,等他金榜题名,等他。。。
说一句愿意。
可他始终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每一次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就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在老家等他科举归来娶她过门的姑娘。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他不敢娶公主,也不敢负表妹。
于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受着,什么都拖着。
直到昨日,她跪在殿上,声音平平地说“收回请婚”。
直到她从他身边走过,用那双空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他再也不用拖了。
她不要他了。
可他站在茶楼门口,被日头晒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剜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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